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宋天下-第3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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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天泽指着陈耀,嘴角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史丞相,你数十年在战场上厮杀,世上已再无一人,有你之胆气。你自然可以不用惧怕,夜里醒来时,会有百万冤魂缠身索命。
可是,你便不担心,你的后世子孙在祭拜你的时候,向世人夸耀自己有一个屠杀了百万平民百姓的先人吗?
你就不怕,后世史书,将你的暴行一一记载其中?
酷吏列传,当有你一个位置。
不,不,你可比历史上任何一个酷吏,都狠得多了!我学识浅博,还不知道有哪一个酷吏,手上沾着百万臣民的鲜血!”
“闭嘴!”史天泽怒喝道。
陈耀摇着头,淡然说道:“想让我闭嘴,没问题。可是史丞相,你能让天下人,闭住悠悠之嘴吗?或是说,你还能让那些被你们冤杀的百姓,从地狱中回来,向史丞相道声谢。感谢你大发慈悲,结束了他们在这世上的苦难日子,早早投生?”
“呛啷!”脆响,史天泽拔出佩刀,冷光闪过,刀锋直逼陈耀脖颈。
“史丞相——”郭侃抱拳。
史天泽斜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敢阻我杀他?”
“义父息怒。”郭侃眼中有些无奈,“他们准备在真定立一个石碑,详细刻记去年以来,中原发生的这场祸及数百万百姓之灾,若是义父还坚持自己行径,不出意外的话,石碑之上,首恶之人,当为义父。而且,不仅是真定,中原诸府,都有……”
“你,你们——”史天泽心神大震,手臂轻抖,在陈耀脖子上划出一条血丝。
陈耀伸出两根手指,把脖子边上的佩刀轻轻捏开。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刘秉忠先生有信给史丞相,看不?”
史天泽眼中闪出嫌恶,却接过信抖开认真看着。
良久,才把信件塞入怀里,刀入鞘,转身背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默然不语。
年少时,因为长兄被金将武仙所杀,怒而投军。从此跟在蒙古人身后,征伐四方。
确实如陈耀所说,死在自己刀下之人,不可胜数。但是史天泽始终认为,无论是当年的金国残余,还是江南的宋军,既然敢在战场上与自己为敌,那就得有被杀死的心里准备。
可是,现在,不是在战场上啊!
刘秉忠说的没错,这些百姓,都是自己曾经想要去守护的对像,是自己曾经的子民,是自己的同胞!
陈耀悠悠的声音响起:“我与小舅,都出身于真定军,曾受过史元帅大恩。若不是为了这些百姓,我等定然不会主动与元帅为敌。可是,若是史丞相非要以河南百万百姓为代价,来为忽必烈赢得战机,那说不得,我们也必须得罪史丞相了!”
史天泽依然一言未发。
“不过,如果史丞相愿意放弃毁坝的计划,我可以代表大权国答应你,半年之内,一兵一卒不入河南。”
史天泽转过身,脸上带着讥笑之色,“你们权国军队,还有余力南下吗?”
“呵呵,史丞相莫要忘了,大权国军队,如今正在救助的,是元国的百姓,是你真定的父老乡亲!”
史天泽神情一滞,哑口无言,禁不住地看了郭侃一眼。
自己这行为,与当时郭侃劫持他的妹子与外甥,来威胁权国军,有何不同?
当时,自己得知这消息时,因不齿他的行为而切断了与他的所有联系。可是如今,自己在做的事情,算下来可是比郭侃低劣百万倍不止。
“你身边,监视你的蒙古人,你不想杀,我来处理。”陈耀昂然说道。
史天泽嘴角微微一抽。
“至于随忽必烈南征宋国的史家子弟,你愿意让他们回来,自然最好。你不想出面,也可以交给我来处理。但是,他们若是依然坚持跟随忽必烈,将百姓当作战场上的炮灰,那么耻辱碑上,绝对少不了他们的名字!”
“义父请三思!”郭侃抱拳,躬身下拜。
“你现在做什么?手下的军队呢?”史天泽冷冷问道。
郭侃叹了一口气,答道:“离开榆关前,手下还有两千多兄弟,我向陈耀借了些华夏币尽数遣散。只是有六百余人,不肯离去。我如今带着他们,在真定暂代太守一职,行救助灾民之事。”
史天泽眼神又见泛散,半晌才缓缓说道:“真定,现在情况如何?”
“十不存一。”郭侃苦笑着说道:“人手不足、粮食不足、药品不足。好在从北方调来不少耕牛农具,春耕勉强保住了一些。熬过夏收,情况应该可以转和一些。”
“大权国,接管了河北吗?”
