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7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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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让六位草原王面色瞬间变了。
安岚不再柔软,语气变得坚定,带着三分坦然的笑。
早在她被傅力接回母河之时,就有无数非议,无数鄙夷,无数唾弃、谩骂、诽谤、侮辱……这里从未有人真正接纳过她。
有人说她动了妖术,惑乱金鹿王帐。
有人讥讽她不是完璧之身,是在北方边陲,被妖族凌辱后抛弃的贱货。
谣言在草原四处传递。
安岚那张不老的娇俏的容颜,便如一面清澈镜子……倒映出这座草原王帐人心所藏的嫉妒,卑鄙,丑陋。
大婚之时,好几位草原王都直接出面反对。
只不过那时候……大先知仍在。
所有的诽谤声音,都因为大先知的态度而消失,那位登高望重的“草原圣贤”,亲自主张着操办了金鹿王和王妃的大婚。
十年前。
大可汗便找了大先知,询问圣贤,金鹿王帐准王妃安岚的身份。
他问大先知,安岚是否为妖。
大先知如实告之。
之后……安岚不是荒人的讯息,在草原王的高层心中,就不再是秘密。
因为大先知的
亲和态度,几位草原王姑息容忍了这场不合规矩的婚礼,而金鹿王帐此后十分太平。
王妃极其贤淑,知是非明事理,从不多言,更不干政。
之后的十年。
流言蜚语仍在,但王妃从不理会,更不动怒,于是这些谣言不攻自破,自生自灭,渐熄渐消。
“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
安岚捧着铜镜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指着胸口,道:“这二十年来,人心善恶,早已看清楚。我从前觉得,只要我做得够好,早晚会有一天,让你们接受……但今日才明白,我错了。”
“偏见就是偏见,又怎会因为一个人的努力,而挪动丝毫?”
一语诛心。
那几位草原王在此刻竟然都无言反驳。
母河是草原最富饶,最繁华的地域……出生在这里的人,能够得到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他们喝最好的美酒,骑最好的骏马,统御四方边陲,而这些从未跌下过王座的权贵,又怎会真正将边陲穷苦潦倒的贫贱荒人,与自己一视同仁?
做不到的。
而王帐内同样出身权贵的善妒女子,妒忌安岚容颜,妒忌边陲女子高攀金枝,又怎能接受这样一个血脉卑贱,来路不明的异乡人,当上王妃?
这份因妒心生出的谣言,或许会因时间而沉寂,却绝不会因时间而消散……
时间越长,声音越小。
但……始终存在。
……
……
小舂山的风声由小变大。
安岚的耳旁,回荡起当年的谩骂,讥讽。
她已慢慢想起来了……自己魇妖启灵之时,那些支离破碎的,如梦境中游荡的记忆。
她不是荒人。
她是一头大妖。
那些骂她妖妃的谣言,不算是污蔑了……今夜之后,那些唾骂声音会再度喧嚣而起,而且会比以往更加热烈。
金鹿王不顾七大王旗的共同反对,迎娶了一位妖妃。
泄露情报。
出卖同僚。
私通妖域。
这些唾骂声音,也会在母河流传开来……自己当年所遭遇的一切,会一样不落的,映现在夫君身上。
自己男人,可是一方王旗之主,可是要成为下一任大可汗的雄主。
安岚轻轻屏住呼吸,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事已至此……我不想辩解什么。”
王妃并拢中指食指,指尖轻轻在咒言镜镜面上划过。
“今夜,便让我给诸位一个交代。”
嗤的一声。
指尖燃烧幽幽血焰。
安岚以指尖血液,刺落在自己眉心之处,雪白肌肤瞬间倒开,猩红血液落在地面,生出滚烫的雾烟。
“这是我……启灵以来,所有记忆。”
一滴眉心血,在咒言镜上化开。
镜面荡漾出一层又一层涟漪。
小舂山头,被这层血色雾气所笼罩,如镜花水月一般梦幻。
那枚鲲鹏大圣炼制的宝镜,展开一副荡漾神魂的图卷——
波光粼粼。
潮汐起伏。
安岚高高将咒言镜捧起。
她朗声道:“今日,我将这颗心,拆开给你们看。”
第三百七十章 碎镜
镜面荡出黑雾云气般的涟漪。
小舂山的草木,鸟雀,花石……倒映在铜镜水纹之内。
披着黑袍的镜妖君,站在大殿尽头,幽幽注视着古镜映现出的“魇境”。
咒言镜在安岚身上复苏之后,魇妖一族的天赋秘术终于能够顺利施展,连通两座镜世界。
此刻小舂山的一切,都被镜妖君看在眼里。
“……愚蠢。”
看到安岚决意奉献记忆,以证清白,镜妖君的怒火止不住翻涌。
这一次布局失败,他被迫丢弃古镜内的一缕妖念。
不然此刻,便是顺利带着安岚重返妖族,苏醒记忆,顺利完成启灵。
那枚咒言镜,也已回归大殿。
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愚蠢……她既然明白,草原这群荒人对她怀揣敌意,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就算将心拆给他们看,又能改变什么?
