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宋天下-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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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支百人队骑兵已经完全控制了略显空旷的战场,他们或在忠义军营寨前奔驰突射,或是掠过城壕前往城门楼处射上几箭。忠义军里的士卒无法出寨结阵,只能缩在堡寨中防备着真定军可能对堡塞发起的攻击。
普通的箭矢相互间都已经失去了威胁,战场上偶尔有倒在三弓弩箭下,或是被石弹砸中的真定兵发出的惨叫。
渐丁队在丁武的率领下,两人一组,一人双马,开始在战场上奔跑,抢回伤亡的士兵。到夜色降临之时,真定军以伤八个,死亡三十一人的代价,终于填出了半条沟坝。
夕阳落下的时候,西风稍稍地减弱了些,但依然肆虐着寿春城前的战场。
只是横亘在城外壕沟与忠义军堡寨之间的一个小方阵,让赵胜还是放弃了夜间派兵出去挖掉沟坝的想法。
小方阵虽然不大,里面也就驻守着一支百人队,但阵前是密密的大拒马,外围有数辆堆满土石的填壕车。另有两支百人骑兵队一直在周边游弋。
站在府衙佥厅门口的赵胜,望着黑漆漆的仪门,视线似乎依旧停留在寿春城外的战场上。他在脑中不停地计算、推演、筹划,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妥当的破解之法。
他转过身,继续在佥厅中踱起步来,看着坐在厅里的大小官员,却始终无法凝聚起自己的视线。
那些官员紧盯着赵胜不停移动的身影,有的脸色焦急,有的面不改色,有的目光茫然。俱默然不语。
赵胜又在厅堂里转了两圈,终于停下脚,开口问立在边上的亲卫:“派出去的信使有没有回音?”
“十多个信使已经分两路出去,一路前往庐州,一路出城到忠义军堡寨。往堡寨的五人……已经……”那个亲卫回答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被截杀了四人,还有一人下落不明。”
第一百零四章 安丰通判
“这些无能之辈!”赵胜焦躁地转过身,脸忽青忽白地看着一屋的人,目光狠狠地在他们身上掠过。他觉得自己胸中的闷气已经到了快爆发的边缘。再不寻个由头发泄出来,自己根本无法得以冷静,又怎么去安排军务,以应付明天的激战。
这时,门外又有一亲卫来报:“忠义军樊统制信使求见!”
赵胜猛地转了一个身,往门口冲了两步。随即又驻住脚,长吸了一口气,用尽量缓和的声音说:“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全身湿漉漉,正不停地颤抖着。
这汉子面向赵胜单膝而跪,禀报道:“奉樊将军令,送来口信。”
“信件呢?”赵胜问道。
“没有信件,只有口信。”那汉子回答道。
赵胜勃然而怒,“我派了那么多信使出城,那鄙夫怎么敢只是回个口信,拉出去砍了!”
那信使大惊失色,匍匐在地,大喊:“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急切之间,他都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分辨,因为他根本搞不清楚这位知军为什么就突然发怒要砍了自己。
屋内众人立起,看着赵胜从青白转为通红的脸庞,有几个只好把劝解的声音吞回肚子。
不过,还是有一个人走到赵胜边上,对他一揖,说:“大人息怒,且听这个信使到底要传些什么话。”
说话的是安丰军的通判韩翁。此人中等身材,脸庞黝黑,相貌不扬。
杜杲任安丰知军时,韩翁便是他手下,如今算是安丰军内的第二把手。要说对安丰军的熟悉与了解,他是远远超过赵胜的。这些天,除了西门之外,他一个人管着三个城门的防守。虽然这三个城门一直未发生战事,但连续多天不停的巡视,也把他累出满身的疲倦。
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韩翁的话赵胜多少还是得听一些。
但是赵胜还是斜睨着跪趴在地的信使,说:“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定军派来的奸细?”
韩翁微咳一声,直起身凑到赵胜耳边,轻声说道:“这个,我认识,的确是樊辛手下亲兵。”然后对着信使说:“你且起来说话。”
“谢大人!”那信使浑身哆嗦地直起腰,依然不敢站起身来。
“你怎么过来的?有没见到城里派出的信使?”韩翁问道。
“城中派出的信使,已经全被敌军游骑所杀。小人从大香河中潜水,过南门入的城。”
赵胜心里闪过一丝懊恼:为什么自己没想到派人潜水出城?
不过这丝懊恼来得急去得也快,瞬间就没在他脑中留下任何痕迹。
他截过话头,冷着脸问道:“樊辛怎么说?为何今日龟缩于堡寨之内,不肯出战?”
“禀知军,自今晨敌军突袭,破了堡寨前防卫阵地后,兄弟们奋勇拼杀,无奈兵势太弱,实在挡不住敌军骑兵冲击。故只能退守堡寨。而且,而且——”
赵胜怒视着信使。
韩翁在边上赶忙问道:“而且什么?”
