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9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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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盲女子语气断续,试探性问道:“光明教义?”
“不错。”
顾谦低眉,“一个被全世界辜负的人,一个掌握着能够从意志层面瓦解影子污浊办法的人,一个碰巧逃离南疆,走投无路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影子怎么会看着她顺利抵达天都?”
“就在刚刚休息时,我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顾谦压低声音,道:“密组正在全力破译的信息,很可能是何野故意留下的。在太清阁阁楼里的那处刻痕,本来不该被我发现,那实在是太低级的失误了。”
“联合刻痕破译密,只是时间问题密信息里可能包含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想留给我什么?”
停顿,苦思。
“我实在想不到何野会留给我什么。但这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动机。”顾谦喃喃道:“一个出身悲惨,好不容易被委以重任得以大施拳脚的年轻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给我留信息。”
“在我看来,情况已经十分了然了。何野背后的那位是谁以你的聪明才智,还需要费尽心机去猜吗?”张君令拧眉,道:“你一声令下,我一把飞剑就杀过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顾谦声音很轻,“那个人是谁不重要他要做什么才重要”
“何野太清阁密书阁”
灵光一闪间,他陡然想到了什么。
脚底一滑,身子一轻,他连忙伸出手,去抓张君令的衣袖,只是这一抓,却如井中捞月,抓了个空,不仅如此,长亭都在此刻分离瓦解,青衫张君令的面容,不再真切,像是被水浸泡了许久。
顾谦整个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只见漫天大雨,正着下逆着弹,噼里啪啦倒弹琵琶,一阵眩晕,青衫女子的衣袖飘出了一枚枚符箓,这些符箓映衬着天旋地转的自己面容。
下一瞬,这些晦涩难明的符箓,又齐齐凝化成了密
扭曲着,旋转着。
整座世界都在倾倒。
无形之间,整座府邸变成了一座棋盘
而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随着府邸倾斜,而滑落棋秤。
“轰”的一声!
顾谦再次惊醒。
不是在长椅上,而是在栏杆上。
雷光中挪首,一张熟悉而又温暖的面孔,近在咫尺,张君令就坐在顾谦身旁,青衫飘飘。
整片天地,一片银白。
没有旋转的府邸,也没有倾斜的棋盘。
张君令淡然问道:“做噩梦了?”
顾谦只觉自己神清气爽,胸膛积压已久的郁气,不知何时,烟消云散。
他喃喃道:“我明白了这些密我都明白了”
张君令皱眉,不明所以。
“明白了就好。”她声音平和,问道:“急着走吗?”
顾谦这才发觉,自己从栏杆上险些滑落,此刻被人贴心接住,两个人离得极近,张君令一只手揽住他腰。
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女子身上清淡的墨香,也能感受到,微微颤抖的鼻息。
“我的意思是”张君令顿了顿,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抱一会?这样很舒服。”
真是个糟糕的姿势,顾谦心底长叹一声,如果被下属看到,自己这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恐怕会被嘲笑很久吧?
“其实很急。”
顾谦轻轻按住张君令那只手,抽离自己腰身,女子神色古怪,还来不及嗔怒,他便伸出一只手,反客为主,揽住张君令纤腰。
“我也觉得很舒服。”顾谦认真道:“所以我们可以搂着去,这次我来搂着你。”
第一百九十章 审判与救赎
太清阁阁门被第二次踹开。
飞剑掠过,一抹青芒!
顾谦搂住张君令纤腰,一路破风斩云,来到这人去楼空的道宗圣地,昆海楼已经封锁了此地,看到两位大人以如此方式登台亮相,几位使者神情错愕,面面相觑,只是顾谦没工夫跟他们打招呼了。
这一次,顾谦的目标很明确。
飞剑一路疾行,直奔太清阁书楼而去,张君令则是调动铁律符力,天地之间,有无形光芒涌动,在其掌心,化为一片幕影
这是太清阁书楼内的影像。
“哗啦啦。”
青衫女子拨动手指,如翻书页,在铁律的监察中,时光回溯,可以看到披着白袍的何野,每日都在书楼内翻卷,直到某一日,他停在某处
张君令道:“乙字阁三十六,第四排十三层,左侧第七卷。”
顾谦神情凝重,飞剑悬停在那座满是灰尘的巨大书架前,男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踩住飞剑,缓缓升高,最终来到了那卷古书前。
张君令始终没有说话,面上挂着笑容,保持安静。
此刻她捋了捋鬓角龙须,一个人静静地想,顾谦刚刚睡着了,究竟梦到了什么?不是要破译何野留下的密吗,密和这书楼里的卷宗有什么关系?
