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宋天下-第3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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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状若吓了一大跳,却似乎早有预料般,扭身闪开。张牙舞爪地扑入院中,大喊着:“你小厮打死人啦,你管不管啊——”
小厮?
韩霸愈加愤怒,抓起院角的一根扫把,腾腾直追而去。
吴天绕过陈耀,捞起小石桌上的酒壶,一边闪身躲避,一边仰头灌一大口酒,砸吧两口。而后突然停身,把酒壶望韩霸怀里一塞,“来,尝尝,这酒不错。”
韩霸下意识接过酒,鼻翼微耸,把扫把扔进吴天怀中,叼着酒壶继续往门槛蹲去。
“哎,那是我的酒啊。”陈耀懒洋洋地说道。
吴天在陈耀边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壶酒,摆在桌上,说道:“知道你那是好酒,我这也不差啦,都是从你们那走私来的。”
陈耀端起酒壶,小啜一口,确实是纯正的石忽酒。
“你们个天杀的,当年在稿城,一斤石忽酒,最贵不过二两银。现在走私过来,这一壶半斤就要两个银元,还非华夏币不收!
你们个奶奶的,我换个华夏币,还得被那些地下钱庄再坑一手。
没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小心那个生了那个,没……”
陈耀冷冷地盯着他,吴天脖子一梗,把后半句话活生生地吞入肚中。
“我说小耀啊,你每两三个月就要跑过来一趟,不劝我投降就算了,还不给我带些好酒来,你一点都没有很过分的羞耻感吗?”
陈耀懒洋洋地说道:“我劝你投降,你会从了吗?”
“从不从是我的事,你劝都不劝,就是看不起人了!”
“吴天同学,你愿意投了我大权国吗?”
“不愿意!”
吴天话一出口,脑袋便是一偏,刚好闪过泼来的酒水,嘴里啧啧叹道:“果然是地主老财,这酒这么贵,也舍得如此糟蹋!”
陈耀放下酒壶,又看着远处的榆关发呆。
榆关只剩下一段黑灰色的线条,在渐墨的天边,显示着最后的倔强。
吴天叹了口气,终于收起他的嘻皮笑脸,低声说道:“大帅很不好——”
陈耀面色未动,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
“跟你一样,动不动就一个人坐那发怔,有时一早起来,就怔到了晚上。人也不收拾了,胡子邋遢,衣服杂乱。
兄弟们,其实都不好过……”
“自,找,的!”
“是啊,所以呢,谁都没法怪。有时我倒是真的想啊,你们不如赶紧派兵打过来,狠狠杀一场也好,这样下去,不仅大帅废了。兄弟们都得废在这里了……
还有啊,耀哥儿,你视大帅为仇人,大伙儿都能理解。你就是想杀了他,我们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可是你倒是动手啊!
一年跑这好几趟,该了解该打探的,你也都一清二楚了。我们现在总共就是这么些人,再多绝对没有了。
你不派兵来,却时不是在这发呆,怎么搞得跟有贼心没贼胆似的,图啥昵——”
仇人……
陈耀眼中,现出迷茫而痛苦之色。
妻子死后,自己亲手杀了主谋的高天锡为其报仇,甚至连此人的家人也一个都未曾放过。可是,面对这个造成妻子自杀身死的帮凶,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每当脑子里想着杀了此人为妻复仇时,同时在脑中浮现的,一定会有郭筠哀恳的神色。
权宋天下
第九百八十九章 心结
陈耀两眼呆滞地眺望着天边,那里似乎正呆坐着一个孤独的背影。
无论如何,此人都是妻子的亲哥哥,是小诃的亲舅舅。
他,是在后悔吗?
那为什么不从榆关城头自己跳下去自裁算了!
当年父母亲死于宋兵之手,年幼的自己曾在暗中发誓,有一天会杀尽天下的宋人为父母报仇。可是成人之后,明白这想法极为可笑。虽然报仇的心思早已消散,但心下依然视宋国视宋人为敌,从心底里抗拒一切与宋人有关的人与事。
包括小舅的妻子。
可是,如今妻子死于北地汉人手中,难不成得将整个中原视为寇仇?
包括郭侃,包括自己曾经一起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那些袍泽。以及这个在自己面前,毫无心机的吴天……
陈耀想复仇,却已经不知道该把屠刀挥向何处。
“耀哥儿啊,当年渐丁队那些兄弟里,就我算是最没心没肺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解你。当然,你也未必需要我开解就是……
大帅现在的日子真不好过。
他最疼爱的妹子没了;
忽必烈不让他离开榆关;
史家的人也几乎跟他断绝了关系;
一万跟着他西征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身边也没剩几个人。
我倒觉得,你要真能下得了手,杀了大帅,对他来说或许还是个解脱。
可是,耀哥儿,兄弟多嘴问你一句,真的让你杀了大帅,你觉得你从此就可以舒心了吗?可以不这么难受了么?”
