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浮生-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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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眸色深了。
袁子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端端正正的放在赵衍面前。
赵衍看向那张纸,那纸上是月儿的字迹,端端正正的写着因本公主行为不端,甘愿被休云云,落款是长公主,没有写日期。
赵衍心中一下子空了,他眸色深沉的看着袁子骞。
袁子骞开口道:“她为了给你求解药,答应了赐婚,却私下写了这张纸给我,要求皇上为你解蛊后就让我休了她。”
他停了片刻,又道:“我们已经说好,待我母亲离京,就办了这件事。”
赵衍觉得心里有些堵,“那你将这张纸给我做什么?你要是要休了她,这张纸正好是给皇上的证明。”
袁子骞自嘲的笑笑,“她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休了她?”
赵衍蹙起了眉。
袁子骞又道:“我不会休了她,我要跟她和离。”
赵衍握着那枚田黄石镇纸,半晌没有说话。
袁子骞转身又看了眼那幅木刻年画,“若是靖王同意将这幅画让给我,我就与她和离。”
这幅画是三爷刻的,其实待他回了苏州,他也可以再去三爷那儿要一幅,即便不能完全复刻,也能刻一幅差不离的。
然而那又怎么能一样呢?这幅画早就不再是画,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坚持,只要这最后的坚持还在,他就觉得自己输得还不算彻底。
他沉着气,今日他必须要将画带回去。
赵衍深深的看了他好几眼,才道:“是休妻还是和离,都应当是袁翰林同长公主商量的事,我无权置喙,倘若袁翰林真的想要这幅画,也当是去同长公主说,若是长公主认为此画应当转赠予你,遣个人来同我说一声,我自会将画送到驸马府去。”
袁子骞悄悄握紧了拳头。
赵衍说完这些话,便不开口了。
两个男人沉默着,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鞭炮在空中炸响的声音,接着便是欢呼声,“新年到了”、“新年到了。”
无数的烟花绽放在京城上空,映红了半边天幕,守岁的人们纷纷欢喜的互道祝辞,一片吵吵嚷嚷、开开心心的情景。
袁子骞转头看向窗外,隐约看到王府外面天空中绽放的烟花,他冷着脸,不发一言。
赵衍开了口,“子骞,新年快乐。”
袁子骞蓦地看向他,赵衍面色平静,淡淡的看着他。
袁子骞喉咙有些堵,他撇开视线,回了句“新年快乐,”便离开了。
楚月没有守岁,回府后她就歇下了,虽然歇下了,可夜宴时候的那一幕还是不断浮现在她眼前,她一方面为赵衍的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而感动、钦佩,另一方面又冒出许多担心来,皇上看来真的要对镇南王下手了。
今晚那份假奏报,将杀害朝廷五千精兵的帽子扣在了镇南王头上,真是贼喊捉贼,虽然今日那驿使被抓,镇南王平安无事,但接下来呢?接下来又会怎么样?
此刻,她真希望自己是在靖王府,那样她就能问一问阿衍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需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她叹了口气,等年后冯夫人离京了,还是要尽快跟袁子骞把婚离了,到时她就搬去长公主府,那样便会方便许多。
午夜鞭炮炸响的时候她还没睡着,外面喧闹声响起来后,她就更睡不着了,一直到丑时,她都还没睡着,在床上辗转反侧的。
这时就听到仁玉小声唤她的声音,“长公主殿下,您睡了吗?”
楚月回道:“还没有。”
仁玉便道:“阿兴说驸马爷喝醉了,想请您过去看一看。”
仁玉本来是不愿意来传这个话的,可阿兴求了她半天,她随着阿兴去看了看,驸马爷的情况确实很糟糕,仁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答应过来看一看。
楚月了解仁玉,既然她都来请了,袁子骞的情况大抵确实不太好,因此便起了身,穿了衣裳,又披了件厚厚的狐狸毛披风,这才跟着仁玉一道去了前院。
阿兴守在屋外,见到楚月来了,赶忙迎上前来,“长公主殿下,烦请您去劝劝驸马爷。”
楚月凝眉问道:“他怎么了?”
阿兴深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今日出宫后去了靖王府,回来就拼命喝酒,拦都拦不住,现下已经烂醉如泥了,小的实在没法,冯夫人还在府里住着,倘若让冯夫人知晓,又不知该如何收场,这才请您过来。”
楚月点点头,“既如此,那我进去同他说说。”说着便推门进去了。
仁玉见状也要跟进去,阿兴拦着她,“就让长公主殿下单独跟驸马爷待一会儿行不行?”
