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4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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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宁打断了他,平静开口道:“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你总是这样,对别人很宽容,人善被人欺,他们踩在你头上,骂你,打你,羞辱你,你只是一味的忍让。”
井宁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大声道:“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反抗,那么我以后会替你反抗!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父亲,你不应该活得那么憋屈,那样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
井宁父亲安静听完之后,思考了一会,幽幽问道。
“包括你么?”
少年怔住了。
没有回应。
井宁父亲沉默的离开了这里。
站在后厨旁边的少年,缓缓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得很低,他痛苦的思考这个问题,喉咙里发出挣扎的低沉吼声。
……
……
一整个白天。
好几个时辰。
井宁都在忙碌之中度过。
他没有看到宁先生,客栈里来来往往,今儿很是忙碌。
他憋了好多话想要说……他想要去鹰会,想要跟着宁先生后面学习,那种一瞬杀人的剑术,哪怕只学会皮毛,也应该足够杀死鹰会的那帮恶人了吧。
宁先生没有回来。
井宁晚上端着鸡汤,来到了宁奕的房门口,他站了好久,鸡汤在小炉里续着,少年进了屋门,却不敢躺下,怕被宁先生认为是贪小便宜,品行不正的人物,于是吊着脚,靠在石壁上,双手拢袖缩在胸前,等着宁奕回来……就这么等了一夜,半夜额头猛地下坠,让他意识浑浑噩噩的惊醒,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心里一片空寂,冰凉。
宁先生走了吗?
井宁的嘴唇有些干枯,他揭开一大早就煨炖好的鸡汤瓦罐,煨汤讲究火候,时长,这一天一夜过去,鸡汤已经错过了最鲜美的时候……井宁是一个很节省的人,但他此刻根本就没有胃口。
胸口满是那种等待的焦灼。
痛苦。
一个人,越是渴望得到,越是容易失去。
他脑海里忍不住想了许多未来……他大胆的跟宁先生提出自己的想法,无论对方是什么想法,随便教自己一点,也足够“报仇”的了,他能吃苦,昨夜跟仲虎的厮杀也证明了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他不想再煎熬了。
真的不想再煎熬了,在大漠里苦苦等了十几年,终于遇到了一个贵人,他怎可错过?
但事实上是……这一夜,宁奕和裴灵素,都没有再回到这座客栈。
房间里始终是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井宁靠着石壁,瓦罐小炉里面的火焰熄了,快要天亮之时,少年的神情满是恍惚,泪流满面的靠在墙壁上,失魂落魄。
端着瓦罐,里面的鸡汤已经凉了。
井宁全都倒在了后厨的泔水木桶里。
他颓唐地坐在地上……等待真的是一件很让人焦灼的事情,越落空,越磨人。
这一夜,让井宁明白了一件事情。
宁先生,可能真的走了……这世上千山万水,不可能每座山头都会回头,哪怕他心中还有一些“侥幸”,心想住客栈的银子对那位宁先生而言,根本就不重要,那两位只是去周边的地方游山玩水了。
之前宁奕问井宁,周遭有什么好玩的。
井宁一一回答。
宁奕付了银月客栈相当一大笔的银子,那一锭银子,足以包下一个月的客房。
结果只住了一夜,第二夜就没有再回来。
黎明与曙光交接之时,井宁这个心思敏感的少年郎,一个人自怨自艾想了许多琐碎的事情,收拾好心情之后,重新忙碌……但他并没有放弃希望。
接下来,还是如此。
他在等待着那位宁先生……哪怕对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他没有去宁先生的屋子,下了很大的决心,放弃了那一夜的守候,一个人跑去了望月井古镇。
井宁很担心,自己没有等候的那一夜,宁先生回来了,但是他必须要给娘亲扫屋,上香,这是每一周都会去做的事情……于是提心吊胆,路上一刻不停。
到了镇子,他发现了一件令人值得琢磨的事情……二当家被打碎的那一滩血肉,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这里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为母亲上香之时,井宁咬着牙做了一个决定,被“生字卷”洗髓伐骨之后,少年的身体变得强健了许多,离开之时,他抱着那块牌位,还有小香炉,顶着风沙一路往回跑,一直跑到客栈,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宁先生有没有回来……
仍然没有。
井宁有些绝望。
直到第七天。
那一天风沙很大,客栈很空,日过三竿,盛光刺目,井宁眯着双眼,肩头搭着毛巾,嘴里叼着一根草屑,望着门外发呆。
从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和老爹说过一句话,两个人在客栈里时时刻刻见面,虽为父子,却形同路人,彼此如同死寂的沉默,让两人之间,拉开了一道天堑般的隔阂。
在少年望眼欲穿的视线之中,忽然有沙子闪逝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揉了揉眼。
再睁开。
远方风沙之中,有一男一女,缓慢“跋涉”而来,飞剑在沙地之中掠行,几乎是须臾之间,便来到了客栈。
井宁如死灰一般的眼神,重新燃烧起来。
他喃喃开口,“宁……宁先生。”
第二十三章 琉璃山贵客
“啪嗒”一声。
熟悉的感觉。
宁奕一只手按在了少年的脑门上,他笑道:“好久不见。”
“宁先生!”
