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宋天下-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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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轰!”的一声,一颗正在下落中的石弹在城墙之上突然炸开。大块小块破碎的石子与石弹中夹杂的碎铁四处飞射,许多直接砸向正在城墙上激战的双方士卒。
“啊!”
“他娘的!谁打的砲?回去老子活剐了他!”
城墙之上,宋兵与真定兵的惨叫与咒骂声,同时响起。
另一颗石弹越过城墙,砸在城内壕沟边的木栅之上,发出一声“砰”的巨响。木栅被砸碎了一排,但是这石弹并没有炸开,引信在抛射飞行的过程中,应该已经被风吹灭。
城墙上执着小旗的那个真定兵从地上爬起,灰头土脸地继续朝着城下,上下左右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小旗。
几个砲手手忙脚乱地又开始调整角度,然而久久却没有再抛出石弹。
真定军的石弹对于寿春城的战事来说,几乎没有太多的影响。
此时,城上城下、城内城外,飞弩箭矢横飞,石砲火药乱响,各色兵器呼啸而来,狂轰而落。怒杀声,哀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乌云蔽日的天空之下,烟火四起,尘土飞扬,夹杂着不住飞迸的血光,将寿春的西城染成如地狱般的色彩。
赵胜呆立在墙头,眼前不断有士卒倒下,也不断有士卒从城内城外拥上那段破损的墙头。那墙头如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双方军士绞成一团团血泥。
这一瞬间,赵胜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又出了身躯,飘在乌云密布的半空中,只能呆望这片战场,却没有了任何的思想。
突然,一阵喊杀声从东城门方向传来。
赵胜心里一紧,东城墙的大部分守军都被他调往南城,真定军对东城墙发动的突袭,也不知道韩翁还能不能守得住。
……
寿春城东城墙上,满脸血污的周路看着终于退去的真定兵,瘫倒在地上,哈着嘴不停地往外吐着浊气。
紧跟在周路身后的韩翁,整了整脏乱不堪的长衫,蹲在他身旁,帮他正了正盔甲,说:“有劳周兄弟,要不是你,我这东城墙可就守不住了!”
韩翁手中,原本有一千五百守军,要分守东、南、北三面城墙,人手根本就不够用。按赵知军的命令,其中最精锐的五百守卒,由义士军后军都统周路率领,主守南城。
余下的分置于北城与东城,看似人数较多,但全为老弱之兵。加上连日劳累,连帮着摇旗呐喊的力气都快没了,更别说御敌。
半个时辰之前,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两百敌兵,突袭而至,靠着绳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城墙。要不是周路警觉,带着两百精锐从南城来缓,此时东城门已经失陷。
周路朝韩翁翻了个白眼,问道:“伤亡如何?”
“咱们这损失了近三十个兄弟,对方留下了十几具尸首。”
“呸!”周路狠狠地吐出了一口血痰,又喘了会气才稍微地缓过劲来。
周路扶着墙垛挣扎着起身,往城外望去。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道:“敌兵应该不会再到这来了吧?”
“我看不会了,他们偷袭失败,知道我等有所防备,应该不会在此做无畏的攻击,最多就是留些人马牵制咱们的兵力。”
“派人报赵知军了没?”
“派了几波过去了,一惊一乍,总算是没事了。”
“那边情况怎么样?”周路又问道。
韩翁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你倒是说啊!”周路一急,直接屈掌成爪就抓向韩翁肩膀。
韩翁“嘶”一冒了口冷气,怒道:“你要把我这老骨头捏碎不成?”
周路赶紧松手,“对不住老哥,我这不着急嘛!到底怎么样了?”
“嗐!”韩翁又长叹了口气,看看边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才慢慢说道:“情况不是很好,真定兵已经攻上城头了,义士军死伤惨重,连你们的都统制……”
“薛博?挂了?”