仁玉瞪了他一眼,十分直白的道:“驸马爷喝醉了,倘若做出些逾矩的事来,你负责吗?”
阿兴十分无语,他家公子同长公主成亲,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一件事,皇上也亲自来做了见证的,怎么在他们每个人眼中,他家公子倒成了做亏心事的坏人了?
阿兴心中愤愤不平,他当然知道长公主殿下跟那靖王殿下的渊源,也晓得他家公子跟长公主殿下成亲的原因,可他家公子都做到这一步了,他们还要怎么样?难道他家公子的感情就不是感情?就活该被人利用?
他很想同仁玉吵几句,后来又想想,算了,好男不与女斗,便道:“你就在这里守着,倘若有什么事,长公主殿下难道不会出声?不会叫你?若是叫你了,你立马进去就是了。”
仁玉愤愤的又瞪了他一眼,忧心的往屋里望了望,自然是什么都望不到的,她心中也憋着气,兀自靠到门边候着了。
楚月进了门,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屋里的光线很暗,她眯了眯眼才看清袁子骞斜靠在窗边的地台上,地台上有个小几,上面横七竖八躺着好多个酒壶。
袁子骞拿起一壶酒,“咕嘟咕嘟”一仰脖,便将酒全灌进了喉咙里,直喝得一滴都不剩了,他又将那酒壶甩了甩,见到确实没有酒了,这才将酒壶一扔,又拿起一壶酒来。
楚月走上前去,劝道:“别喝了。”
袁子骞头也不抬,根本不理睬她,自顾自的喝着酒。
楚月又想伸手去拿他手上的酒壶,袁子骞见有人来抢酒,条件反射的一拂手,楚月险些就要摔倒,倒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了。
这下她也有些怒了,一下子冲上前直接抢了袁子骞的酒壶,重重道:“袁子骞,不要再喝了。”
袁子骞迷蒙着一双眼看向楚月,“你是谁?”
日夜浮生
第三百六十八章 放妻书
楚月不理他,以极快的速度将桌上的酒壶掂量了一遍,把有酒的那些个酒壶全部拿到离小几颇远的地方放了起来。
袁子骞看她做着这些,傻笑起来,“原来是我的娘子。”
楚月有些生气,斥道:“没事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袁子骞忽地躺了下去,他本就身高腿长,一躺下来更是显得手长脚长,小几都被挤开了,“我高兴,”他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楚月不知道他今日去靖王府发生了些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阿衍对他说了些什么,看他现在这样醉得稀里糊涂的样子,楚月也不想问他那么多,便道:“早些歇息吧。”
袁子骞将手枕在脑后,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咿咿呀呀唱起歌来。
他唱的是那首楚月听过的苏州小曲儿。
“小草萋萋随风飘,
月亮迷离水中摇,
有位少年悄悄讲,
莫要烦恼笑一笑。”
他用苏州话唱着这首小曲儿,语调中是掩不住的寂寞哀伤。
楚月伫立在原地,一时不好去扰了他。
袁子骞唱完,又傻笑起来,“上回你问我这首歌是谁作的,就是我作的啊,不过笑一笑,笑一笑,有什么可笑的呢?”
楚月料想他今日的不高兴十之八九跟自己有关,但站在她的立场,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做得越多,只会让袁子骞陷得越深。
她思考了片刻,便打算去开门让阿兴进来把酒壶都收走,袁子骞见她要走,一下子想站起来,许是起得急了,他腹中一阵翻涌,随即“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阿兴和仁玉在外面听到声响,立即冲了进来。
袁子骞还在“哇—哇—”的吐着,阿兴赶忙上前帮他拍背,楚月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袁子骞这一吐,将先前喝的酒全吐完了,肚子里没有酒了,他人也清醒了七八分,看到在一旁立着的楚月,他的情绪又上来了,他沉着脸,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阿兴和仁玉麻利的收拾干净屋子,又把窗全部打开,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将室内的酒气吹散了不少,袁子骞打了个激灵,似乎又清醒了一些。
楚月递了个眼神让阿兴和仁玉把酒壶收了,俩人赶紧把酒壶全部收走了,楚月又让仁玉去端碗醒酒汤来,仁玉赶忙去了膳房。
少倾,醒酒汤来了,阿兴接过醒酒汤,端到袁子骞面前,“驸马爷,喝点儿醒酒汤吧。”阿兴道。
袁子骞撇过头,不理他。
阿兴端着醒酒汤左右为难。
楚月给他使了个眼色,阿兴把汤放下,和仁玉一道退了出去。
楚月在袁子骞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好受些了吗?”楚月道。
“嗯。”袁子骞应了一声。
“把醒酒汤喝了吧,会舒服一点。”楚月又道。
袁子骞看了看那碗汤,这才端起来,大口喝了。
“饿不饿?”楚月又道:“饿的话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袁子骞的怒气蹭的一下起来了,“你是我什么人,就要给我下面条?”
