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俗人-第3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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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好多人一回来,都来庄子上,都在问咱们这里什么时候开工,也有问能不能借点钱粮的。”
另一位则说,最近不少人问要不要买地的,或者说招不招长工短工的,甚至有问要不要买人的。
秦琅听了心头沉重。
百姓们虽然活下来了,可依然在苦撑,而且撑不住了。
没有资本的小老百姓,是最没有抵抗风险能力的,遇到这种大灾大难,他们是最惨的一群人。
除了卖房卖地,那就只能是卖儿卖女甚至是卖妻了,但多数普通百姓,家里也只是破屋三两间,根本不值钱,尤其是这种灾年。
至于说地,其实他们又有多少地能卖?
本来均田令在关中推行的就不够,多数百姓只分到极少地,而且多是口分田,不是永业田,这些口分田他们也是没资格卖的。
可是不少百姓还是在想办法卖。
口分田不能卖,那就租,把地租给地主,一次租断或者是租个十年八年的,只收极少的租。
他们的口分田本来就相当于是租了朝廷的地,人死地收,每年交租,只是这租子极少,尤其是新税法下,亩租才三升粮。而就算是租官员或官府的职田、公廨田,亩租都是六斗起的。
这些不多的地,是他们生活的保障,地再少,有点地终究是自己的,没灾的时候起码能有些保障。而一旦把这口分田也租出去了,那就意味着再没有资产了,以后只能沦落到给别人佃田或做工,更加没保障。
可他们也只能顾及眼前。
许多人都觉得秦琅为人较仁慈、大方,都想找秦琅借钱借粮,或者是干脆把地租给秦琅。
“三郎,现在外面很大贵族大户都在趁机收地收人,价格都十分便宜划算。口分田买断,一亩地一年只要二斗粮,另外每年代交三升的租而已。再一次性给一石粮就行。”
所谓买断,就是这块本来属于百姓的口分田,以后就只能交给地主来经营了,原田主已经无关,直到他死亡,不得收回不得改租等。
待他死亡后,这块地由官府收回为止。
一亩地,买断价是一次性先给一石粮,然后每年两斗租,再代交三升赋。而一亩地,一年最少也能有一石的收益,这还不算地里能种些杂粮等的收益,怎么算都是极划算的。
毕竟地主们出租田地,普遍是五成租,甚至是四六、三七分,地主是拿大头的,一亩按一石算,地主都至少要收五斗租。
把百姓的地买断拿来出租,就算一年收五斗租,那他付掉给原田主的二斗三,都净剩下二斗七了,更别说实际收益更高。
有些人急着出手的,甚至连一次性的那一石粮都拿不全。
这种时候买地,确实划算了。至于百姓手里的永业田,这时买就更划算了。价格便宜,还不用担心官府收回。
“这是趁人之危。”
秦琅叹道。
“可这世道如此,行情如此啊。”
灾年最难的还是那些以前欠了债的人,这个时候债主追债,能把人逼疯掉。没钱还,那就把一切值钱的都拿来抵债,实在没值钱的了,那就拿人抵债,儿女老婆都行。
许多人跑来找秦家,就是觉得秦琅名声好,就算卖,秦家估计也能出个好点的价钱。
一个年轻人跪在了秦琅面前。
他希望自卖为奴。
“你年纪轻轻的,就算眼下饥荒灾情,也马上也就过去了,咬咬牙努力两年,总能过去的,何必要卖身为奴?”
正常人当然不愿意为奴,可小伙子说太难了,撑不下去了。
家里先前欠了债,如今这利滚利的还不上了,债主收走了他的破屋,也把他的地拿走了,可依然还不够。
于是要拉他去做奴抵债,小伙子寻思着,就算做奴隶也情愿到秦家来做奴隶,起码这边待奴隶还不错的。
“朝廷不是早禁止高利贷吗?”