偏见如果能被轻易改变,就不叫偏见了。
这些年,通过“咒言镜”,镜妖君也不止一次地试图唤醒安岚记忆,只不过她的梦境异常固执,始终不愿醒来……
这是真的爱上了草原金鹿王,愿意为他抛弃自己“魇妖”的身份。
这是魇妖一族的耻辱。
“镜。”
幽长阴冷的大殿,此刻来了第二个人。
魇妖喜欢黑暗,生性孤僻,镜妖君被龙皇委以重任,看守大殿棋局,这座空旷大殿,四面八方倒悬着各异棋盘,数量浩瀚如海……北妖域的部署,妖族天下的长策,对抗大隋的战略,都在这些棋盘之中。
这里是龙皇殿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能踏入此地的,都是深得龙皇信任之人。
“埙妖君……你来做什么?”
镜妖君皱起眉头,在龙皇殿诸妖君中,“埙”的背景最是神秘,性格也最散漫,一介散修,享受着大殿供奉待遇,却不参与龙皇殿的战略布局。
这一次参与巨像高台的谋划,算是破例。
“高台之局,已经结束……你的任务完成了。一切都存在‘龙骨棋盘’里。”
镜妖君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座黑白棋盘,那面棋盘内部萦绕着无数丝线,有“空间”与“时间”之力凝转,自成一座洞天。
这是北妖域大帝用以制驭四境的独特手段,类似大隋皇族“通天珠”,记载完整的影像,但要多三分推演之力。
每一枚“龙骨棋盘”,都极其珍贵。
而镜妖君头顶的穹殿之处,则是被一面巨大无比的“龙骨棋盘”所笼罩,这一局棋盘之大之广……不知比巨像高台之局要庞大多少倍。
落子如星辰,棋盘如星河。
“来找你,不是任务的事。”埙妖君开口很直接,道:“你一缕妖念被宁奕斩了?”
镜妖君面色一变,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高台之局的收官惨败。
便是拜宁奕所赐……自己即便最后使了小心思,也无法逆转败局。
无论如何,魇族“咒言镜”是留在草原了,安岚也没有接回来,自己丢下的这两枚弃子……若是能够割裂草原,还算是扳回一城。
埙妖君瞥了一眼镜妖君此刻正在看的铜镜,道:“我一具分身,也在西方边陲,被宁奕斩杀。”
“我想知道……龙皇大人对于草原下一步的‘
棋盘’安排。”埙妖君顿了顿,道:“准确的说……是关于宁奕的下一步棋盘安排,我要参与到棋局中。”
“放着好好的散修不当?你要入局?”镜妖君眯起双眼。
“斩我分身的人,最后都死了。”埙妖君平静道:“这个人族剑修也不例外……他必须死在我的手下。”
草原一战,对自己道心有损。
“此事并非我能做主,我会替你禀告陛下。”镜妖君点了点头,不带感情道:“就算你不提出这个要求……陛下多半也会点名让你收官。”
“多谢。”
埙妖君面色柔和三分,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不妨直言。”镜皱了皱眉,一眼看出了埙妖君还有心思。
“古王爷寿辰将至……我想找你寻一门‘炼器术法’,名为‘大罗荒鼓’。”
原来是此事……
大罗荒鼓,需要以半人半妖之血为引,以荒人脊骨为器,进行炼制。但若是材料不够,亦可有其他方法可以替代之。
埙妖君愿意参与高台赴战,甚至拉动两位妖圣弟子,想必就是为了炼制此物。
不过高台一局失败。
荒骨数量不够,古道寿辰快至,只能另寻他法。
镜妖君沉思半晌,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简,道:“你欠我一个人情。”
“好。”埙妖君拿了青简,也不矫情,离开之前微微揖礼,沉声道:“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
……
埙妖君离开。
龙骨大殿重归清净。
镜妖君将目光挪回古镜,那片映射的“人生”……他早已看腻了,咒言镜恢复灵性之后,他便将安岚这二十年的时光回溯倒流看了一遍。
怀揣咒言镜的安岚,启灵之时遇到乱流,醒来之时,便身在草原北方边陲。
战乱之中,被荒人王爷救走,然后两人不出意外的,互相生出情愫。
镜妖君第一次观看记忆之时,只觉得好笑。
这一段启灵记忆,出乎意料的单纯。
或者说……愚蠢。
初次启灵的魇妖安岚,干净的就像是一张白纸,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傅力,于是她愚蠢地相信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愚蠢地尝试对抗这片草原的抹黑。
这片记忆里的心酸,苦痛,在镜妖君看来,都是自寻苦果。不值得同情。
咒言镜苏醒后,给了她接受“现实”的机会。
但一次又一次,被安岚拒绝。
第二遍看这段记忆。
已经到了最后的尾声……巨像高台情报泄露,咒言镜将龙皇殿的“引召”意识传回,这一幕被回帐的金鹿王看到。
两人爆发了争吵。
第二日,坚持要留下来解释这一切的王妃,被金鹿王以“共同狩猎”的理由强行送走。
被迫北逃。
镜妖君木然凝视着波纹荡漾的镜面。
“解释清楚了,但哪有如何呢?”
