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8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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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水声音沙哑,自嘲地笑道:“西岭的大雪……今天见到了,也没有很漂亮啊。”
周游笑道:“明天的大雪会很好看。”
女孩怔了怔。
她眉宇间的欢喜缓缓散了,声音很轻地问道:“我……还会有明天吗?”
周游盘膝坐在朱雀背上,膝前横着拔罪。
他沉声道:“有的。”
拔罪,逆斩命运之刃。
传闻中,古天尊手持拔罪,可以切斩因果业力。
今日,他周游就要斩断……虚无缥缈的命数!
西岭穹顶九千丈。
朱雀悬停在此,它竭力震颤双翼,但天幕之上,似乎有一层无形阻拦,将它拦住,不可再继续攀升,嘶吼声中,红雀额首鼓荡赤焰,凶相毕露。
奈何。
难以寸升一丝一缕。
周游握着拔罪,缓缓站起身来。
大雪纷飞,雷霆震响。
周雨水唇前再次覆上了一层寒霜,她的意识飘摇如火,摇曳如飞蛾,沉沉坠入深海,于是这一次闭眼,便再也无力睁开。
女孩眉心燃起了一股寂灭之意……虚无缥缈的业力如潮水一般笼罩而来,与五百年大限的涅槃修行者一样,凡俗寿元尽了,肉身便要湮灭。
生死命数,尘世缘果。
这是天上地下,无论躲到哪里,都无法避免的结局。
凡俗肉眼不可看见的业力。
在周游眼中,则是一丝一缕如金线的实质,寂灭潮水将女孩包裹,即将吞没之时——
周游出剑了。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言出法随”的能力,所谓至道真理的不朽特质,亦是有着极大的限制,开口成谶,便等同于改写规则。
每一次动用至道真理,自身都要承担对应的反噬。
即便是传闻中的道祖,也无法随意改写生死大道!
两根手指,轻轻抹过拔罪剑尖,带出一连串清脆的啷当之音。
举剑。
剑尖刺破九千丈穹顶!
拔罪激荡出一缕圆弧剑气,如涟漪般击碎风雪,雷霆。
随之一同被击碎的,还有潮水般的生死业力。
古天尊之剑,摧枯拉朽地击碎寂灭潮水……这把逆刃之剑与至道真理颇有三分相似,威力巨大,负荷更大!
催动拔罪的周游,每荡出一缕剑气,自身便叩出一缕寿元。
丝丝缕缕汇聚如海,生之潮汐连绵不绝,寂灭潮水层层破碎。
天地大道,无穷无尽。
一人之力,譬如蚍蜉。
雷霆咆哮,狂风席卷,似在怒吼,又似在讥讽。
凡夫俗子,自身尚未触碰不朽,竟然妄图对抗天道轮回?
红雀感受到了主人身上不断流逝的岁月寿元。
它似乎窥见了一个悲伤的结局,忍不住悲恸长啸。
漫天朱雀神焰,将穹顶风雪焚化。
红雪瓢泼,纷纷扬扬。
“傻瓜,不必为我担心。”
周游柔声安慰道:“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再死一次?”
红雀似懂非懂,神情恍惚。
千丝万缕的至道真理,抽丝剥茧,从虚无中来,向周游眉心掠去。
拔罪逆斩业力的剑气,缭绕在白发少年周身。
大袖鼓荡。
周游再次动用至道真理,言出法随。
他沉声道,“我要看到……周雨水的一线生机!”
这一世行走尘世,只要将最后这份心愿弥补,便算得上缘果圆满,此刻周游距离“生死道果”之境界,已是真真正正的只差一丝一毫。
九天十地。
只要她还有一线生机。
我便要救。
至道真理与拔罪剑气,两相交融,在一瞬之间,周游的神念便翻山越岭,掠过了整座大隋天下的版图。
道宗古天尊,一念之间,神游太虚。
所谓阳神出窍,掠行八荒。
通过至道真理,找到最终答案的白发道士,此刻神情复杂,双眼明悟。
他缓缓垂落眼帘,望向人间山河,西岭尘雪。
周雨水的一线生机。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
……
道宗上空,风雪映化,两位守阁老者施展神通,将西岭穹顶的景象演化而出。
风雪雷霆齐舞。
众人只能看清一个模糊大概。
至于所谓的“至道真理”金线,生死寂灭潮水,则是只有境界足够,眼力足够的有缘人,才能窥见了。
羌山金光老牛,忙活不停,它时而抬头望着穹顶方向,神情感慨,时而围绕着身旁黑衫女子打转,啧啧有声。
自家老祖果然又算准了!