庄头告诉秦琅,朝廷确实有这样的禁令,但是禁令也并不怎么管用,再说朝廷的禁令,也只是禁明面上的高利,可很多时候,那些放债的都很聪明,会想尽办法钻漏洞。
再说了,能放高利贷的,哪家不是有关系有背景的呢。
九出十三归这样的都算是良心的了,羊羔利、驴打滚这样的也不算稀奇,放贷的有的是千百种方法。
实际的利率高的惊人。
问题是,就算是朝廷容忍的利率,其实对一般百姓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一遇上点灾荒什么的,就更还不上了。
这次的饥荒灾难,让许多大唐开国后才分到点田地的百姓,又再次成了无产者。
甚至负债者直接沦为了奴隶。
秦琅不想趁人之危,吃相难看的这个时候去抢百姓的田地、抢他们的儿女妻子为奴,可是他也没有能力帮助别人了。
秦琅现在也没钱了。
账面上应当还有不少,可现在都是朝廷先前征走了他家牲畜粮食后打下的欠条。
工坊全面停止,也没了进项,甚至许多货物还积压着呢。
连长安城里的店铺,都几乎还都是停业状态,哪还有什么进项。
现在饥情虽有所缓解,但夏粮还没成熟,各地的粮食都还处于朝廷的严密管控之下,秦琅这样的宰相重臣,也一样是凭粮票领粮的,只不过现在放宽了点,秦琅也能稍享受点宰相的待遇了。
不用再吃糊糊粥,会有荤有素的供应,隔段时间还能分到一两只羊,或是几只熏鸡腊鸭或是肉干、咸鱼啥的。
但也只是勉强家里用度,哪还有余粮来借给大家,更别说拿出来买田买人了。
他就奇怪,那些人哪来的粮食趁机兼并田地,买卖人口?
“肯定是有路子的。”庄头没多说,但也透露出人家确实是有粮。
秦琅略一思索,就能猜到这粮食来路也无外乎那几个,要么就是有人通过关系,私下多领了粮,要么就是黑市上买到粮,或者是在江南或是巴蜀又或岭南这些不受灾的地方有田庄或粮食的,从那边悄悄运过来的。
但是这几条路子都是违法的。
哪怕是自家岭南的粮食,现阶段,也是禁止私自这样倒卖。从别处往灾区运粮可以,但粮食最后只能卖给官府常平仓,官府会加价按市价收购,可禁止私自售卖或囤积储藏。
秦琅中那个年轻人起来,说给他的债务做个担保,避免他债主继续逼债,一面又让庄头给他安排了个帮工的差事,起码留在庄上,暂时有口饭吃。
至于其它,秦琅现在也确实顾及不上了,那些应当是朝廷的责任。
第495章 八仙过海
长安。
长孙皇后看到承乾一袭青衫,腰里还挂把横刀,忍不住皱起眉头,“又要往外面跑?”
“老师最近在咸阳,我想去找他。”
皇后苦口婆心劝道,“你父亲现在洛阳,你留守长安监国,就得有个监国太子的样。”
“有李仆射和王令公两位辅臣在主持政务便好,我天天憋在宫里也闷了。”
秦琅和兄弟无忌去洛阳才个多月,结果秦琅又回来了。可是自回来后,秦琅便有些心不在焉,对于朝堂政务这些,也不关注了。三天两头的在外面跑,经常十天半月见不到人影。
而承乾偏偏就最喜欢这个年轻的老师,陋几天见不着就十分想念,整天念叨着。好多天又没见秦琅了,承乾便要微服去寻承乾去了。
要说,自上次染痘之后,承乾表现还是十分不错的,更成熟了。可就是性子仿佛也野了,或许是皇帝不在身边的原因,承乾现在越来越坐不住殿,经常要往外跑。
李靖和王珪也劝说不住太子。
“母后,儿臣是有学问和政事要请教三郎。”承乾请求。
皇后无奈,“要去也行,让苏将军带旅贲护卫。”
“带他们太碍事了,仪仗一摆,搞的鸡飞狗跳还扰民。”
太子出行,那也是要黄土垫道,净水洒街,甚至所有人都要回避的。承乾还是喜欢便服出行。
皇后让步,可以不打仪仗,但还是需要由长孙家庆、长孙祥兄弟俩侍从,另外让苏定方与高侃带一队旅贲护卫随行。
“谢母后。”