韩翁摇了摇头,说:“应该是还没有,不过可能也差不多了,脖子上中了一箭,到现在也没人敢把箭拨下来。”
周路呆了一呆,这个薛博,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也是他最看不上眼的人,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粗汉。除了一身气力,没半点脑子,每天跟在赵知军身后,如一个传声筒,对手下吆来喝去的,发一些莫明其妙的命令。
就是这样的人,偏偏就因为他是南人身份,可以得到知军的信任,可以任为正职,自己却只能屈身于副。
如果只是个副都统制也就罢了,因为不满于薛博的管军模式,向上反映了几次,却引发赵知军的怒火,被直接降为都统。
对于这支义士军,周路自认为是最了解的人。当时赵知军把他从樊辛手下调过来时,他还曾经雄心万丈地想把这支军队打造成百战雄师。从士卒的挑选招募、装备筹集、编组操练,每一个环节自己都是从头到尾一直盯着。
然而,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士卒的招募,按薛博的意见是先把人招过来再说,于是寿春城中及周边村落所有十五岁至六十岁的男子全被征招入伍,总算凑够了五千之数。
成军三个月来,这五千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城里呆着,只是偶尔进行一些队列操练与守城器械的使用,主要时间都被赵胜用来灌输忠君、仁义、报国的思想。
虽然整支队伍看着精气神很足,但周路知道,那是因为给的饷银够足。要论战力,可以说几乎没有。没有野外操练、没有对抗训练。与樊辛的忠义军完全隔离,双方不允许有任何的沟通。所有的新卒,就没有一个见过血的。这样的军队别说出城接敌,在敌军攻城时能不立即崩溃,已经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要是平时听到薛博身受重伤,周路不知道得有多高兴,但此时听到这消息,他却知道大势已去。
“那现在那边谁在指挥?”周路又问道。
“赵知军的亲兵队长徐丁升。”
“西城守不住了!”周路又吐了口血痰,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会吧……”韩翁的语气有些不确定,“那徐丁升也算是一身武艺,而且……”
“他一身武艺?有薛博强吗?”周路不耐烦地打断了韩翁。
的确,要论寿春城中,最能打的还是薛博,这点连周路都很服气,一对一的情况下,他在薛博手下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三章 殉国
然而,打战并不是打架,尤其是作为一军将领,再能打一个人能打死几个?
“西城那边人数虽然众多,但真正上过战场打过战的,不超过一营之数,见过血的人就更少了。这些天其实一直处于疲劳状态。靠徐丁升一个,能挡得住近万敌兵吗?”周路喃喃地说道。
韩翁叹了口气,默然不语。寿春城的防务,糜烂至此,他当然很清楚主要的原因在哪。可是作为安丰军的通判,如果说在民政上他对于赵知军还能有所掣肘的话,在军政之上就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了。
两个人相对,一时无言。
一阵疲惫感袭来,已经有许多天未曾睡个好觉,加上刚经历过的一场惊吓,韩翁感到一阵眩晕,他身子一歪,也不顾地上的腌臜,靠着周路坐倒在地。
周路拿胳膊轻轻地撞了撞韩翁,压低着声音说道:“老韩,昨夜跟你说的,你觉得怎么样?”
韩翁摇了摇头,轻声回道:“你这样子,是通敌啊,灭族的!”
“我不这么做,可就立刻灭门了!”周路猛地提高了声音,把韩翁吓了一大跳,赶紧扯住他说:“小声,小声!”
周路又把声音压低,说:“老韩,咱们认识十来年了,你也知道我的为人。我不是为我自己!
如今西城墙即将被破,可那知军宁愿用他的侍卫队长,也不愿调我过去。我们全城人都会被他害死!”
周路的嘴巴几乎都要贴到韩翁的耳朵上了,继续说道:“那人告诉过我,不求我阵前投降,也不求我私自开城迎敌。只是要求我在城破时,护住粮草不被焚毁。否则,真定军便要纵容蒙古人洗城,那时,你可以想象寿春城会成什么模样。”
韩翁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周路又说道:“城破了,你我因此战死,我无话可说,也不会去埋怨任何人。可是我妻儿何辜?
你的妻儿、老小,还有那么多兄弟的家人,也都在城中。他们又有何辜?凭什么让他们去死?
我周路一心为宋,浴血沙场十多年,不能让我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行了,我知道,你别再说了!”韩翁有些无奈。自昨夜开始,这厮就在缠着自己,一得空便是唠叨不停。
韩翁为这事也纠结了一整个晚上,他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家人,也不是不担心寿春会被真定军屠城,而是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一旦投敌,那以后可就再回不去了,祖宗蒙羞不说,儿孙也将顶着一个降敌的帽子活着。
想想某一天会被千夫所指,史书上也必定会为他增加一句“城破、降敌”,韩翁就有些不寒而栗。
但他也理解周路,近四十的人了,在北方时家人因兵灾死绝,剩下孤身一个流落至此,好不容易又娶了个妻,刚生了一个儿子,还未满周岁。这要换作他,也无法接受绝户的下场。
“这样吧,”周路见韩翁依然犹犹豫豫的神态,放缓了语气说道:“恶人我来当,你就作不知道。”
“城破后,我会安排我的兄弟守住粮仓与军械库,你别过去,省得被我兄弟们给误伤了。你不用承担降敌的恶名,也算全了咱们十几年的兄弟之情。”
韩翁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城破后不死,那不算降敌还算什么?”
