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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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天下,北境倒悬海的天堑隔阂,将妖族与人族分开,除了一些被狩猎带回来的妖物,境内几乎不会出现妖族那个影子身上也没有丝毫的妖气,人妖悬殊,宁奕在西岭庙前见过第八境的雪妖,他能够分别出来那道影子与妖族之间,关于灵智和攻伐手段的巨大反差。
“古老的道经上面说过,有光就会有暗。”
“光与暗相生相依,熄灭了灯,影子仍然存在,光明可能会熄灭,但黑暗永远不会。”陈懿的声音轻柔,像是砸在油纸伞上的雨滴,落入在场每个人的心湖当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黑暗就是光。”
“如果光明熄灭了,那么黑暗便真的成为了光。”
他细声说道:“如果说道宗是行走天下的光明那么被黑暗盯上,便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有人希望光明熄灭,渴望黑暗来临,对此报以最急切态度的就是黑暗本身。”
这句话说得十分含蓄。
但是浅显易懂。
不仅仅是宁奕,连身后的麻袍道者,都听懂了教宗大人的意思。
“教宗大人您的意思是,道经上记载过的那些‘存在’?”那位为陈懿包扎伤口的女子麻袍道者,仔细斟酌,小心翼翼说道:“三清阁的阁老说过,即便道经有所记载,但仍然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魔鬼存在人间。”
宁奕眯起双眼,仔细琢磨着这位女子麻袍道者口中的词语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不是南疆鬼修那一套装神弄鬼的破道统那么前来袭杀教宗的那道影子,还真的挺符合形象。
陈懿沉默了一会。
他望向宁奕,问道:“宁奕先生你怎么看?”
宁奕脑海里想着“白骨平原”觉醒的那一幕执剑者与影子,彼此之间的仇视与对立,还有天幕撕裂的那个画面,执剑者说,世界的毁灭将因他们而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影子或许真的不是人类
宁奕老老实实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他不能暴露这些信息,骨笛的存在须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如果自己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引火烧身,现在的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
陈懿的眼神有些失望。
他希望这位“宁奕先生”,能够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至少能够让道宗目前对于“影子”的认知,变得多一些。
但是现在看来,宁奕十分谨慎,并没有透露出后山的细节。
至于怎么杀死那道“后境”影子的,宁奕也绝口不提,只说是自己运气好,杀死对方的过程很艰难。
陈懿发现这位蜀山的小师叔,谨慎得有些过分,不透露丝毫的修为,也不透露任何无关的信息,绝不多嘴,绝不多言。
他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心想有些猜测应该要落空了。
陈懿的目光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接着便落在宁奕的胸口。
他微微蹙起眉头,问道:“先前在小霜山上,吹奏笛曲的人,可是宁奕先生?”
宁奕怔了怔,点了点头。
陈懿笑着赞叹一声,他真诚说道:“宁奕先生还会吹笛?”
宁奕笑着说道:“只会一些。”
陈懿同样笑道:“我也会吹一些曲,早些时候在乡下,捡一片质地柔韧的叶子,就能吹上小半天宁先生的笛子还在吗?”
宁奕下意识伸手去摸骨笛,摸到了一个空。
白骨平原已经化为“剑骨”,镶入了细雪当中。
他面色不改,心想教宗果真是一个洞察力敏锐的人。
宁奕十分遗憾地说道:“后山的时候太慌乱了笛子好像已经丢了。”
陈懿苦笑说道:“那真是可惜,本来还想跟着宁奕先生学习一下那首曲子,去年途径西岭塞外的时候听过,姑娘跟着曲子唱着词,感觉有些苍凉,还有悲伤那首曲子不该如此的。”
陈懿不喜欢悲伤的气氛。
但是生活总是如此,被逼着低头,妥协,越是不愿意看到什么,越是能够看到这些。
陈懿记得自己登上教宗位子的前一夜,是太平前,最大的不太平,火焰焚烧黑夜,草屋破碎,黑衣涌来,有人拔出刀剑,有人浴血奋战,有人为了保护他献出了生命。
关于权力的斗争向来如此外表光鲜亮丽,但是内里暗潮汹涌。
黑暗之后,曙光迎来,陈懿加冕站在三清阁山顶,所有的牺牲便成为了值得。
