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5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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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宗大宗主所谓的“逐雀之计”,就是要想邵云证明……灵山大客卿,宋雀乃是一个凉薄之人,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便会提刀杀人。
而收留两位女弟子,就是在等宋雀回来。
漫长的死寂之中。
宁奕面无表情的开口。
“那位大宗主可知,异乡人,亦是人。按这送命佛法修出来的,却不是人了。”
接下来灵山要发生的……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斗争。
或者说。
是十多年前那桩屠杀的重演。
宁奕望向邵云,幽幽问道:“先生是希望我拦住宋雀先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希望我谅解金易,他犯的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自嘲道:“这两件事情,宁某既不想办,也办不到。”
老人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是灵山的烂摊子,哪里好意思再牵扯外人,小先生替灵山拿下太子的谈判,已经感激不尽……那些资源,希望能够寄存在北境长城,等时机合适,再送到东土。”
宁奕眯起双眼,点了点头。
这一点,不难。
邵云缓慢将目光挪向宁奕掌心合拢的那把细雪伞剑。
他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四方,然后说道:“小先生应该是这座天下,最需要这片光明的人了。”
宁奕瞳孔收缩。
老人轻轻开口,吐出了几个字。
“执剑者,执天下之光,斩破黑暗。”
邵云双手撑地,缓缓低下头颅。
叩首之大礼。
“我死之后,这片光明是小先生的。”
“烦请小先生为灵山留一剑光明。”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送雀(一)
风吹过。
吹皱一池春水。
落子在棋盘,池水荡开涟漪。
裴灵素披着黑袍,收拢双肩,赤脚盘膝坐着,那件轻薄的大披风随风摇摆,将她整个人裹在布内,看起来像是生了重病的小丫头。
一个人独自面对湖心亭的棋盘,坐了一整天。
一双温暖的手落在她的肩头。
“回来的很早啊……谈得不顺?”
裴灵素将心神从棋盘中挪开,她抬起头来,望着宁奕,轻声道:“怎么脸上没个喜色。”
宁奕摇了摇头,苦笑道:“谈得很顺利,狠狠讹了太子一笔。”
“这可不是讹了太子应该有的神情。”丫头笑了笑,双手顺势搭在宁奕肩头,望向那副棋盘,疲倦道:“这局棋太难,心力透支,也算不出来……六爻之术求解不得,这座府邸里的造化不知要多久才能破开。”
宁奕搂住丫头的小腿腿弯,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怀中的身躯轻的像是稻草。
池水荡起。
踩在天清池的水面上,宁奕缓声道:“这座府邸的棋,下着图乐子就好,真破不开,就说明没我们的机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裴灵素虚弱的笑了笑,不予言语。
抱着丫头回到床榻。
宁奕替她卸下披风,揉捏着肩头,沉默了很久,道。
“西王母庙两位弟子遇到的伏杀,是金易设计的。”
裴灵素的身躯微微僵硬。
很快恢复如常。
丫头轻声道:“宋雀先生要杀人了啊。”
宁奕喉咙沉闷的嗯了一声。
裴灵素抬起头来。
今儿一整天都是晴的。
只不过快要日落,黄昏天幕显得阴沉,风声在窗外嘶哑,拉扯窗纸,吹动池水,隐约有连绵滔天的凶势。
“为了逼走大客卿么……律宗大宗主不惜要拿自己的命当代价。”裴灵素轻声喃喃:“还真的是疯子啊,为了灵山的未来献出自己的生命……哪怕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她忽然问道:“邵云大师希望你怎么做?”
宁奕一怔,“你知道我去过光明殿了?”
丫头莞尔笑道:“我又不傻……午时的谈判,最多一个时辰,你与太子又不是八百年的老相好,两个多时辰才回府,能让你晚归的事情,除了去见大雄宝殿的那位大师,还能有什么?”
宁奕笑着把下巴轻轻搁置放在丫头的脑袋上,眼珠子向下,大力夸赞道:“我的小丫头也太聪明了吧?”
裴灵素转动头颅,像是一只蹭毛的猫咪,整个人顺势向后倒去,瘫在宁奕怀里,湖心亭与自己打谱对弈一整日的原因,神海已是十分劳累,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你替灵山拿下谈判……应该也赢得了大师的信任,他希望你拦住宋雀?”
