剑骨-第3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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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肃静之中,他看见了那些女子眼角的莹润泪光,这场天灾的忽然来袭,其实可以带走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因为他的出现,这些人活了下来。
宁奕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有些复杂。
一片跪伏的身影之中,唯独那位“先知”没有叩首,而是将一只手轻轻搭在胸口,微微揖礼。
这是“大隋”的礼仪。
宁奕神情凝重,这位老人当初在雪龙卷过境之后捡到了自己,他以这道礼仪还礼,拿着中州的语言,轻声问道:“先生出身在大隋?”
田谕和高骅听不懂两人的对话。
大部分人都有些惘然,这不是草原古语。
这个“陌生人”,不是草原人?
河流一片安静。
老人摇了摇头。
先知柔声道:“自幼在天神高原长大,已有一百余年,只不过幼年时候,遇见过一位大隋的‘圣人’,驭剑而行,仙风道骨,那位先生自称是游历天下的‘散仙人’,教我识了大隋那边的文字,还教我一些道理,停留了小半年,之后继续游历,此后再没见过面。”
宁奕有些动容。
他忽然想到赵蕤先生,留下来的那一部《东岩子游记》,字里行间,曾经提到过“散仙人”这么一个称呼,只不过其中涉及天神高原的种种事迹,并没有提到他教人识字的故事。
他心念一动,试探性问道:“您之所以救我……”
老人神情有些缅怀,他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觉得您有些面善,身上虽有杀气,却不像是北方的大妖,占了一卦,卦象是‘吉’。”
宁奕笑了笑,不再去追问细节,也没有去提自己老师是赵蕤的事情……凡人能活一百余年,已经殊为不易,这位老人还学会了大隋的占卜之术,只不过他的记忆恐怕都模糊了,即便真的提及,也记不清自己老师的模样。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一行人收拾行李,收集资源,田谕和高骅去狩猎一些野味。
宁奕与先知二人登上车厢。
……
……
“乌尔勒…额图,是两千年前,草原上的统治者,也是两千年间,唯一的统治者。”
老人坐进车厢,在确保阵法秘纹已经启动,这里的声音无人可以听见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他笑着望向宁奕,眼神一片祥和。
他不知道这个来自大隋的年轻人是如何跨越那座天堑抵达这里的,但他知道宁奕好奇什么。
宁奕并不担心有人窃听,他的神念已经将这方圆都探查清楚。
他双手握拳,轻轻搁置在膝盖上,认真道:“还请先生详说。”
老人缓缓道:“两千年前,草原上的各方王帐还在厮杀,因为血脉的原因……分为两派阵营,有人坚定地认为,虽然背负妖族血脉,但生而为人,不用花费大量的时间启灵,草原应当追随大隋王朝的步伐。也有人认为,我等可以施展非凡的天赋力量,拥有非同寻常的‘野性’,是得益于妖族的血液,而人类卑鄙狡诈,不可轻信,应该站在妖族的阵营。”
“那个时候,两座天下的战争处在最激烈的争端。”
“直到一个男人出现……乌尔勒…额图。”
“他以强大的武力和魅力征服了所有人,统一了草原,并且依据当时不同的血统,将追随者划分成为八大姓氏……白狼,金鹿,黑狮,雪鹫,云豹,银熊,火狐,青蟒。”老人顿了顿,道:“直至如今,这八大姓氏还统治着这片草原,依据着‘乌尔勒…额图’制定的制度分据在各地。”
“乌尔勒被认为是上天赐下的‘真神’。”老人笑道:“他带领着这片草原北上,击溃了妖族,而且与大隋签订了和平的协议。这片草原迎来了一段时间的和平……因为他的缘故,这里被称为‘天神高原’,也被称为‘乌尔勒高原’。”
宁奕有些怔神。
说到这里,他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想。
大隋的权贵狩猎,绝不会提到第二个称呼……乌尔勒在宁奕的耳中,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他曾经在天都书库里阅读过大量的大隋古史,然而历史都是由胜利者编写的,宁奕绝不会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名字。
有人抹去了“乌尔勒…额图”,连同这片草原的第二个名字,一同抹去。
红山区域被三司的官员镇守,即便是三位皇子狩猎,也绝不可踏出安全线,浩袤的草原八大姓,被视为无可救药的蛮荒,更不会有大隋的修行者能与其有接触的机会……于是这片草原上曾经发生的故事,就这么被大隋修筑起的战线拦在了外面。
而被抹去的这一段历史……正是属于“狮心王”的时间段。
两千年前,没有人知道,这位北境的狮心王,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获得了最终那场战役的胜利,但从红山埋下的尸骨便可以看出,对抗妖族的南下,这一战必定极其惨烈。
从北境斩下“东皇”头颅之后,狮心王凯旋而归,在天都封号登基,然而北境的城头还没来得及换上新旗,巨大的叛变便开始了。
据说当时战争开始,皇城之中,无人愿意增援。
而狮心王硬生生打赢了那一战,不仅仅守下孤城,而且追击千里,在“天神高原”斩下妖族共主的头颅!