信使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个头,说“而且,今日樊将军一直摇旗求援,希望可以出动城内守军,以夹击敌军,但是——”
赵胜一声怒喝,“城中守军什么时候出动,我自有主张,什么时候轮到樊辛来指挥城内守军了?莫非我这知军反要听樊辛指挥不成?”
信使不敢应答,又把身子趴了下去。
厅内众人默然不语。
赵胜不肯出动守军,樊辛不理解,厅内有些人也不太明白,但是对于韩翁来说,则是最为清楚不过。
城内的五千守军看似齐整,刀枪甲胄等装备也算过得去,但毕竟大多是乡勇出身,成军不到半年,依城而守勉强可以一战,一旦出城只要受敌骑一击,很可能就立刻溃不成军。
而且连日来,赵知军拼命催促赶修城墙,昼夜不休。这批守卒倒成了干苦力活的民工,哪还有力气出城与敌作战。
韩翁也知道,赵胜的心思是想把城外的忠义军拼光,如果能以二千多士卒换敌二千的伤亡,敌军剩余的兵力就不足为惧了。而且如果再有两天时间,城墙修缮完成,那说不定还真能把真定军拖垮致死。
只是,樊辛如何肯把自己的部卒全部消耗在寿春城外。这世道,手下要是没兵,那为将者还不如直接战死战场,一了百了。
私下里,韩翁也觉得这样消耗掉一支颇具战斗力的部队有些不合适,战前也曾暗暗劝过赵胜。但为人极度自信的赵胜,动不动就祭出各种兵书上的条条道道。
要论起书本的道理,自己还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在心底里,韩翁对于赵胜这个人还是相当钦佩的,严以律己,从未谋私,一切以寿春为重。自上任以来,殚精竭虑,四处奔波,可算一良臣。但也仅仅只是良臣,有些时候,韩翁反而更喜欢像杜杲这样公私都能两顾的上司,这样的人才算是一个能臣。
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出言缓和下冷清局面的时候,韩翁耳边又传来赵胜铿锵有力的声音,“你,回去告诉樊辛,明天要是再如此龟缩不出,我定以军法处置!须知军中法令,贼来者可出军而不出者——”
赵胜微眯着的双眼中闪出一丝冷光,“斩!”
趴在地上的信使脖子猛的一缩,诺诺应道:“小的,定当告知樊将军。”
赵胜稍缓下了脸色,对信使说道:“你起来吧,本官也并非不知你们的辛苦与艰难,各位在战场上的奋勇杀敌,本官看得一清二楚。待敌退去,本官定为忠义全军记上首功!”
信使爬起来,躬着身子,勉强地缩着依旧颤抖的身子,应了声“诺!”
而后倒退出佥厅,狂奔而去。
韩翁犹豫了一阵,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没再说一句话。
……
天亮未亮之际,正是人最为困乏的时候。
已经在战场上晃荡了大半夜的渐丁队,个个困顿不堪。
下半夜的轮值,实在让人提不起任何精神来,没有激荡人心的呐喊,没有让人颤抖的刀光,也没有时刻需要提心吊胆防备的飞来横箭。
只有默默的长夜,而且还不知道时辰。
第一百零五章 巡夜
风虽然小了些,但气温再降。真定军并没有携带冬衣,大伙儿也就没多余的衣服可穿,只能死抗着。还好身上穿的是皮甲,要是铁质盔甲,不知道会不会冻成狗?
百无聊赖之际,赵权一边跟着渐丁队在寿春城外晃荡,一边开始细细品味着这些天的经历。
战争,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虽然并没有真正地加入作战的队伍之中,但作为旁观者,他反而觉得自己对战争的感悟更加深厚。
排兵、布阵、后勤、军需,战场上时机的把握,将领的选择,士气的鼓舞。每一个环节,都关系到成败。要想赢得一场战争,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虽然看了不少,但还是有许多他不理解的东西,缺个明白的人在身边讲解,有些美中不足。
丁武倒是很愿意教他任何东西,但在战场的指挥布阵方面,他自己也是半桶水。
郭侃,虽然这些天没怎么会面,却让赵权感受到他的能耐。因为丁武总是在他耳边说着:宋军果然如郭侃所预计那样,排出这样的阵形;郭将军料事如神啊;郭将军年纪轻轻,这场战后肯定能成为军中最年轻的千夫长。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郭粉!