“到时你可以化妆成百姓,我直接把你赶出城就好了,只是你自己要安排一下,家人出去了,要到何处安顿。”
“是啊,就算能出城,四周皆是敌兵,又能去哪?”韩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
风,终于停下来了。
被吹散的云不再聚拢,数日不见的太阳开始重现。
西斜的阳光,刺在寿春西城之上,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阳光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一片冷至透骨的寒意在寿春城内外弥漫,散开。
赵胜怔怔地与直刺入眼的阳光对视着,眼眶里盈满泪水。
那天,他无法理解城外的忠义军为什么一天都坚守不住。如今,他一样无法理解为什么城内的义士军,竟然也一样的迅速溃败如斯。
城头之上,除了他站立的这个位置,还聚着十几个亲兵,依靠拒马与笆篱坚守,其他的地方括北段城墙之上,已经看不见一个站立着的宋兵。
双方的尸首将残破的城墙生生垒高了三尺。
跃城而过的真定兵,只留下一支十人队远远地盯着这些人,并不靠前攻击。其他的则已经如失控的洪水般,开始寿春城内肆意漫延。
城内刚挖出的壕沟已经被填平,壕沟边上的木栅被焚毁一空,地上四处散落着弩砲与抛石机的残件。
壕沟内倒是没有多少尸体留下,当真定兵用砂袋填平壕沟的那一刻起,数千宋兵便再无任何斗志,只是数个呼息之后,便一哄而散。让赵胜觉得似乎自己根本不曾在那里布置过守军。
赵胜的视线越过城墙,往南而望。他知道,那个方向不会有杜杲派来的援军,谁也挽救不了寿春了。
“大人……”灰头土脸的许文用出现在赵胜身旁,身上血迹斑斑,瘸着一腿,柱刀于地,勉强地撑着自己的身子,以免软倒。
“派去焚烧粮草的士卒在哪?为何不见粮草起火?”赵胜木然问道。
“卑职无能!”许文用面无血色地答道,“薛博已经率人守住各粮仓、府库,坚决不让卑职烧毁粮草,即便卑职拿出大人手令,他也不退半步。卑职所率近百兵卒,被其砍杀殆尽。”
“卟”的一声,赵胜终于吐出一口鲜血。深陷的眼窝、苍白的面容,以及嘴角边数丝黏稠的血丝,让他狰狞犹如恶鬼。
“我就知道,就知道,那厮天生反骨!竟然敢如此卖国降敌。”赵胜喃喃而语。
也许是把蒙在胸腔中的血块吐出后,赵胜感觉舒畅了些,眼神随之一厉。然而,心底深处最后一丝的求生欲望也在那一瞬间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许文用虚弱至极的声音对赵胜说道:“大人,咱们还是撤吧。”
“撤?要撤哪去?”
“留得青山在……”
“哼,大丈夫死则死矣!”许文用话未说完,就被赵胜打断,“留得青山何用,徒留笑柄!”
“大人三思,卑职以为须留有用之身,以待日后。”
“锵——”的一声,赵胜拨出腰间三尺长剑。剑尖直指斜阳,眼中却茫然而顾。
“我起自寒门,十年苦窗,幸得圣恩,金榜题名。兢兢业业,半生操劳,未曾有过一丝一毫懈怠。如今失城于敌,我有何面目再见圣上,唯……唯……”
赵胜突然之间,哽咽难言。
许文用顿觉悲凄。跟了赵胜十多年,也算承他多方照顾,虽说这位大人有些刚愎自用,但对自己的认可与照顾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眼中泪光闪现,匍匐在地,叩首而言:“大人!切不可如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切不可妄自……”
“子曰成仁,孟曰取义。吾负守土之责,城在我生,城破我亡!”赵胜挥着手中的长剑,声间越说越大,似乎想把胸中的杀意全部激发而出。
“太上有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吾拨冗于政务,只言未立,寸功未得,唯将吾之德,留以后人。”
“生、义,不可兼得,吾唯舍生而取义也!”
叩首于地的许文用,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赵胜。平日里的赵胜,自信而慎言,从不会多讲半句废话。而现在的慷慨激昂模样,让许文用一会为之激荡,一会儿为之茫然。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今余志未遂,恨也!”
“人生在世,得死战场,马革裹尸,幸也!”
“惟余满腔赤诚,一死以报君恩!”
许文用张大着嘴看着几近颠狂的赵胜,手足无措。周边的亲兵为了躲避赵胜手中不断挥舞的长剑,也闪开了脚步。
只听得赵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