他谨慎的行走在这个世上,是因为他必须要谨慎,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谨慎,他记得每一件发生在自己眼下的事情,记得每一个细节,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环节都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来到这个世上,坐上了教宗的位子,就要为天下苍生要做一些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陈懿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宁奕顿了顿,感慨说道:“曲子的名字叫秋意浓。”
第二十一章 梦里梦外
带着教宗大人参观了一圈小霜山,陈懿便离开了这里。
蜀山给道宗的客人安排了住处,麻袍道者跟在教宗大人的身后,这些狂热的信徒,在道袍下显得安静而又自律,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一片枯叶,一丝声音。
宁奕站在小霜山上,注视着教宗的离去,他抱着细雪,只剩下骨架的伞剑,看起来有些萧瑟的躺在少年怀抱当中。
风雨呜咽,有人“蓬”的一声撑开伞,滴答滴答的细密雨丝瞬间被弹开,四散落在地上,附着在伞面的水珠,围绕着黑伞的外沿,吹成一道四面环绕的雨幕。
裴烦望着小霜山下的山道。
此刻墨色纠缠,象征着道宗光明的白袍缓慢行走,簇拥围绕着一道瘦弱身影,那个远去的少年,年纪轻轻,登上了世间最为权重的地位,看起来并没有高位者的自命不凡赶路的时候,一只手拎着白袍下摆,另外一只手伸在面前挡雨,风雨变得大了,即便有人撑伞,陈懿的身影仍然显得有些狼狈。
她轻声说道:“教宗大人,人不错的。”
宁奕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神色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严肃说道:“陈懿好像察觉到了‘骨笛’。”
裴烦想了想,发现自己觉察到这一点,竟然比陈懿还要晚,若是宁奕不说,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她只能把这一切归咎到教宗的细心和谨慎,于是无奈说道:“可能是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所以教宗必须要敏锐?”
宁奕挑着眉毛,站在丫头的伞下,抱着细雪想了一会,他觉得丫头说得的确没错。
都说识人识面不识心,但陈懿的确是一个例外,他的谨慎并不让宁奕觉得有何问题如果他不谨慎,宁奕反而会觉得失望。
宁奕转念想了想,自己的骨笛不见了,教宗大人都能够发现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小霜山吹奏的那一曲,真的很好听?
于是宁奕满怀期待地问道:“丫头,我吹笛的水平怎么样?”
裴烦面色尴尬,老老实实答道:“中规中矩听不死人。”
宁奕有些恼怒,这叫什么回答,听不死人?
气得挥袖就要离开。
裴烦抿了抿唇,接过陈懿的疑惑,好奇道:“所以你的骨笛呢?”
“丢了!”宁奕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反正你又不喜欢听,我丢在后山了。”
小霜山的秋杀意味很浓,大雨带着一股肃清的意境,圣山来客离开之后,徐藏的棺冢重新回封,大雨冲刷着蜀山山林里的驳杂气息,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反而愈演愈烈。
顶着两百斤的“满天飞雨”,宁奕跑回小霜楼,丫头的“剑藏”星辉,点了屋子里的油灯,几颗明珠点缀在四角,看起来明堂生光。
他捡了一枚悬挂在中堂的铜镜,确认了自己的模样的确很狼狈宁奕可以保证,从小霜山离开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如秋雨一般肃杀的黑袍,只可惜坠落后山的姿势并不正确,衣衫残破,头发乱糟,面容上有几道刮擦出来的血痕,膝盖和臂弯青肿红紫尽皆有之看起来像是一个乞丐。
他有些无法想象,那些被自己讹诈的圣山来客,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同情多一些。
宁奕搬来了木桶,烧了一桶热水,把破旧的衣袍脱下,扔到竹篓里,跳进木桶里,舒服地浑身打颤,鸡皮疙瘩和寒毛都立了起来,自外而内的热气,侵入肺腑当中,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生死一线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上一次如此,还是在安乐城中,宁奕杀完马贼,回到院子里,那个时候徐藏会冷笑着嘲讽自己,打击自己,顺带把自己犯的错误挨个挨个点出来,丫头会帮自己烧热水,偶尔跟徐藏斗嘴。
现在没有徐藏了。