体内的“神性结晶”发出悲鸣的颤抖。
宁奕闭上双眼,没有拒绝神性结晶传递来的画面。
浩袤的草原,万类霜天,大千生灵,追随着铁骑一同驰骋,浩荡的嘶喊声音,飞扬的狮心旗帜。
气血翻涌。
在绝境之中背水一战的“狮心王”,身旁的大将一线排开,接着便是白狼,金鹿,黑狮,雪鹫,云豹,银熊,火狐,青蟒,整片草原上的生灵都追随着这道天神下凡的伟岸身影。
先知的声音有些落寞。
“打赢那一战后,乌尔勒…额图离开了草原……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死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情不自禁攥拢双拳,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连绵脆响,他看着宁奕,高声问道。
“但真神又怎会死?”
先知抿起嘴唇,喃喃道:“他只是暂时离开了……而已。”
老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拿着手掌擦了擦面颊,苦涩道:“风沙有些大了”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乌尔勒没有死。”
宁奕闭着双眼,脑海里是那副草原为之震颤的画面。
他轻轻道。
“天神……怎么会死?”
第七十一章 天启之河
天启之河,天神高原上的“母河”。
据说天神乌尔勒…额图,就是沐浴这条母河长大。
母河里沉淀着草原上的血脉祖力,河底埋藏着许多古代的宝藏,只有被认可之人才能取出,据说年轻的乌尔勒,就曾在母河里得到了某件强大的宝物。
“八大姓的会议,在天启之河召开。”
“我们这一趟的西行,就是为了赶在八大姓会议召开之前,赶赴天启之河,找到雪鹫王帐。”
微风轻拂。
霜草飞扬。
轻轻颠簸的马车车厢前板,宁奕披着黑袍,背靠车厢,轻轻叼着一根霜草草屑。
他问道:“为了这些孩子?”
驾驭骏马的田谕点了点头。
他神情复杂,不经意间回头望向自己故乡的方向,轻声开口:“那里爆发了一场‘疫灾’,很多人无辜死去,八大姓制定的规矩在上,我们不得擅自离开。这次寻找雪鹫王帐,便是希望王帐里的那些大人,愿意收留这些孩子,他们是年轻的种子,是草原未来的希望,如果有一天草原不再太平,总得有人提起刀剑,不是么?”
田谕顿了顿。
他看着身旁那个目光放空,像是在发呆的男人。
宁奕与草原上的修行者有着气质上截然不同的差异,这个异乡人的个子并不算高,更不算强壮,但是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冷冽的杀气,像是藏在鞘中的宝刀,长久沉默,但若是一朝出鞘,便是杀人见血。
田谕沉吟片刻,问道:“乌尔勒,你呢?”
宁奕怔了怔。
从那条小河启程之后,这些被自己救了一命的草原人,便开始称呼自己为“乌尔勒”……无论大人,小孩,老人,妇女,他们看着自己的目光,诚恳的就像是看着救世主,对此宁奕有些无奈,哪怕他并不是在草原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知道这三个字蕴含的意义。
“你要去哪?有目的地么?”
田谕见宁奕怔怔出神,补充了一句。
宁奕立即回过神来,笑道:“有啊,在。”
顿了顿。
“在……很远的地方。”他双手抱在脑后,身子向后仰去,上半身随着马车轻轻颠簸,口中含着草屑,语气有些模糊不清,“一时半会很难回去啦。”
田谕严肃道:“乌尔勒要去的很远的地方,是在南方?”
