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7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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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柔声道:“既然你不愿意禀告,便麻烦你小憩一会。”
呼察刚刚要开口,便觉得喉咙一阵堵塞,两根手指点落在他眉心,一缕神魂之力荡开。
这位魁梧汉子,在宁奕“搀扶”下,缓缓跌坐在地,低垂头颅,鼻息均匀地睡去。
夜影篝火,一道鬼魅身影,缓步行在营帐之内。
宁奕背负双手,气机内敛,他走得很慢……命字卷山字卷相互配合着搜寻此地的气机,确保没有遗漏。
最终,他来到了金鹿王的营帐。
营帐之中,火光倒映出高大男人与娇弱女子相互依靠,斟酒互饮的模糊影像。
宁奕摇头笑了笑,掀帘直接入内。
“哗啦”一声。
阵法破碎。
火光四散犹如镜花水月……这营帐内的气机瞬间变幻。
哪有什么两人相依,彼此斟酒的甜蜜画面?
营帐内,一片冷清。
白日里披着金甲的高大男人,此刻甲胄尽卸,一半衣衫褪下,坐在桌案篝火前,正在给自己擦拭涂抹伤口。
金鹿王陡然抬头,看见宁奕入营,瞬间变了面色。
杀机满溢,却被一句话轻轻堵了回去。
“别担心,我不是来杀你的。”
第三百六十四章 纸人
宁奕笑着来到金鹿王营帐内,他轻飘飘破开这座阵纹,同时袖袍里掠出四张符箓,内悬在营帐四方。
四道青灿光芒,将王帐内的气机重演。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斟酒的画面,重新倒映在王帐帐面。
“不用担心,外面人看不到的。他们会以为王妃还在营帐内。”
宁奕大大咧咧拉了把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然后抬掌,倏的一声,玉案桌面摆放的那一壶好酒掠入掌心。
他打开酒壶,轻轻嗅了嗅,道:“好酒。”
金鹿王神情阴沉。
他坐在玉案一侧,桌上点着一枚油灯,右臂肩头的箭镞伤口孔洞,看起来纤细而又狰狞。
“乌尔勒,你不该来的。”
傅力盯着宁奕,道:“我本不想出手的。”
他缓缓站了起来。
宁奕的声音也悠悠响起。
“三大姓的君王,各个都是星君境强者。其中以你金鹿王最为年轻。”
宁奕微笑道:“不错,的确有成为下一任大可汗的潜质……但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此事可要想清楚,一旦打起来,可什么都暴露了。”
金鹿王沉默下来,他望向营帐,知晓此刻外面的人,看到的乃是什么场景。
白日他带着王妃,从蠡原狩猎,满载而归。
今夜一旦开打……所有人便会发现,王妃不见了。
到时候,是非真相,自然就揭晓了。
金鹿王盯着宁奕,寒声道:“你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
“这个问题……想必你心中已有答案。我今夜一个人来,便是诚意。”宁奕轻声道:“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关于……”
“关于你的那位王妃。”
白日里,那个娇小可怜的女子,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而此刻营帐,只有金鹿王一人,而他的身旁,则是多了一张孤零零的纸人。
自己观气之时,看不出丝毫异样……这便是最大的异样!
人有喜怒哀乐,但凡生有情绪,观气之时,也能看出一些变动,命字卷占卜得到一张白纸的情况,这还是头一遭。
联想到那位古镜妖君的手段,宁奕心底大概也有数了。
这大抵是一道克制自己的法门。
自己虽有“天书”,但归根结底并非是徐清客这样才智逆天的谋士,命字卷的运用不够熟练,修行境界比不得清客先生,逢事想窥三四缕气运,却只能算得一二分天机。
宁奕抬起手掌,那张纸人呼啸而来,掠入掌心。
他以一缕神性催动,纸人瞬间便化为一团白光,氤氲之中,重新凝化出那道袅娜的身影。
神念再扫了一遍。
命字卷看去,仍然看不出端倪。
宁奕眼神沉了沉,这手段……很有意思,明明是妖术,却不显露妖气。
“乌尔勒——”
金鹿王有些急了。
宁奕笑了笑,瞬间收拢神性,这团影像扩张地快,收敛地更快,重新化为一片残纸,被宁奕掷出,落入傅力掌心。
“放心。我对这张纸人不感兴趣。”
金鹿王小心翼翼将纸人捧在掌心,目光触及纸人的那一刻,如水一般温柔。
这一幕,被宁奕看在眼里。
“安岚王妃是妖族天下的大妖。”宁奕轻声道:“按照草原规矩,此
事一旦暴露,你要被撤销金鹿王旗执掌人的身份。”
傅力将纸人收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倦,笑道:“你以为我会在乎么?”