陈耀心里一阵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自己杀了郭侃,就能换回小筠吗?
郭侃死了,就可以让自己不再忍受夜夜的心痛如绞吗?
那自己,又为了什么去复仇?
韩霸蹲在门槛之上,默默地看着陈耀。
郭筠已经走了三年了,可是自己这个老大,却依然没能从那场意外的变故中挣脱出来。
国主说过,陈耀是被仇恨给堵塞了心智,以至郁结难平。但是,在这件事上,没人能劝解得了他,也没人能帮得了他,只能靠陈耀自己。
确实,如果韩霸很清楚地知道,陈耀想杀谁,哪怕是史氏一族,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鼓动太行山里的兄弟,出山灭了真定全境。
可是,也许正如吴天所说的那样,连陈耀自己都不清楚,杀了郭侃之后,他就真的可以解脱了吗?
在海阳这个小村子里呆了三天,陈耀什么都没做。
虽然每日依然独坐沉思,但目光不再总是逡巡于榆关城头,脸上也似乎也少了些郁结之色。
离开海阳,陈耀一行沿海岸南下,到了大沽寨。从大沽寨弃马乘船,直至登州外海的庙岛。
这一路的海岸边上,四处都是走私的渔船,密如飞蝗。
整个山东的沿海一带,已经没有人愿意出海打鱼了。
在海上辛辛苦苦打来的鱼,上了岸,还没卖掉,就得被征一半的税。而且自家的渔船还时不时会被沿岸的守军征用,用以攻打庙岛之上的大权国驻军。
仗打了很多次,没有一次可以全尸而回。
赖氏船行出钱,订购了无数的小渔船,租用给那些失了船的渔民。当然,不是让他们去海上打鱼,而是鼓励他们走私。
大权国的高档药材、酒与盐;高丽的人参与棉布;倭国的松板与女人;以及有南洋的各种香料。
可怕的利润,让这些渔民趋之若鹜。
除了收取一定的利润以及船只租金,赖氏船行对这些渔民只有一个要求,全部用华夏币交易。
一年多的时间,河北山东沿海一带,几乎成为了华夏币的天下。
相对于暴跌不已的中统钞,华夏币无论在交易的方便性与稳定性方面,显然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河北、山东两地官府,对此束手无措。
虽然联手剿杀了不少走私渔民,甚至公然抓捕购买走私货品的商人,却根本无法扼制住越来越疯狂的走私势力。
公开的走私者,哪怕没有申请成为大权国的国民,也已经整家迁居沿海岛上。
岸上,还有无数与这些走私渔民之间保持联络的线人。官府一旦有风吹草动,便有人前去报信。
走私者,犹若顽强的野草,狂风暴雨过后,却依然生机勃勃。
在当地官员与驻军长官,也从走私中分润了不少利益之后,沿海走私行为,便已经成为了官场内外,被迫默认的一个存在。
撤离巴掌城,专心经营庙岛,对于大权国在山东经营来说,无疑是个极为明智的决定。
庙岛有天然的避风港湾,有充足的淡水资源,有附近十余座可以守卫相望的小岛。
离开陆地,便是大权国的天下!
利用在海上的绝对优势力量,鼓励陆上的走私贸易,这只是一个手段而不是目的。
陈耀想要的,是利用各种的方法与手段,在打压中统钞、让其无限地贬值的同时,让中原的民间商人接受华夏币在元国的流通,直至让其具备辗压中统钞的绝对优势。
以此,彻底崩溃元国的货币,动摇元国的经济根本!