井宁的声音带着颤动,他简直都快哭出来了……等了一周,心境的大起大落,让这位少年的神情不再淡定,他连忙站起身子。
宁奕打趣道:“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
井宁这个小家伙,看起来很坚强,但看到宁奕的时候,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周,没睡好过一次。
总是睡不着,一开始是焦虑,后面是失落。
而现在,见了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击碎了。
阿宁颤声道:“宁先生,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说的,像我死了一样。”宁奕翻了个白眼,他没好气道:“在这的租金,还没用掉,我怎么舍得离开,就算要走,我也会把那锭银子退掉。”
井宁有些愕然。
在宁奕身旁的丫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才是宁奕的作风。
这一周,宁奕和裴灵素,没回客栈,倒不是刻意吊着井宁小家伙,而是两人的确出了一趟“远门”,去了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
游山玩水,不受规矩约束。
这就是宁奕想要的。
那一夜,在大漠,他向着丫头,坦白了自己所有的心事。
两个人驾驭飞剑,没有回这间客栈,而是去了一趟绿洲城,又围绕着大漠四周,踩了许多景点。
两人腻在一起,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宁奕眼里哪还有井宁?
这小家伙苦等着,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其实……压根就是被宁奕忘掉了。
现在见了面,宁奕想明白了这少年眼神的意味之后,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他倒是挺看好阿宁,只不过前些日子,实在不方便带着这厮。
试想一下,在二人共处的甜蜜时刻,正是你侬我侬之时,窗外钻出一颗顶着风沙的少年头颅,宁奕恐怕会忍不住把阿宁的脑袋敲烂掉。
……
……
裴丫头找了一张木桌,井宁连忙端茶送水,跑前跑后,少年的脸上恢复了笑容,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由衷的开心。
这些日子,不知怎的,生意不太行。
来来往往,没什么人从银月客栈走道了。
“掌柜的,续房。”
宁奕起身来到柜台,把那一锭银子推到井月的面前。
他发现,井月的脸上没什么笑容了。
这个曾经满脸堆笑的男人,如今神情很苍白,很憔悴。
看得出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井月看着宁奕,摇头道:“宁先生,劝你不要住房了。”
宁奕的笑容微微僵滞,他提高音量好奇的哦了一声,仍然坚持把那锭银子推过去,环顾一圈,发现客栈里的生意衰减了许多,仍然笑眯眯道:“最近怎么了?”