“没有,所有的官员,都是从大都等地出逃的官员,自愿承担。官职也只是暂摄,他们说现在没空谈接管之事,所有的事情必须以保住百姓的生命为第一要务。”
“大都呢?”
史天泽被忽必烈安置在大军的最后方,在阻止权国军队南下的同时,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切断南北所有的消息往来,以免动摇到攻宋前线元军的军心。
当然,无论是史天泽还是忽必烈,想要了解一些事情,自然另有渠道。只不过史天泽却始终没有主动去打听北地情况。
也许,真的是因为不敢!
北地的消息,会动摇到普通将士的求战之心,同样也会动摇到自己的决心。
“大都,快垮了!城内早已断粮,百姓因为逃离大都被杀无数。若非腾不出人手,一战可下。”
史天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色的胡须,在风中不停地颤抖。
乱世,真真切切地来了。而且其中,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开封城前,突然卷来一团灰土。而后是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
“是蒙古兵。”史天泽一个亲卫近前,神色复杂地说道:“史丞相,你该回城了,否则……”
“呵呵,盯得这么紧啊!”陈耀对着郭侃,略一点头,打了声呼哨。
三匹战马,颠颠靠来。陈耀三人同时翻身而上。
“我来……”史天泽话未出口,陈耀却已掉转马头,两腿一夹,抽马狂奔而去。
史天泽满脸雾水地看着溜之大吉的陈耀。这便是大权国堂堂的一个部长?竟然如此胆小怕事!把郭侃两人人扔在这,又算是什么事?
史天泽的几个护卫,相顾茫然。但见史天泽没说话,便收了去追击陈耀的念头。
郭侃却只是静静地坐于马上,看着渐至身前的蒙古人。
“停下,什么人!快停下,否则杀了你——”蒙古人大吼着冲来,分出三骑追击陈耀而去。余下七骑提着马缰,绕着史天泽等人,缓下马步。
“史丞相,为什么在城外滞留这么长时间还不回城?”一人怒斥道。
未等史天泽答话,此人又举着弯刀,斜指郭侃,“此人是谁,是不是敌国的奸细?史丞相,你好大胆,敢在此私会奸细?”
史天泽满脸铁青。
无论如何,他依然是元国中书省左相,却被一个十夫长当众喝斥。
蒙古十夫长见手一挥,“给我拿下这两人,回去好好审问!”
“在下,郭侃。”郭侃淡淡地说道。
“郭侃?不认识!还愣着干嘛?拿下他!”
两个蒙古人催马往郭侃靠去,三个蒙古人满弓而视。
“这是征东军郭侃郭元帅!你们敢如此放肆?”梁城催马挡在郭侃身前说道。
“征东元帅?”蒙古十夫长有些疑惑地看着史天泽。
史天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刚才跑走的那人是谁?为什么一看到我们就跑?肯定有问题!拿下再说!”
“下马!”
郭侃与梁城,微微侧身,翻身下马,立于马后。两人胳膊同时一抬,手中各自便多了一把钢弩。板机一扣,弩箭激射而去,两个持弓的蒙古人额头上便多了一根微微颤动的箭杆。
郭侃头一缩,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支箭矢。再探出头时,一支短矛飞出,挟着冽烈风声,直贯入蒙古弓箭手的咽喉。
此时,梁城已重新上马,手持长枪向蒙古十夫长杀去。
“你们到底是谁?大胆!史天泽,你还不杀了他们!”
丁丁当当几声脆响,十夫长手中弯刀已经被挑飞。
近身相斗,蒙古弯刀对战长枪,没有任何优势。
那边,郭侃一人手持镔铁长枪,独战剩余的两个蒙古兵。左开右磕,枪随步行,若蛟龙出水,晃出一片银光。杀得两个蒙古人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史天泽,史丞相,快杀了他们,快救我!否则……”
蒙古十夫长的吼叫声嘎然而止,额头上带着一根羽箭,摔落马下。
史天泽面无表情地把长弓递还给自己的护卫。耳中便听得一声大吼,却见郭侃已经绕到一个骑兵身侧,长枪贯入骑兵后臀,生生将这个蒙古兵挑向半空,随即砸落于地。
砸起一团泥尘。
最后一个蒙古兵,两股战战,心下后悔不止。正欲开口求饶,脑后风起,梁城倒提长枪,一声大喝,直接将其抡于马下。
权宋天下
第1020章 天翻地覆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陈耀嘻皮笑脸地回来了。
身后,是拎着三个蒙古人脑袋的丁武。
丁武把三个脑袋往地上一抛,下马对着史天泽躬身而礼,“丁武,见过史元帅!”
史天泽微微颌首,而后看向陈耀,冷冷说道:“坝上炸药的埋设,大多是这几个人负责,你们把这些人杀了,如何起出那些炸药?”