“真不在乎,就不会回来了。”宁奕也笑了,道:“边陲战线情报败露,我重回草原的消息也传回母河,王妃出逃,你应该跟着一起逃走才对。”
金鹿王冷笑道:“我不在乎的是虚名……而非是草原的荣耀。生在金鹿王旗之下,怎可叛敌外逃?”
“哦……”宁奕淡淡道:“所以你假意外出,对外说是临时起意狩猎蠡原,实际上是想追回王妃。但结果,似乎是失败了。王妃逃走的事情,就算没有人发现,也藏不了多久,你打算怎么向大可汗解释?”
金鹿王一边擦拭伤口,一边面无表情,“我尝试追回安岚,但是失败了,她的境界比我要高。”
“真是感人至深啊。”
宁奕看着伤口,笑道:“到时候,这伤口就会成为证据,那你可要早点坦白,否则这道伤疤可就好了。”
金鹿王面色难看。
“你回到王帐,是想替安岚争取时间吧?”宁奕也不再拖沓了,他背负双手,站起身子,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龙皇殿那边的大修行者已经告知她了,我回到母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她,缉杀她!”
傅力笑道:“无论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安岚她已经逃到了草原的北方边陲界限。”
“已经逃到了北方边陲界限,但还没逃出草原,不是吗?”
傅力的面色僵住。
他抬起头,看着宁奕,乌尔勒的脸上仍然挂着浅淡的笑容。
“想必你也猜到了,白日来营帐,我是来找某样‘物事’,好发动寻气术的。”宁奕来到了梳妆台前,拉开一面小柜子,然后取出了一枚脂粉盒,轻轻打开,一股浅淡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之中。
白色小狐狸的面色陡然变了。
这股香气,极其熟悉。
宁奕意味深长望了白微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回金鹿王,笑道:“金鹿王妃天生丽质,驻颜不老,哪里需要这么多瓶瓶罐罐,这里大部分的脂粉都没动过……倒是这一款用了些许。不巧的是,这一款我是见过的。”
妖族天下,活剥孩童皮骨,炼制的脂粉。
“所以我白日取了些许脂粉,做了占卜。”
宁奕把命字卷的推算,对外称作“占卜”,毕竟其他人也无法理解执剑者对于因果的掌控手段。
他报出了一个方位。
“北方草原,鱼凫山。”
金鹿王面色瞬间苍白。
“你说你拦不住安岚,我是不相信的……王妃的实力,我猜最多是命星境界的修行者吧?”宁奕笑了,道:“能瞒过大可汗感知的,只有涅槃。可是‘元’住在天启之河,对于涅槃气息的感知无比敏锐,涅槃不敢踏入草原……如果抓不到王妃的话,你的呈词真伪,也无法印证了。所以我请了一个打手,一个很厉害的打手。”
傅力紧张起来,他想到了白日里那个不苟言笑的红衣女子剑仙。
不发一言,但却给自己极大的压力。
“乌尔勒——”
他陡然起身,一拍桌案,气浪翻滚,整张桌案被这一巴掌直接拍垮。
宁奕摆了摆手,不为所动。
有自己布置的阵纹在。
只要不
出营帐,这点动静根本不算什么……外面人根本听不见。
“放心。只要王妃乖乖配合,她不会受伤的。”宁奕轻声道:“毕竟我也不想杀她,我要做的事情……只针对一个人而已。”
金鹿王死死盯着宁奕,看到后者的眼神转向了肩头。
那白狐的胸前,悬着一枚黑镜……气息很是熟悉。
宁奕所做的这些,只是为了引黑镜那边的龙皇殿妖修出面。
而直至此刻,那面镜子仍然一片死寂。
还在死撑……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宁奕心底冷笑一声,不再去看黑镜,心想到时候有你哭的。
他转头望向金鹿王,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安岚妖族身份的?总不会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吧?”
这句话说完,金鹿王怔住了。
宁奕皱起眉头。
“母河上三姓的小王爷,第一次外出历练,便捡回来一个不会说荒人语言的孤女,然后小姑娘越长越漂亮,容颜不老,最后娶了当王妃。”他眼神中掠过一丝狐疑,道:“任谁来看,都是只有撰本里才会发生的故事吧?”
这位金鹿王……不会这么天真吧?