裴烦收伞,进了屋子,皱着眉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竹篓,一路小跑,把宁奕的那些破衣服全都扔到了小霜楼外。
回来之后,她蹲下身子,把崭新的衣服悬挂在木杆上,木杆就吊在木桶不远处,一圈白帘垂了下来。
男女有别,丫头长大以后,宁奕就分了两张床,少了一个既能暖床又能唠嗑的瓷娃娃,他其实是有些不习惯的。这些事情丫头不知道,懵懵懂懂,但宁奕看过西岭清白城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心里要比裴烦清楚一些。
他生怕再睡一张床,裴旻大人泉下有知,哪天会显灵出来,一剑砍死自己。
热气腾腾。
宁奕肩背上都有一些伤,在跌入后山,抱着丫头下坠的时候,他被那道影子啃了几下,撕咬过程当中,留下了一些伤势,他闭眸冥想,靠在不远处的那柄“细雪”轻轻颤动,一丝一丝的白色雾气缭绕过来,围绕着宁奕头顶盘旋。
伤势结痂,脱落。
宁奕浑然不觉。
他觉得有些疲倦昏昏欲睡。
一想到山涧里跟那个影子之间的“厮杀”,还有自己觉醒骨笛的事情,他的心中如坠大石。
这两件事情,谁也不能告诉,即便是亲如丫头,也要守口如金。
隐隐约约,觉得水到了该凉的时候,仍然在温热的翻滚着,宁奕艰难睁开眼,看到一圈若隐若现的“剑藏”星辉,覆盖在木桶四周,缓慢维系着温度。
真好啊
宁奕口中喃喃着“丫头”两个字,疲倦入骨之后,他的意识缓慢模糊。
然后有人掀开围绕着木桶的那一圈白帘布,看着疲倦困怏的那张少年面孔,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替他细心擦干净露在水面外的上半身。
宁奕的身上,透着十足旺盛的血气,修行了千手大人的《星辰巨人》之后,肌肉无时无刻不在呼吸。后山与影子战斗,留下了几道疤痕,此刻堪堪褪去,古铜色的肌肤像是被烙了一些白痕,并不影响观感,摸起来健壮结实,十分好看。
裴烦把宁奕额头浸湿的汗水抹去,红着脸,替他随便裹了一条大白毛巾,然后十分吃力地把他抗了起来,摇摇晃晃,向着床边走去。
丫头完全可以用“剑藏”星辉,把木桶里的水温上一整天但久泡其中,并不好,虽然这一套理论对于修行者而言并不成立,裴烦还是心底告诉自己,脊椎啊颈椎啊腰啊修行者也是人嘛,总不能自己就这么放着宁奕泡在桶里不管了。
安乐城院子里的时候,宁奕累极了,有时候睡着在木桶里,应付这一套场面的,都是徐藏,大多数时候,冷酷无情的杀胚老男人,会一巴掌拍在宁奕头顶,把昏昏沉沉的少年郎拍醒,猛地吸回悬挂在嘴边的哈喇子。
但极少数的时候,杀胚老男人也会温情地扛起来宁奕,被他裹上一层遮羞布,大大咧咧从院子里抗回屋里,像是扔死鱼一样扔回床上。
于是宁奕被丫头扛起来的时候,到时候没觉得有何不妥他像是回到了安乐城的时候,只不过扛着自己的那个人似乎有些小,自己脚尖都沾到地了,嗯,细细回味一下似乎也不是那么小。
然后被哐当一声扔到了床上。
力道比徐藏要重上好几倍。
丫头满脸通红,双手触电般收了回来,护在胸前,没好气呸了一声,心想早知道自己就让那厮泡死在桶里好了。
宁奕七荤八素躺在不远处,身上白布掉了一大半,脑袋点地,身子仰躺着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那一晚,宁奕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万里河山,星河璀璨,自己坐在红雀的背上,怀里搂着丫头,天地云气尽在身下。
丫头没有去看漫天的星河和云流,只是把头埋在胸膛里,轻轻喊着自己的名字。
“宁奕。”
这声音听起来柔和而又悲伤。
带着一丝丝的哭腔。
后面说了很多,宁奕都听不见了。
宁奕耳边只有风声呼啸,他听不见呼唤,也感受不到女孩的情绪,只是轻轻抚摸着丫头,嗅着长发的清香。
恍惚之间,低下头去看。
人间没有光。
身下一片白茫茫。
天下大雪。
身前身后四万里,未有尽头。
第二十二章 猎户出山
一夜之后,小霜山一片银白。
宁奕是被冻醒的,醒来之后无比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寸缕,而且堪称一丝不挂,一条大白毛巾只挂了一小部分,脑袋又沉又疼,昨晚躺进木桶之后发生了什么,浑无印象。
这是什么鬼天气?身上的水滴都结了冰渣,冻得宁奕一个哆嗦。
连忙翻身取了衣袍穿上,即便体魄极好,也有些扛不住骤降的温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窗,看到小霜楼外银装素裹的雪白世界,有些咂舌去年蜀山大雨之后,捱过了最冷的大寒天,也没下雪。
今年的雪,下得有些早了。
丫头醒得早,在外面堆了一个异常丑陋的雪人,头大如斗,插了两个鼻子一个耳朵三只眼睛,上面贴了一张大白纸,故意拿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两个字。
宁!奕!
宁奕忍俊不禁笑了,他摇了摇头,合上纸窗,回到屋子里。
昏睡了一晚,他还记得昨晚梦到的时候,天下大雪果真还就是天下大雪了。
宁奕忽然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