陈耀收起笑脸,下马对着史天泽端端正正叉手而礼,说道:“多谢史元帅,河南百姓将会感激史元帅做出的选择!”
史天泽微侧身子,不肯受他全礼。
“丁大哥带来了五百个手下,若是史元帅没有意见,其他的蒙古兵,就让丁大哥去处理了?”
踏白军啊,这大概是权国如今唯一可以抽调得出来的兵力吧。
不过丁武的这支踏白军,自成军以后,便给忽必烈带来了无数的麻烦。以其战力,对付一支千人队蒙古军,自然不在话下。
史天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丁武。这个当初真定军的一个无名小卒,如今竟然也成为一个可以左右一场战争胜负的大将。
可是,当年威震中原的真定军,如今却早已成了一盘散沙。
“那些蒙古兵,我自己会去处理。”史天泽语气淡然。
“我当然相信史元帅的手下,没有一个弱兵。只是,现在人手宝贵,少了任何一个人,对于河南百姓的安置,都会增加一分压力。
这样吧,我让丁武配合你的手下。尽可能减少些战损?”
史天泽犹豫了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那埋在堤坝里的火药怎么办?”梁城忍不住问道。
“哈哈,小梁子啊——”陈耀浑不在意地说道:“把蒙古人都杀光了,你还在乎有人会去点火炸坝吗?更何况,来两场雨,埋在堤坝上火药再多,也都得废了!”
梁城愤愤地看着陈耀,却无言以怼。
“此间事了,我也得赶下一场了。河南百姓的安置,拜托史元帅了!粮草我会让人尽量调配一些过来应急。若是需要人手相助,史元帅尽管开口!”
“诸位,再会!”
马蹄飞起,茫茫的灰尘掩住陈耀渐去的身影。
看着郭侃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已经渐渐舒展的眉头,史天泽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河南,沦陷了……
七月初,淮水以南,长江以北,元军的战绩在继续扩大,攻势锐不可挡。
刘整率战船千艘,水军近万,协同鄂州三万元军,驱三十万宋民。十天时间,击溃岳阳援助水师,攻下江陵。
荆湖宣抚使朱禩孙、荆湖制置副使高达以江陵降。荆湖战区,除襄樊之外,全境沦陷。
闻知消息的荆湖制置大使吕文德,惊怒交加之中,因病而逝。
其弟吕文焕接任守将,继续苦守襄樊。城中粮草将尽,而费尽九死一生送往临安的求援信,却总是如石沉大海。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襄、樊两城之中弥漫。
绍兴。
城北的一座七进大宅内,布局精致庭院中,贾似道一身轻绸裥衫,微闭双目,仰卧在一个楠木摇椅之上。
一个侍婢双手举伞为他遮住从树荫中渗下的烈日,一个侍婢站在摇椅边上轻摇蒲扇。还有一个侍婢正蹲坐在侧,身前摆着齐整的茶具,炉上滚水,随时准备冲泡。
院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贾全掂着脚进来,眼神问向摇着蒲扇的侍婢。侍婢轻轻地摆了摆头。
贾全只好侍立于侧。
良久,贾似道才出声问道:“怎么了?”
贾全躬身回道:“宫中,又来人了。”
“不是跟你说,不见吗!”
“这次来的,是内侍省押班魏邦。”
内侍省押班,分掌往来国信所、军头引见司、翰林院等部门之事,官位六品。在宋国宦官之中,级别低于都都知、都知与副都知。
但是这个魏邦可与其他的内侍不同,他是当今官家自小便陪在身边的宦官,可算官家的第一亲信。
荆湖告急、两淮告急,临安告急。
这已经是朝廷派来的第八个使者,希望迎接贾似道回朝。
当然,态度一次比一次诚恳。
前两次,是希望自己“戴罪立功”;接着,虽然去掉了可笑的“戴罪立功”,却也没有开口允诺到底会授予什么职位。
贾似道觉得,自己并非是在恃宠而骄,借机为难朝廷。
但是理宗已去,自己在朝中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支持者,如果不能给予自己起码的尊重,一旦重回朝廷,结局便是或者被人重新排挤出朝廷,或者被当作此次宋元大战的替罪羊。
如此,还不如继续窝在绍兴自家私宅之中。
可是,事情拖到如今,却有些骑虎难下了。
贾似道万没料到,元军会打得如此坚决而且狠辣。更没有料到,宋军前线部队,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
荆湖北路十失其九,两淮西路完全陷落。只剩下两淮东路,还在苦苦挣扎。
即使如此,李庭芝与其部将苏刘义,竟然还到了朝廷的贬黜。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啊……
贾似道一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