宁奕轻轻嗯了一声。
“草原上的秘传,提到过那位大君的生前事迹。”
天神高原。
风吹草低见牛羊。
田谕缓慢道:“那位大君带领八大姓北上,抗争的是妖族,因此对于大君的身世,后世人产生了许多的猜测,怀疑……大家都认为,那位大君可能来自大隋,只不过连‘天启之河’都认可了他。”
田谕说话之间,眉心生出了一缕雪白的隼毛,他的瞳孔间距变得细狭,而且尖锐。
“这片草原上生活的,本就是两座天下夹缝间的弃子,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对于血统,出身,以及因此产生的偏见,厌恶到了极点……”面颊上生出雪白细小绒毛的田谕,感慨道:“其实我们想要的不多,只不过是平等的站在一起,和平的生活下去。”
宁奕知道两座天下的矛盾已久。
有光明皇帝开疆辟野的宏伟壮举,倒悬海千万年不朽的屏障,还有一代一代后世皇帝加固的北境长城,两族之间的矛盾无论再如何激烈,也不可能完成颠覆之举……然而在夹缝之中求生的混血种,便是这场矛盾里最凄惨的存在,这两千年来,在大君的统领下,情况变得好转,在这之前,这片草原上的原住民,就是南北予取予求的“牛羊”而已,因为血脉,身世,地理位置,诸多原因,造成了南北共同的歧视,厌恶。
无论倒向哪里,都不被接纳。
而如今不一样了,这片草原上的火焰被乌尔勒…额图燃起,两千年来越燃越大,八大姓已经可以主宰这片草原,看见未来的一角光明了。
宁奕能够预见。
当草原八大姓愈发强大,大隋和妖族的角力愈发艰难,直至陷入僵局,这时候双方都迫切的需要一个外力,来打破这份平衡。
那么这片天神高原,就是一份必争的宝地。
田谕眯起双眼,望向空中,鹰隼妖化之后,他的目力变得极其敏锐,捕捉到了雪气之中一道浅淡的影子,神情变得欣喜起来。
田谕喃喃道:
“一个好消息,乌尔勒……先知大人之前说,你需要一些情报。”
他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微微弯曲,含在口中,嘴唇微抿,发出清亮而又绵长的啸声,吹起了一道洪亮长哨。
浩袤的草原上响起了回应。
长空之上,一道雪白的鹰隼身影,矫健如梭,双翼拍打穹雪,从后方掠来,这只鹰隼个头不大,约莫只有四尺,但生长地极好,尤其是一双眸子,眸光清澈且凛冽,像是倒映着一抹波光,迅速坠降,在即将落在车厢上空之时,收拢势头的拍打双翼,同时田谕伸出一只手臂,任其停落在自己小臂之上。
“瘦鸽,好久不见。”他拍了拍雪白鹰隼的脑袋,笑着以额首蹭了蹭毛发,然后轻轻卸下隼爪捆绑的红绳,红绳舒展,坠落一小块玉佩,田谕将玉佩掷出。
靠在车厢的宁奕,伸出双手,接过这块蕴含神念的玉佩,他眨了眨眼,注意力集中在这头鹰隼之上,两两对视,名叫“瘦鸽”的鹰隼微微侧头,大大的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困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冷冽的杀意。
田谕笑道:“第一次见?大隋皇城包罗万象,没有草原鹰隼吗?”
宁奕摇了摇头,也笑道:“有,但很少见,我没见到过。南方的权贵,一般人可不会养它,这家伙虽然个头不大,但凶得很,单单是熬的过程,就能累死那帮养尊处优,又心浮气躁的大少爷们。”
田谕尴尬的笑了笑,道:“因为血脉的原因,在这片草原上,我们都是伙伴。”
宁奕伸出一只手。
田谕本想提醒,这“瘦鸽”个头虽小,但凶残暴戾的很,上一次有陌生人出手触摸,手掌直接被啄出了一个贯穿掌心的血洞。
田谕怔怔看着面前发生的场景。
宁奕轻轻伸出了手掌,瘦鸽顺势探出了脑袋,极其亲昵地在陌生人的掌心蹭了两下。
田谕挠了挠头,想到宁奕一个人对抗雪龙卷的场面,心底立即就释然了。
他内心喃喃道:“毕竟这可是乌尔勒啊……”
“为什么叫瘦鸽?”宁奕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笑着问道:“就因为个头小?”
田谕点了点头,他憨憨笑道:“大家伙,有个头比它大好几倍的,它站我肩头,我都嫌重,那些大家伙,都能载着我直上云霄了,听说雪鹫王帐里有纯血大妖,舒展身子,周身有数丈大小,背上能容纳数人骑乘,一直想见识见识,可惜没有机会……在草原上纵马驰骋惯了,就是不知道上天是什么滋味?”
宁奕眨了眨眼,双手比划了一下,笑着问道:“来这里之前,我骑着数十丈的大鸟……你信不信?”
田谕满脸懵逼的“啊”了一声。
数十丈大小?
那得是多大?
他回头看了看车队,心中默默计算着尺,丈,一丈,两丈,十丈……数十丈是几十丈啊?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乌尔勒,他一定认为对方在吹牛。
宁奕忍俊不禁笑了一声。
田谕嗔怒道:“真的假的,乌尔勒,别骗我。”
“是真的。”宁奕立马收敛笑容,但眼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