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多。
她轻叹了口气。
来到人间的这些年,她总是有很多事情不懂,每次苦思冥想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叹一口气,而每一次叹气被顾谦听到,后者都会放下手头事情,耐心讲解。
这已经成为了两人的默契,或者说,习惯。
这一次,也不例外。
顾谦伸出手,抽出何野最后阅读的那卷古卷,同时缓缓道:“是这样的,与其思索密的含义不如顺延着何野的思路,去探究更深的秘密,究竟是看到了什么?使得何野故意留下那串密,传递信息”
是了。
张君令恍然,她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正确的思路。
何野奉命来到天都,几乎没有离开过太清阁,每日都在这封闭的府邸中,在断绝外界信息的交流中,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触动了他。
“答案就在这里。”
顾谦露出干净的笑容。
他缓缓翻开了书卷,与其他古卷不同,这卷书明显被人翻阅过,而且不止一次。
表面的落灰被人擦拭地非常干净。
“西岭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车厢前。
有人为陈懿撑伞。
教宗安静站在车帘外,背负双手,语调轻松,像是一个赏雨客,磅礴大雨不沾衣袖,尽数砸落在伞沿,这场雨真的很大,每颗水珠都十分有力,坠伞那刻,震出一蓬蓬破碎水珠。
撑伞的女子面色苍白,站在陈懿身后一些,不敢与其并肩。
她的面容看起来实在有些憔悴虚弱,单手举伞,另一只手按住刀柄,染血长刀插入大地,勉强支撑住这具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
滂沱大雨中,女子身躯在隐约颤抖,她闭上双眼,不愿去看脚底被雨水冲刷逐渐淡化的猩红小溪,也不愿去看那具失去气息的瘫软尸体。
“很多年前,我与你一样。”陈懿声音很轻,他眺望远方,思绪被拉回十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雨夜,西岭血流成河,死了很多人。”教宗笑声里没有悲伤,像是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笑话:“接过冠冕那一刻,我觉得这些牺牲不值,如果再来一次,我情愿不去争夺西岭教宗的虚名,来换他们活着但后来我才醒悟,原来这些人的死亡是值得的,再来一次,我还要再争。逝者已矣,我唯有坐在最高处,才能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他们永远活着。”
“他们”
车厢内,车帘遮掩的黑暗中,有人开口。
小昭问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你,是我,是何野。”
陈懿轻描淡写,背对着黑暗车厢,将后背裸露出来,抬起一只手,接了一颗水珠。
啪嗒一声,水珠溅开,悬在掌心,化为千百缕纤细水汽,散而不凝。
“信奉我者,皆能永生。”
陈懿缓缓回过头来,只露出一只眸子,淡淡道:“他们是天下人,他们可以是所有人。”
那双眸子,蕴了一片大海。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仍然令人信服,而眼神中的那片海,则像是沉淀了数百年,数千年,深不见底,不可琢磨。
“道宗的教义,救不了天下人,百姓永远苦痛,生灵向来悲惨。”陈懿笑道:“有时候,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尤其是那些人本来就该死。”
那些人本来就该死。
很难想象,这是教宗所说的话。
车帘被缓缓拉开一角。
小昭面色青白,倚坐在车厢拐角处,她听着疾风骤雨拍打铁皮的刺响,也听着陈懿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的话语。
方才车厢外的那袭对话,还有场景,都被她听见看到了在那位教宗亲自出现之时,小昭便觉得轰隆一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崩塌了。
“没有人能想到,西岭万人爱戴的年轻教宗竟会是这样的人吧?”
小昭神情苍白,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道:“道宗的教义是主张世人爱人,拥戴光明,围簇希望,所以教义所到之处,贫苦之人能够报团取暖”
“狗屁。”
背负双手眺望雨幕的年轻教宗,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老气横秋而又语气轻蔑地吐出这么一句粗鄙之语。
看着教宗负手远眺的背影
在这一瞬,小昭忽然觉得。
这不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活了数百年,或者更久的的老怪物。
“我曾满怀希望尝试百年,才发现,原来所谓的道宗教义,救不了人。”陈懿的笑声里满是讽刺:“不是倡导真善美的道宗教义不好,而是归根结底天下之人,就不配得到救赎。”
小昭怔了怔。
她印象中,这位教宗以年轻著称,活到现在,也没到三十岁,何来的尝试百年?