老牛嘀咕,老祖立谶极准,这数百年来还未有一卦算空,难道也是悟到了道祖的一缕“至道真理”?
追寻造化而来的王异,已是浸入了一种玄妙的感应之中。
对她而言,破境机缘,不在拔罪,而是在于手持拔罪的周游。
她正是穹顶那一战,能够看清命运丝线,寂灭潮水的有缘人。
若不出意外,此战之后,她便可悟道星君,正式接手羌山小山主重任。
另外一边。
扶摇站在破碎峡谷的漫天大雪中,伸手轻挽鬓角,青丝已是覆满白霜。
单看身形,这位珞珈山主颇有些孤独落寞的意味。
她孤零零立在风雪之中,静静欣赏着白发道士逆斩命运的绝世风华。
莲花道场的那一战,其实早已分出胜负。
从周游取剑的那一刻……自己便已经输了啊。
女子坦然笑了笑,如释重负。
她并未觉得不甘,正相反,久存心中的那个难解之结,在此刻终于打开了。
太和山顶。
谷霜玄镜二人俯瞰山下,皆是沉默。
这半个时辰,道宗所发生的一切……实在令人惊叹。
“周游先生果然未死。”玄镜盯着谷霜,幽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早就知道……之前从师叔反应中,猜出了一星半点。”谷小雨狡黠眨了眨眼,然后笑着反问道:“不过,你还真是一语成谶,什么时候学的道祖‘至道真理’?”
玄镜哑口无言。
谷小雨眼皮跳了跳,喃喃道:“周游先生取剑逆命……为何我总有种,不同寻常的预料?”
就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很大很大的事。
玄镜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下一刻。
万众瞩目之下——
九千丈穹顶,红雪飘洒,白发道士纵身跃下,追寻着周雨水的一线生机,鱼跃大海。
拔罪剑气,至道真理,两缕光芒,合二为一,斩落人间。
清白城方向。
一缕浩荡风雷,自极深地底,喷薄迸射而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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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龙绡
太和山顶。
谷霜注视着拔罪剑光最终斩落的方向,皱起眉头。
那是西岭清白城。
亦是宁师叔的出身之地。
西岭一直流传着某个来路不明的说法——
清白城地底,藏着某位大人物的墓陵!
后来谷小雨入了太和道场,翻遍典籍,试图求证真相,发现并无这般鬼祟,道宗典籍内记载,清白城曾经是一座古战场,所以阴煞浓郁,乱坟林立。
但真相……当真如此么?
“轰隆”一声。
一缕紫色剑芒,落在清白城外。
周游落在一座平平无奇的荒山山顶,至道真理的金芒与拔罪剑气,化为千丝万缕的护体罡气,将他包裹。
白发道士神色平静,凝视着自己找到的“答案”。
这座山,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山。
清白城北,二十里。
周遭满是孤坟,阴风呼啸,这数十年数百年来,不知多少人爬过这座山,却几乎没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一步。
追寻答案而来的周游,在这座荒山山顶,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枚奇点。
周雨水的一线生机,就在奇点所连接的那座洞天世界内。
满山大雪,飘飞摇曳,连绵成线,如丝弦一般,被风吹得徐徐拉长绷紧。
斩落命运业力,没有一丝犹豫的白发道士,站在山顶,伸出一只手,悬停在那枚虚无缥缈的奇点之前。
此刻,他竟然犹豫了。
因为周游站得足够高。
所以看到的……也足够远。
在这一刻。
参与太和大典的修行者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这个世界将迎来怎样的剧变。
周游停顿片刻后,坚定地伸出了手掌。
至道真理的金芒,触碰虚无奇点,迸发出耀眼,灼目的光华——
风雷浩荡,从荒山山顶喷薄而出。
……
……
乌尔勒高原。
母河。
一道闷雷炸响。
云洵掀开营帐,向外望去,他心头倏忽紧了起来,隐约觉得不祥……在草原这几年,从未见过怪异的异象。
天神高原的乌云,几乎压到了地面。
气压低得可怕,空气似乎有雷暴之音。
一只小狐狸从营帐内窜了出来,跃上一株老树,四足禁攥树枝,隐于婆娑叶影中,浑身炸毛。
妖灵的直觉比人类要敏锐。
云洵皱眉问道:“你觉察到了什么?”
缩在树上的白微神色惘然,带着三分恐惧,咬着牙齿,挤出声音:“我感受到了一股很大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醒来了……即便是妖族天下,从未出现过这般异象。哪怕是传闻中的雪龙卷,也不至于这般可怕。”
“这种感觉就像是……”白微恍惚道:“天要塌了?”