掌柜的神情有些愁容。
他缓缓道:“来客栈住店的少了,打尖的原先还有些,现在也少了……许多商队都饶了路,原因很简单,赴死山最近发了疯一样,在找商队的麻烦。”
宁奕挑了挑眉。
井月继续道:“绿洲城也不太平……前些日子,仲虎失踪了,至今尸体还没找到,鹰会派遣了好几位高手,在大漠里来来回回找了几天。”
“赴死山似乎死了一位很重要的人物。”他一边与宁奕说话,一边拨弄算盘,缓缓道:“他们在找凶手,请了一位相当厉害的卦师,据说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到因果。”
宁奕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想到了自己点燃星火时候,做的一桩坏事。
自己劫了三皇子的货。
李白麟当时还没大驾光临西境,刚刚从道宗三清阁离开,那个时候,剑湖宫和小无量山的修行者就已经开始行动……动用的也是差不多的术法,卦算之术,其实无非就是透支一些命元的“占卜”术法。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预见之术。
就像是那口望月井一样……要么是假的,要么,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大卦算师,数量极其稀少,凤毛麟角,而且每一位都很少出手,像是草原的那位大先知,被当做活菩萨供着,除非遇到大事,否则根本不轻易开卦,除去草原,大隋也有这类存在。
莲花阁的袁淳先生。
还有年纪轻轻的徐清客。
袁淳先生,上定国运,下平四境,卦算扫清大隋迷雾,五百年来,作为大隋天下的定心针。
徐清客……则是成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颠覆者。
这才是真正的大卦算师。
宁奕出手杀了这两个喽,时隔如此之久,还要追查,换了徐清客倒是还有可能,至于赴死山请来的“大人物”,根本就没戏。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宁奕的眉头皱了起来。
……
……
客栈的门外,传来了颠簸的震动声音。
端茶送水,刚刚忙活完的井宁,耳朵敏锐的动弹一下,他刚刚坐下来的身子,立马警觉地挺直脊背,望向大堂门外。
木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风沙之外,模糊而且密集的影子,在远方“缓慢”赶来。
可以预见,这就是直奔“银月客栈”而来的队伍。
裴灵素背对大门,戴着斗笠,一圈白色面纱垂落,她神情平静,一口一口喝着热茶,置若罔闻。
宁奕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掌柜,继续笑道:“赴死山的来了,你一点也不怕?”
坐在柜台的井月,揉了揉脸。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井月幽幽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们不是来找我麻烦的。赴死山按时来收税,我把税交了,他们就走了。”
宁奕恍然的笑了笑。
远方的那一行人马,近了客栈数十丈距离,好几头烈马,拉着一节车厢,后面的随从,林林总总,有数十号人。
宁奕调侃道:“收个税,至于要这么多人?”
井月的神情也有些变了。
马车停靠在银月客栈的门前,牌匾倒映寒光,大旗飘摇舒卷,那些沉默着的扈从,有些披着宽大的黑袍,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血腥气,有些则是披着紧窄的绿色袖袍,戴着大高帽子,面颊都被遮住。
距离客栈大门最近的井宁心底一惊,暗暗道:“绿洲城的人也在里面?”
他连忙上前,去恭迎赴死山的修行者。
几位马匪,从车厢上迎接了一位白袍老人,老人的年龄很大了,胡子花白,发须蓄养的极长,几乎要脱落至地。
他的身份尊贵,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出来,老人下了马车,被几位扈从护着,前前后后所有人都下了马,有些站在客栈
外,而另外一些人,则是众星捧月的将其护送到客栈之内。
停在门口的那节车厢镶刻黑色金花。
此人……出身东境莲华。
那么只需要稍稍思考,就知道……这位白袍老人,就是赴死山请来的贵客,那位所谓的“卦算师”,车厢上黑莲花的雕纹,其实也象征着背后那座令东境所有人都畏惧的圣山。
琉璃山。
脑海里闪逝无数念头的井宁,此刻挤出了一张笑脸,忙着迎上去打招呼,结果直接被无视掉,一个人很不客气地抬起一只手,顺势将他推得飞起,砸在地上。
一个满脸刀疤的年轻人,来到了井月的面前。
他只说了两个字。
“银子。”
来收税的。
井月担心地望向自己儿子的方向,看到阿宁揉着腰重新站起身来,他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点头哈腰,从抽屉里取出准备好的银两。
满脸刀疤的年轻人将其收下。
事情并没有结束。
“这次要多交一倍……”刀疤年轻人语气冷漠至极,他看着这个满脸堆笑的男人,眼里满是轻蔑,“如果你想问为什么的话,就可以闭嘴了。”
井月乖乖的闭了嘴。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抽屉,看着里面堆叠的银子。
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与自己儿子闹过的不愉快,还有一些琐事,让他生出了离开的念头……这些年来,他省吃俭用,在交完赴死山税银之后,还剩下一些为数不多的积蓄,足够让父子二人离开这里,去寻下一个地方。
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但是现在,赴死山来了,要多交的税银,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
井月有些严肃,认真问道:“少交一些行不行?”
这个问题的抛出。
让空气死寂了那么一个刹那。
接着便是极快的,极炽烈的,“啪”的一声
刀鞘拍击面颊的声音,热风呼啸,轰隆隆的气流翻卷。
抽屉里的小额银票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