只是,不容她思考。
低沉声音,带着怒火,在偌大旷野上回荡!
“世人好吃懒做,不思进取,授之以鱼,当即剖腹取卵而食”
“强权在上,甘当奴仆,若有一线契机能够翻身,上位者必比先前更加残暴”
“淫恶善妒,贪得无厌,升米恩斗米仇者,屡见不鲜”
陈懿低声诵出一桩桩罪状。
他的神情变得庄严,语气也愈发隆重,与雷声隐约相合。
他在审判这个世界。
懒惰,贪婪,暴怒,嫉妒,淫 欲,暴食
审判众生的罪名,一项项罗列开来
磅礴大雨中,声声凌厉,教宗本不高大身影,好似一座巍峨巨山,他远远望去,俯瞰整片空旷草野,看着一根根被骤雨打折,几乎垂至尘埃中的草屑,眼中满是冷漠,不屑,轻蔑。
他抬起双手压下。
与此同时,穹顶数道落雷砸下!
比先前还要迅猛数倍的劲风,陡然席卷着地面掠来
“轰隆隆”
撑着雨伞的清雀,面色苍白,支撑不住,险些被掀翻在地,只见她反手攥拢刀柄,单膝跪地,堪堪止住身形,但只是刹那,伞骨便被吹折,油纸伞被风卷得炸碎开来,化为一蓬木质碎片烟花。
“砰”的一声,炸雷响起。
陈懿仿佛化身成了这天地间的造物主。
草屑翻飞,被席地卷起,狂风骤雨贴着千里旷野,一路绞杀着莽莽野草,整座世界在落雷之后陷入黑暗。
只剩下陈懿的一句轻轻质问。
“身负这些罪,该要如何救赎?”
然后,整个世界,死寂下来。
大雨之后,天幕仍然低垂,小昭能感受到,有风吹过自己的面颊,但不再是凛冽的风刃车厢似乎都被刚刚的疾风掀开,此刻似乎是极致的冰冷,又似乎是极致的炙热。
她已经不能用视觉来感知眼前的“景”。
如果不出意外,所有的一切,都在刚刚的神迹中,被摧毁殆尽了。
小昭用力睁开双眼,可是天太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就连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教宗,也看不见。
“不要用眼睛试着闭上眼睛去看。”
温和的声音响起,直接落在小昭的神魂上。
小昭怔了怔。
照做之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人类所有的罪,来源于皮囊,来源于精神。”
陈懿之音,已不再年轻,像是一坛醇厚老酒,在小昭神海内酝酿荡开。
“信奉主,主会让所有人成为完美。”
小昭听着声音,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是完美?
陈懿轻轻笑了一声。
只一刹,小昭从黑暗中脱离,她明明闭上了眼睛,却偏偏看到了一切。面前的草野景象迅速变幻,黑暗中的天幕流淌风云,那负手而立的教宗不再是一道人影,而是陡然拔高变大,草叶翻飞中一根根树蔓缭绕,扩展
最终,小昭眼前出现了一株参天巨木。
这株巨大古木,就是答案。
“我们对众生的救赎,便是带领他们,舍弃肉身”
醇厚声音在穹顶回荡,“然后,成为永恒。”
所有的一切,在永恒二字脱口之后,烟消云散。
小昭怔怔失神,看着雨后初晴的美丽世界,旷野上的碍眼草屑被拔得干干净净。
整座世界都清净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借光
荒芜,毁灭,也意味着清净。
在这一瞬间。
小昭终于明白陈懿口中的“救赎”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明白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为什么在石山,自己会被小姐如此对待。
为什么在走投无路之时,小溪尽头会如此巧合的出现那辆马车。
为什么自己最终会来到这里。
这些问题,在她看到陈懿,看到那株巨木之时,一下子就想通了
可她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小昭低下头来,眼神隐没在散乱的发丝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为什么会是我?”
陈懿笑了,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问。
教宗的声音像是被大雨洗刷过的穹顶,清澈,干净,温和,有力。
“为什么不能是你?”
他先是掷出了一个并不严厉的反问,然后淡淡笑道:“不要小觑自己,在救赎的过程中,你可以是很重要的一环。”
小昭听出了教宗的话中之意。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取决于自己此刻的态度。
于是在短暂沉默深思之后,她抬起头来,与陈懿对视,“我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