在荒人心中,妖妃就是妖妃,不在于你做了什么。
世人的黑白分为两套,眼中的黑白是一套,心中的黑白是另外一套。
金鹿王妃魇妖身份暴露,王帐内部分裂崩溃,金鹿王与其他几位草原王决裂……此后衍生出的草原缝隙,便无法弥补。
这一步棋
,他替陛下掌局落子。
牺牲了魇妖一族的“未来”……也无妨。
不可留余地。
“结束了。”镜妖君摇了摇头,“改变不了的……”
安岚的这段记忆,即便昭现给六位草原王,也不会改变什么,荒人不会原谅妖灵。
这局棋……在向着自己的预示方向演化。
他五指抬起,悬在镜面,准备收起这面铜镜。
而下一刻,古镜却生出了轻轻的“咔嚓”一声。
……
……
最后的月光,沉浸在天启之河的河底。
小舂山的月光萦絮,犹如一条丝带,在河水内部流淌……如果说,那位鲲鹏大圣炼制的“咒言镜”,已是极其了不得的宝物,可以倒映世间万物的两面。
那么这条母河,才是真正的“明镜”。
整座草原,都在母河河水里沉睡。
天启之河的镜面,倒映白昼与黑暗,出生与病死。
光阴如箭,滚滚东流,逝者如斯。
谁也想不到,而河水深处的岁月,已是千年凝滞如一日,在那个沉睡已久的男人身上彻底“停住”。
元抬起头,缓缓睁开了眼。
平静的天启之河,完整平晰的镜面,在这一刻,生出万千破碎粼光。
呜咽风声,在咒言镜的演化之下汇聚。
金鹿王妃将心拆开,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段“纯洁无邪”的记忆,但一切正如镜妖君所说的那样。
并不能改变什么。
大可汗的神情仍然冷漠。
其他几位草原王亦是如此,他们选择了缄默,审视……以及怀疑。
心都拆开了。
还是不信。
又该如何让他们去相信呢?
安岚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他们相信。
她拆开这枚心,只是想给自己看,看看她所坚信的东西,是否变了……
咒言镜倒映的记忆,到了最后的末尾。
她已有了答案。
而接下来要做的,才是先前口中所说的交代。
狂风之中,一缕寒光闪逝。
比月光更寒冷。
一缕血光,掠现于天地之间。
女子割喉抹刀的姿态极其决绝,毫不犹豫,以至于留给这片天地的最后一幅画面……便是血光迸现。
沉浸在这片梦境记忆中的金鹿王,噩梦般惊醒。
巨大的金鹿王旗之下,狂风带上了悲鸣,高高掠上穹霄。
安岚衣袍被吹得摇晃,瘦小身子却钉在地面之上,寸步不挪。
她盯着白狼王,眼神里一片平静,像是冰冷的镜子,镜面不曾生出涟漪。
有些解释,可以不发一言。
可以安静无声。
可以直击人心。
……
……
整座小舂山世界,如镜面一般绷紧。
迸溅而出的血液。
飞拂的草叶。
翻滚的石粒。
全都悬在空中。
每一张冷漠的,惊恐的,悲哀的面孔……都如油画一般凝固。
时间在他们的身上停滞了,唯一没有不受影响的,只有一个人。
宁奕。
宁奕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取出了那枚紫匣。
第三百七十一章 元的身份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