看到金鹿王由衷地陷入恍惚之中,宁奕不可避免地沉默下来。
他目光微微偏转,注意到王帐内有一个很大的书架,那书架上,摆满了自己所说的撰本故事……还真是讽刺啊,这一幕真实的发生在了现实中。
宁奕声音很轻的一句话,让金鹿王从恍惚中醒来。
“如果没有我,边陲会有十万人,死在这次叛变中。”
如一击重锤。
那个高大男人,跌坐在床榻之上。
过往的回忆如飞絮,在这一刻被击打地四散,只剩下飘零的战火与浸满鲜血的大旗……因为宁奕所说的这句话,实在太真实,也太残酷了。
母河情报的流出,对于西方边陲的战事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如果这一次不是乌尔勒及时赶到。
那么迎接草原的,便是妖族天下毫不留情的痛击,以及家园破碎的覆灭之潮。
“不……不是这样的……”
男人痛苦的呢喃声音,在摇曳的烛火中破碎。
他双手抵住额头,那张纸人从怀中飘出,在热风中摇曳飞舞。
宁奕站在这片热寂的帐内,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蓬顶,望向遥遥无垠的星空。
算了算时辰……应该到了吧?
……
……
一月。
倒映孤山。
夜色如海,沉浮层叠。鱼凫山尽头再北,便可跨越草原北方边陲界限,此地妖潮聚集,地势险峻,荒人重兵驻扎之下,易守难攻。
一位披着斗笠,骑着骏马的娇弱女子,勒马而立,她抿起嘴唇,神情紧张注视着悬在自己面前的那柄飞剑。
飞剑上,坐着一位红衣如流火的惊艳女子。
“宁奕这个王八蛋……骗我说是星君境的大修行者……”叶红拂没好气地隔着数百里骂了几句。
自己果然被忽悠了。
白白跑了一趟腿……不过好在是拦住了。
她跃下飞剑,来到娇弱女子面前,摘下斗笠,看到那张苍白面孔,笑道:“长得不错,我见犹怜。”
叶红拂淡淡道:“金鹿王妃安岚,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第三百六十五章 铜镜
金鹿王帐。
从外面看,帐面倒映出的那对甜蜜璧人,已经熄了灯火,一片静谧。
但阵纹之内,烛火摇曳,满室生光。
卸下金甲的高大男人,双手抵住额头,久坐不语。
到现在,还不愿说出真相么?
宁奕沉默望向金鹿王,他没有开口去催,只是安静等着,肩头那只小狐狸可怜兮兮捧着黑镜,古镜内也是一片死寂……龙皇殿那边也在等待。
不相信自己真的能追到安岚?
一缕神念,在讯令之上响起。
宁奕触碰令牌。
叶红拂的神念之音,被他以术法放大,落在这寂静的帐室之内。
“宁奕,人我已经接回来了。”
落针可闻的寂静并没有变。
只不过金鹿王怔怔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宁奕。
“跟我走一趟吧。”宁奕轻声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傅力神色苍白,他恍惚起身,下意识向外走去,推开帐帘的动作刚刚抬起,就被宁奕一只手按住肩头。
金鹿王回过头,看到乌尔勒摇了摇头。
“用阵纹传送走吧。”
宁奕声音很轻的说道:“看得出来,外面那些人,很拥簇你……王妃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了。”
傅力怔住了。
历经青铜台,源煞两场灾变,草原母河的荒人,已经接受了乌尔勒的地位,但对于八大姓的草原王……尤其是他这位金鹿王,乌尔勒终究还是一位外人。
一个从大隋北上,踏足草原不过数月的异乡人。
凭什么能得到王旗的认可?
凭什么能获得荒人的拥戴?
至少,他不认可。
金鹿王推开了宁奕的手掌,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在推开营帐的前一刻,宁奕的声音再度响起。
“如果你推开营帐,不管今夜发生什么奇迹,王妃都不可能留在草原了,哪怕……她是清白的。”
傅力的背影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他动作幅度变得极其缓慢,定格一般,一点一点回头。
“乌尔勒……你……说什么?”
“安岚王妃,未必就是泄露巨像高台情报的那个叛徒。”宁奕平静道:“我回这里,是为了找出叛徒,也是为了查出真相……不错杀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这句话说出,不仅仅金鹿王怔住,连宁奕肩头的狐狸也怔住了。
白微望向年轻男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宁奕回到母河,不是为了大开杀戒,而是查出真相……不错杀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有时候,一个坚毅如铁的男人。
会因为短短的一句话而崩溃。
而击败一个战士的,未必就是刀剑。
金鹿王掀开帐帘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声音,从未有过如此颤抖的时候。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