楚月定定的看着他,回道:“我也可以让仁玉给你下碗面条,也可以让阿兴给你下碗面条,如果你觉得他们煮的不够好,也可以叫膳房的厨子起来给你下碗面条。”
袁子骞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道:“罢了罢了,谁都可以给我下面条,左右我就是那个最无足轻重的人,只要不饿死就是了。”
楚月垂了眼眸,她听出来了,袁子骞生气了,气的就是她。
她沉默了。
一时间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袁子骞重重的呼吸声。
“你走吧。”袁子骞道:“爱去哪儿去哪儿。”
楚月仍然没有说话。
袁子骞突然站起来,大声道:“走啊。”
楚月也站起来,她立在袁子骞跟前,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曾经有个袁先生,他学识渊博,却又总是能将知识浅显易懂的讲给我听。”
“我曾经有个好伙伴袁子骞,他陪着我,跨越千山万水去寻找线索和答案。”
“他才华横溢、本领高强,本可有一番作为,如今却终日郁郁寡欢。”
“我钦佩他、感激他,他这样独一无二的人,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却终日为琐事所困。”
“我希望有一日,能看到他振作起来,创造属于他自己的故事,成为他自己故事的主角。”
袁子骞听了她的话,久久没有言语。
他该说什么呢?
他等了这么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这个故事的主角的。
当初她醒来,还在御汤泉疗养的时候,赵宁便说要为他跟她赐婚的,还是他阻止了赵宁,还是他说想先培养一下感情,还是他设计了他们在袁府的相遇。
那首咏荷也是他故意说的,不过是想让她尽快注意到自己。
可到了现在,他该去怨谁呢?
是不是该埋怨自己非要自由恋爱,其实先婚后爱也可以的啊,是不是那样他就不会错过她?
他很想知道小月究竟是何时开始跟靖王好上的,然而他不敢问,他怕就是在那段他没有进京的时间里,他们二人好上的,倘若真是那样,他只会更加埋怨自己。
楚月看他不说话,便道:“也不早了,你今日也乏了,早些歇息吧,”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对他说道:“子骞,新年快乐。”
袁子骞听到这句话,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他站起身,说了句“稍等。”
随即走到桌案旁,提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楚月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踱到窗边等着。
袁子骞写好了,又深深的看了好一会儿那张纸,呼呼的冷风吹在他脸上,头虽然疼,他却觉得无比清醒。
他走前几步,将纸递到楚月手上,淡淡道:“你把这个收好。”
楚月看向那张纸,纸上写着数行字,看到打头那一行字她便惊呆了,那上面写的是,“袁子骞谨立放妻书。”
楚月诧异的看向袁子骞,袁子骞望着窗外,眸色晦暗。
楚月继续看下去。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妻则以言数口,夫则侧目生嫌。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娥眉,再嫁良媒,合卺契长生之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跟上回她写给袁子骞的那张纸一样,没有日期,只有署名。
楚月捧着袁子骞给她的放妻书,又震惊又诧异,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日我去了靖王府,”袁子骞开口道:“你给我的那张纸,我给靖王了,待我母亲年后回了苏州,我们便和离吧。”
日夜浮生
第三百六十九章 坦诚
楚月心中百感交集,她伫立在原地,凉凉的晚风拂过,外面街上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梆子一慢四快的敲着,发出“咚——咚!咚!咚!咚!”的声音,已经是寅时了,伴随着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防贼防盗,平安无事。”
她攥着放妻书,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今日去了靖王府?”
袁子骞点点头。
“你们……”楚月有些犹豫,“你们说了什么?”
袁子骞当然知道她言语里的你们,指的就是他和靖王。
“我都跟他说了,”袁子骞看向楚月,“就是你为何与我成亲。”
楚月有些心慌,她将头撇向一旁。
房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好半天,楚月才转过头来,她眸色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