赵权抬着头,看了看如一块沉甸甸巨墨的天空,又似一个扣在头顶之上巨大无垠的黑洞,没有星星也找不着月亮。
忠义军堡寨前点着一些火把,这些火把让赵权等人马马虎虎可以看到战场上的一些影子。
渐丁军基本只能靠着这些火把来确定自己的巡视路线,就是绝不能靠近堡寨百步之内。
在堡寨与寿春西城门吊桥处,是真定军的临时营寨,营寨方不及百步,四周以从忠义军收缴来的大拒马拼起,再挡着堆满土石的填壕车。
虽然营寨内只有一支百人队,但这支如楔子般的小队,已经彻底断绝了忠义军从西城吊桥处撤回城中的可能。
车阵之外,一支五十人队的骑兵都已下马,团坐而歇。渐丁的巡逻人员只要一示警,他们便会立刻上马发动对敌冲击。
寒风之中,守着车阵内外的士卒都冻得缩成数团,相互依偎取暖。
赵权有些担心,要是两三天之内解决不了寿春的话,气温再降,别说后勤粮草不济,单这天气就得把真定军上下给冻坏掉。
临时的车阵布的很紧密,在里面应该会暖和些。赵权此时很想也偷偷溜进去歇会,但想来会被打一顿再扔出来,于是作罢。
渐丁队就这样以车阵为中心,不停地在战场上兜着圈子。一面瞧着忠义军的堡寨,一面瞧着寿春的城墙。
城墙上依旧灯火通明,但上面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城墙修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宋军最有威胁的硬弩没再射出来,这让赵权多少有些松了口气。想起昨天见到那些伤在硬弩之下的士卒,赵权浑身就又冒出了一些冷气。
被硬弩射中的士卒基本上都没活下来,而且还是一直哀嚎到死。这个时代,止血散之类的药品倒有不少,止血效果看着也算不错,但伤口感染问题是解决不了的。除了死抗,似乎就没别的办法了。
赵权知道,酒精多少对伤口感染有用,但一来他也没带多少高度酒出来,二来他那酒还远远够不上可以消毒的酒精纯度。
时间过得好慢啊,赵权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抬头看天了。他试图找到启明星,但天空依然一片黑墨。
除了风,战场上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一直试图想说些什么的李勇诚,被李毅中抽了一枪后,便苦着脸在马鞍上坐立不安。
端坐着的陈耀却早已闭上双眼,微歪着脑袋,轻轻地打着呼噜,一线口水顺他嘴角缓缓淌下,丝丝不绝。
王铠微眯着眼,正在认认真真地用小拇指挖着鼻孔,时不时抽出小拇指往外一弹。不知道这厮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毛病的,一有空就死命地挖,时常把自己挖得鼻血长流。赵权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得鼻炎了。
嗯,这病应该不难治,多喝酒就好了。
恍惚之中,从真定军营寨内传来更鼓声。赵权细细地听着,似乎是四更三点。他又看了看天空,算了算,应该是四点多了。再熬一个多小时,他们也许就可以睡一个上午。不过前提是,真定军不会对宋军展开全面攻击。
的确是无聊啊,可惜没有酒。要是有酒的话,熬他个三天三夜,赵权都觉得不会有任何问题。
想到酒,他忍不住地舔了舔嘴唇。
被风吹了一个晚上的唇,有些干裂。水囊里还有水,但冰得很,实在让人喝不下去。
昏昏沉沉之中,赵权努力地张着自己的双眼,以免被陈耀的呼噜声带入梦境。这让他觉得有些痛苦,似乎又回到高考前夕,为了多挤出些时间背书,而忍受通宵悬梁刺股般的那种煎熬。
不知什么时候,王铠的手指头已经从鼻孔里抽出来了。他握着兵铲,轻轻地拍了下赵权的胳膊。说:“小权,里面好像有动静了。”
“嗯?”正迷糊间的赵权,还没反应出王铠说的是什么。
前方的丁武已经勒住了马,正侧耳倾听。
黑漆漆的夜幕中,突然闪出一点光亮,然后是二点、三五点、七八点。这些光亮在空中飞舞、腾挪,落地,炸出一团团的烟雾,随后带出一片火光。
“敌动!”丁武话音方落,忠义军五个堡寨大门全开,冲出了五团黑影。
“哐!”史青抽出金锣,狠狠地敲了一记。凄厉的锣声如索命的厉鬼般的发出一串震人心魄的哀嚎。
赵权被震得彻底清醒过来,但耳中却嗡嗡作响,半天才缓过劲来。跨下的战马,已经跟着整支队伍,在丁武的带领下跑动起来。
车阵那边,也开始有了动静,上马声、呼喝声、整队声、警示声,连成一串。
史青收起金锣,拍马折向真定军营寨。其他人跟在丁武身后,开始催动马速,队伍并作一个锥形,从忠义军堡寨前一滑而过。
第一百零六章 寿春之战(7)
抛出的火把散落在堡寨之前的地上,大多已经熄灭,正冒着黑烟。隐约之中,赵权看到从堡寨中拥挤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