在庙岛呆了半个月,陈耀接见了赖氏船行的新掌柜、耽罗岛渤海贸易中心的副总管以及萁国与倭国派来的贸易代表。
对于环渤海各个势力,未来数年时间里,整体贸易的共同推进方案与举措,陈耀与各个势力进行了极为细致的沟通与交流。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华夏币的推广。
离开庙岛,再回到阔别近一年的旅顺,又是一个阳春的三月。
旅顺依然没有城墙。
市区之内,街道纵横交错,干净而整洁。车马行人靠右而行,井然有序。
整个城区,被划分为几个功能区域。
自东沿着海岸线,从南向西,分布着民用制造厂、物流与商贸区、造船区、军港基地与军工制造厂。彼此之间,都有不同的专用码头相隔。
城区西部,是包括商行、银行、勾栏、酒肆在内的商贸中心。
城区北部,是南京府各大院校的分部,以及丛林而立的各种培训机构及军训基地。
城区东部,则是大权国的行政中心所在。
皇家庄园,也在城区东部的行政中心附近。当然,这里面住的并非全是皇家成员。
权宋天下
第九百九十章 回家
陈耀下了船,赶走韩霸,一个人,戴着一顶毡帽,慢慢地行走在旅顺的街头。
陌生而又熟悉。
这里,是他当年率先打下的地盘。
这里的每个功能区域的规划,都有他的心血注入。
而这里的每一个商行,都是陈耀与自己的下属,四处招商安置。
旅顺眼前的繁华,让陈耀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骄傲与自得之意。
夕阳泛红着海面,在旅顺城中洒下一片柔柔的金光。
陈耀摘下毡帽,对着肃然敬礼的哨兵点了点头,背着手踱入庄园。
四处炊烟,鸡鸣犬吠。
陈耀压下毡帽,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向自家宅院走去,步履犹豫。
远远地,便望见绿篱之前,蹲着一个半大小伙子,百无聊赖地挥掌而劈。
小伙子对着四处飞溅的碎叶,恶狠狠地嘀咕着: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你这么没文化吗?信都不知道写一封!”
这少年,正是自己的儿子陈诃。近一年时间没见,竟然让他产生了一丝丝的陌生感?
眉角之间,依然还有妻子的痕迹,俊美却又不失英气。
陈耀眼中,一时有些迷离。
屋子里,走出一个女子,荆布钗裙,腰间围着一方淡蓝色围裙,对着陈诃喊道:“吃饭了——”
“不吃!”
女子叹了一口气,绕出院子,走到陈诃身边。
眼神之中,带着隐隐的忧色。
“小筠……?”
不!
陈耀猛地晃了晃脑袋,迅速地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不是郭筠,而是郭筠的侍女绿眉。
绿眉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陈诃边上,微仰着头,轻声说道:“先回去吧,要不饭菜都凉了。”
“不!”
“今天这么晚了,你就别等了。”
“你又骗我!”陈诃大声吼道。
“不是我骗你的……”
“就是你,过年前你说他会回来,我除夕夜等了一整个晚上,没有!
元宵时你说他可能会回来,我连城西的灯火都没去看,没有!
上个月你说他已经上船上,可是现在,船到底开哪去了?
还有,说今天要回来……”
陈诃抬头看着渐暗的天光,语音哽咽。
“我,不是我说的啊……”绿眉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我是听商贸部的人讲的。”
“我今天开始,我就在这呆着,他不回来,我从此就不吃饭了!我看是他狠,还是我狠!”
“小诃,你……”
“我,我娘不要我了,我爹,他也不要我了吗?”
陈诃转过头,泪流满面,对着绿眉问道:“你说,是不是他怪我害死了我娘,所以,不要我了?连见都不想见我?”
陈耀心里大恸,后仰着头,毡帽底下,泪水汹涌而落。
“不是这样的……小诃……你听我说……”绿眉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安抚着陈诃,“你爹,必是国事繁忙……”
“胡说!他再忙,有舅爷爷忙吗?他再忙,有梁爷爷和侍爷爷忙吗?
他,今天再不回来,我,我明天就从军去!
我去多泉子,我去漠北!我让他这辈子,都别再见到我了!”
突然,一根木棍随着一声怒吼齐飞而至:“小兔崽子,胆肥啦!”
那俩同时吓了一跳,陈诃下意识地挡在绿眉身前,抬起胳膊一挡,木棍直飞而出。
“谁!”陈诃一手蹭着自己的胳膊,怒吼一声转过脸来,却突然地僵在了那,尤其一座冰雕。无论是声音、眼神还是呼吸,似乎全部瞬间冻住。
一顶毡帽之下,是一张削瘦而皱了巴巴的脸,颌下杂乱的胡须之中,点着数根刺眼的白光。
三十四岁的陈耀,那张脸却近若半百。
“老爷……”绿眉的抽泣声中,有悲恸、有惊喜,也有许多的痛惜。
陈诃嗓子咕噜两声,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了,腿粗了,可以跑了是不是?”陈耀龇着牙说道。
“爹,爹——”陈诃终于嗷的叫出声来,扑向陈耀。“你——爹——”
“呵呵,我——,我以为你腿粗了,怎么,怎么还是会哭鼻子啊——”
陈耀紧紧地抱着儿子,任由眼泪肆意而流。
良久,陈耀才推开儿子,端过他的脸,捏着脸皮,说道:“好,好小子,明天老子就把你送战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