宁奕摇了摇头,他轻轻“薅”着丫头的发丝,动作柔和,生字卷的生机流萤一般在两人床榻上铺展开来。
帘幕之内,温暖如春。
“大师希望我不要出手,甚至不要露面。”
宁奕叹了口气,道:“就安安静静待在天清池内,哪也不要去。”
裴灵素的双眼微微合拢,狭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呼吸声音变得均匀。
宁奕低声道:“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一直。”
……
……
小莲花山。
倒吊在树上的宋净莲,面容在树影和斗笠之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皱着眉头,双手虚抱在脑后,像是一只蝙蝠倒吊在阴影之中,死死盯着古木上的纹路。
他忽然开口问道。
“朱砂,为何我总是心神不宁?”
靠在树干上看书的朱砂,向来字迹娟秀工整,今日古页上却填满了心不在焉的潦草涂抹痕迹,她合上书本,胸口起伏不定,沉沉道:“我今日也是……心烦气闷,你卦算推演一下?”
宋伊人摇了摇头,道:“灵山城头送云洵离开,这种感觉才隐约浮现上来,律宗大宗主金易从那之后就没有回来,一直等在城头,不知道在等谁。”
朱砂幽幽道:“老爹出门一周了。”
宋净莲的神情一下子阴云密布。
他默默坠下古树,落在地上,一一拔出插在草地上的三把古刀刀鞘,插入自己腰间。
……
……
灵山之外,黄沙滚滚。
律宗大宗主站在城头。
神情平静。
金易看着远方山岭,风沙之中,有一道身影,闪逝之间,天地缩放,大道化简。
如平地起惊雷。
一瞬之间,已抵达灵山十里之外。
再是一瞬,五里便闪逝而过。
这道身影,前不久拖着两辆马车,捭阖百里从小雷音寺奔驰而来,如今只剩一人,衣衫飘摇,掠过黄沙,呼吸之间,便来到了灵山的城墙之下。
轻薄的青衫在黄沙拍打之下震出细腻的雷音,如玄铁般发出嗡然震响。
宋雀神情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就与往常一样,双袖自然下垂,只不过大袖的麻布材质上,沾染了斑斑点点的鲜血。
宋雀掌心捏着一块令牌。
瑶池圣主令。
金易眯起双眼,盯着站在城墙下的那个男人,注意到那枚染血的圣主令后,他意识到了什么。
律宗大宗主拿着只有自己能够听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已经在西王母庙动过手了么……瑶池的仇家,看来还挺多的……”
放出辜圣主重伤的消息。
伏杀两位小庙主的候选人。
替瑶池在最虚弱的时候引来仇家……在客卿山遮掩天机,以佛子修行,拖延圣令抵达灵山,种种手段,干扰宋雀的“推演”。
如果不出意料,那么辜圣主闭关之后,瑶池遭遇了一场血洗。
而宋雀……应该是来迟了。
双袖染血,打杀了一些仇家,宋雀身上的气机有了些许紊乱,因果之力也不再稳定。
身为涅槃,无缘无故大开杀戒,会招惹因果业障,最终引来“不祥”。
除盖障菩萨又叫“离恼金刚”。
越是违背捻火本愿,越是会招惹惩罚。
显然……对宋雀而言,如果触犯了他的底线,他便不会再去在乎业力,因果。
黄沙之中。
宋雀盯着律宗大宗主,面无表情问道:“这件事情,与你有关。”
披着金箔大袍的律宗大宗主,单手拎着铁棍,从城墙上坠落,溅起数十丈的黄沙
,他起身前行,瘦削的身躯缓步如山,声音平稳,拿着一种漠然的语气回应。
“塞外的伏杀,是我做的。”
“辜圣主的消息,是我放的。”
城墙上的灵山弟子,听不清两位大修行者之间的对话,黄沙掠过,他们的心中开始涌起不祥的预兆,以及……一种巨大的恐惧。
有人目睹过十多年前的灵山惨案。
站在城头的一位苦修者,感受到了沙石的暴动,面色陡然变得苍白起来。
大客卿抵达灵山城墙之后,便不曾走出过一步,双手也从自然下坠,变成了负手在后,两缕鬓发被风吹得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黄沙形成一座巨大的“华盖”,从两人的四面八方卷起,像是要盖成一座滔天大厦,将两人包裹其中,只不过穹顶留了一线。
四方变得黑暗。
金易步伐仍然稳定。
他单手拎着金刚棍,微笑道:“大客卿动杀心了。”
青衫男人攥拢十指,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宋雀面无表情道:“若不是十五年前邵云拦着我,你和你的师兄已经一起入土了。”
金易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律宗大宗主的眼神涌起了一阵厌恶……十五年前,净莲病愈离山,宋雀大开杀戒,在灵山杀了佛门数百位苦修者同袍,自己当时极其尊敬的师兄金云,就死在宋雀的手下。
佛门内……怎会出现如此一位罪孽滔天的魔头?
他宋雀也配成为佛门客卿?