云洵皱起眉头,伸手将树头小狐狸摘了下来,向着天启之河河畔走去。
白微极其不情愿,却又无法违抗男人的意志,被拎着后颈雪白皮毛,一路上先是龇牙咧嘴示怒,然后泫然欲泣求饶,最终沉默无言,被迫接受。
不知是出身大隋天下的缘故,还是谨遵宁奕的安排。
云洵,以及鹰团,始终严密看守着这头大妖。
白微神色郁闷。
五年没有见到那个家伙了。
得罪了妖族天下,她还指望着那位乌尔勒大人兑现承诺,把自己接回南方。
鹰团的修行者,极快的集合。
天启河畔已经汇聚了极多的荒人。
这般异象
雪隼来到云洵身旁,瞥了眼狐狸,快速道:“天神高原百年来都没有出现这等异象……历史卷宗找不到先例,对于异象的意义,亦是无从考据。”
“田谕先生已经与小元山符圣碰面,准备借用符箓之力,尝试沟通天启之河。”她顿了顿,道:“田谕先生认为,如果天启之河没有反应……那么此事有必要与乌尔勒沟通。”
宁奕闭关之前,给云洵简单地传递了神念讯信。
可以说,鹰团是宁奕的左臂右膀,云洵也是宁奕相当信任的副手。
这五年来,云洵将草原琐事治理得极其妥当,宁奕已经将“乌尔勒”的所有权力都移交给了他。
但有一点,他无法替代。
天启之河河底的那位存在,谁也不认,只认宁奕。
云洵深吸一口气。
他来到天启河畔,昔日波光粼粼的河面,此刻暗流汹涌,怒涛拍岸。
“云先生,你来了。”
田谕见云洵来了,连忙起身,沉声道:“元大人至今没有回应……不知是小元山的符箓没有传递,还是这般异象无需理会。”
“无需紧张,我已给乌尔勒发了神念讯信。”云洵凝视着河水,神色平静,道:“更何况……元大人那样的存在,即便沉眠河底,亦能眼观天下。”
河水之下。
是一片截然不同的静谧世界。
天启之河就像是一面时间凝滞的镜子,即便外面世界崩塌了,镜子内的河底世界依旧完整无缺。
海草蔓延,水泡围绕着盘膝沉眠的大袍年轻男子。
元缓缓睁开双眼。
事实上,草原对于他的猜测,一直是错误的……他真正陷入沉眠的日子里,并不清楚外界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即便天塌了,也不会影响到河底世界。
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无数信息顺延河水,传递到他的耳中,他望向河水,镜面折射出漆黑的混沌。
元唇角两侧的红点,在模糊河水中映发出摇曳的红芒。
嘶哑的声音,在河底世界孤独地飘荡。
“又睡着了,这次睡了多久……”
“……”
“那些记忆……想起来了。”
这句话的语气,带着恍若隔世的惆怅黯淡。
还有三分……绝望。
元深深吸了口气。
手指叩下,算是回应小元山的呼唤。
“嗡”的一声。
正在交谈的云洵和田谕,神色一震,覆盖河水的那层阵纹,迸发出浅淡的青芒,旋即一整条天启之河,都被渲染成青灿炫目的色彩——
这条长河,贯穿草原腹部,像是柔化成了一面折射之镜,对准穹宇,射出迷蒙光华,绽出了一团烟花。
草原的每位修行者,都看到了盛放在阴云之上的这蓬花火——
花火在高空艰难地炸开,化为漫天瀑布雨水,并没有直坠入地,而是向着四面八方,几乎平行地面的掠开,如流星一般,撑开一片虚幻的天幕。
“这是……”
田谕惊呆了。
云洵也怔住了。
浩荡青冥,笼罩草原,很难想象这是人力施展的神通。
天启之河的首尾之处,倒射光明,为众生笼上一层倒扣光罩。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处事不惊的云洵,心神愈发不宁,他紧紧攥着那枚传讯令,默念着宁奕的名字,期望得到一声回应。
……
……
妖族天下,北荒。
李白桃抱剑而立,静默不语。
她不敢打扰眼前人。
洛长生站在巨大鲲鱼的脊背之上,他的面前,是大墟初生的“赤阳”,一轮璀璨光华,映照着整座磅礴云海。
谪仙一只手插入赤阳光火之中,静静感受着两卷古书的跳动。
光火之中,是两卷交融的古书。
因果卷,命运卷。
五年来,芥子山龙皇殿从未停止过对北荒云海的进攻,玄螭大圣和金乌大圣却再也没有出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