杀佛门中人,屠无辜生灵。
“我当初便应该一棍子将你打死在灵山外。”
金易看着宋雀,平静道:“在你还是一个落魄书生的时候。”
“若非捻火,若非佛门,你岂有今日?”
拎着棍子的金易冷笑道:“忘恩负义之徒,看看你对灵山做了什么?”
宋雀沉默了很久。
他身上凝聚的气息开始消散……并不是杀念,而是涅槃境的那股宏伟浩瀚之力,以及在灵山可以引动的“除盖障菩萨”之力。
“我对灵山……做了什么?”
极轻的笑声,在黄沙之中响起。
宋雀幽幽开口,声音极尽自嘲。
“灵山佛子不出,邵云不可出山,我曾六入天都,求太宗留情。”
“将军府事变,灵山介入裴旻之死,徐藏大开杀戒,沉渊君秋后算账,这笔业力,我替灵山抗了。”
“天都夺嫡,三龙角力,灵山乱入棋盘,招惹东境打压,这道怨念……我替灵山抗了。”
“天都血夜,红山兽潮,北境会议……”
“金易,你说说,我替灵山做了什么?”
大客卿抖散一袖袍的涅槃之火,将涅槃境界凝聚的修为全都散掉。
他面无表情道:“告诉你,就算不曾捻火,我宋雀……依然是宋雀。”
“多说无益。”
金易拎着金刚棍,四面八方的黄沙将两个人收拢,连头顶的那缕天光都快要湮灭。
他忽然开始奔跑,两者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星君境界的全部杀力,在一瞬间爆发开来。
律宗大宗主高高举起金刚棍,棍尖发出刺耳的尖鸣,打破黄沙,狠狠抡砸而下,落在宋雀的头顶!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送雀(二)
金刚棍扫落一大片棍影。
携带着骤烈的爆破轰鸣。
律宗大宗主攥着长棍,抡砸而下,这根千锤百炼的烧火棍在高速的坠沉之中宛若一根大鞭——
黄沙百碎。
灵山城墙头上的苦修者,看到一根疾射而来的大棍,嗡的倒射而出,钉入城墙,砸出一大片蛛网,连同城墙头附近的几位修行者一起震倒,双手撑地,滔天的黄沙密密麻麻如弓箭雨点一般泼洒而来。
还掺杂着血腥气味。
烈风吹过,百鬼呜咽。
两位披着斗篷的年轻身影踩踏屋檐,一路披星戴月赶来,登上黄沙漫天的城墙,一大一小,均是神情阴沉。
宋净莲单手下压,掌心看似随意的搭住三把古刀的刀柄,目光幽幽在城头旋转一圈,看着那些被宋雀出手场面吓到的苦修者还在惘然之中,心想果然自己的心理直觉没有出错……自己父亲没有来由的离开灵山,不是一件好事。
宋雀对金易出手了。
因为瑶池来客的消息被宋雀隐藏的原因……宋伊人如今还不清楚具体的前因后果,他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隐约猜测一个大概。
事实上早在浴佛法会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如今的这一幕。
灵山有许多人在弹劾自己的父亲。
因为十多年前宋雀开了杀戒的原因,这些人始终认为这位大客卿是个不可控的疯子,随时可能会引爆整座灵山……如果自己没有猜错,如今的这一幕,应该就是金易苦心经营想要看到的。
那位律宗大宗主,也是一个疯子。
这个疯子想要证明宋雀会损害佛门的利益……一旦今日自己的父亲再次开杀戒,那么事态就会严重起来。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手。”
宋净莲蹲在城墙头上缓缓站起身子,面无表情开口,他略微松开手掌,朱砂直接从他腰间抽出一把长刀,“锵”的一声,亮出银白刀光,面对灵山的苦修者,随时准备出刀。
“客卿山是想造反吗!”
一位律宗苦修者额头鼓起,高声怒吼,刚刚站起身子,还没来得站稳,立即就被一道白色如长虹的刀光拍中,朱砂的身影快若闪电,出刀更快,但并非真正动用杀心,刀背一击拍打在对方腰侧,将这位比她高两个头的律宗弟子拍得狠狠飞出,如陀螺般兜转两圈,拧转中后背撞在石墙上,头颅低垂的晕厥过去。
握着长刀的女子面无表情将刀尖对准地面,脚步轻盈无声,走在城头。
四下寂静。
宋净莲的大袍在风中翻滚,他眯起双眼,看着黄沙之中的景象。
自己父亲并不算如何高大的青衫,在若隐若现的沙尘之中显形。
大客卿抬起一只手,虎口钳住一个男人的脖颈。
金易痛苦的以双手十指按住宋雀的手腕,却根本无法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