“早去早回,不可在外留恋贪玩,要不然你父皇在洛阳知晓了,定要派人来训斥你。”
“母后,儿臣是去向老师请教的。”
承乾赶到咸阳时,秦琅却已经离开,去了三原县。
好在咸阳离三原倒也不过数十里,快马很快就到。如今虚岁十二的承乾,这骑术也已经很不错,骑着大宛良马一路又追到三原秦庄。
秦琅现在虽还挂着参预朝政的宰相头衔,可毕竟皇帝都在洛阳了。而他诸如京兆尹、翰林学士承旨、检校吏部尚书这些实职差事也都免了,所以现在也就是顶着个闲差虚衔,倒也乐的轻松。
回长安后,秦琅整天在外跑,主要还是在忙着恢复生产的事。
京畿各处的田庄要恢复耕作,养殖场也重新开栏,从山南巴蜀等地的养殖场调来种畜母畜。
各个作坊、商铺,也在陆续的恢复营业之中。
只不过灾情影响太大,疫情虽然过去了,但饥情还没完全过去,大家现在都很穷,消费也不行。
长安城虽已经取消了宵禁,平康坊也重又开市,但没人。
以往那种上万士子聚集京师,无数商贾汇聚长安的热闹场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只要皇帝车驾一日不返京,那么十来万南北禁军,还有无数官员贵族以及他们的家眷随从仆役等,也都暂时不会回来,那么商贾们肯定也都是往洛阳聚集而不是来长安。
在李靖和王珪两位辅政宰相的主持下,监国太子承乾放开了关中的粮食限制,现在一般百姓虽然还是要凭粮票定量供应限购,但已经允许商人们从关外运粮入关,并在登记后售卖了。
只不过现在粮价依然极高。
斗米二百多钱,这已经是武德九年和贞观元年时的价格了,等到夏收后,估计能跌落一些,但大唐开国十来年了,粮食问题一直没怎么解决,尤其是关中地区,所有关中的粮价估计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维持较高的位置。
除非连续两三年的丰年,百姓家里存了不少粮食,才可能真的跌落到正常一斗米二三十的价格。
如今但凡有点本事的大户豪强,都在做这粮食生意。
这些家伙在先前疫情严重的时候,大肆倒卖口罩,狠赚了一笔,如今又开始贩起粮来了。
顶级的门阀直接从交州广州那边运粮过来,更厉害点的,甚至能从林邑国、狮子国贩粮过来,甚至还有的从倭国和新罗、百济贩粮过来。
八方过海,各显神通。
当然,再低一点的一二流士族豪门,则会从那些顶级门阀手里拿粮。
秦家也在运粮北上。
武安州早就在做准备了,信风刚起时,第一支运粮船队就出海了,跟着交州李大亮组织的粮船队后面,沿海岸北上,一路到了扬州。
秦琅的船没走杭州运河,而是入长江口,换江船一直运抵鄂州江夏,在那里再换船入汉江抵襄阳。在襄阳再次换上更小的船,入丹水进商州,在武关附近,改由陆路骡马车拉入关到蓝田,再由灞水上的船接运入京,在京郊长乐坡的广运潭码头卸船。
粮食进入长乐坡秦家粮仓,再转调各地。
另外还有一条路线是经桂林灵渠到永州入湘水,然后北上。
这些粮食调运过来,成本极高。
就算是从海上过来的,虽然海船载的多,路上转运少,可在过了襄阳入丹水后,有多段都是要雇纤夫拉纤的,最后入关的那段,还必须得马拉车载。
若不是北方缺粮严重,谁也不会费这个劲从那么遥远的岭南运粮过来的。
也因为如今北方灾情,沿途雇佣人搬运装卸、驮运赶车、背纤拉船等成本都很低,能挣点粮食,大家就满足了,也不要求跟平常一样价,甚至因为给粮船粮队做事能直接用粮食抵工钱,所以大家都还争抢着上。
可就算如此,粮食到了长乐坡秦家粮仓后,管事算盘一拔拉,也不由的是惊叹成本太高太高了。
都说谷贱伤农,其实谷贵的时候更伤农,粮价大涨的时候,种田的百姓一般都反而是没粮要买粮的那些人。
极高的粮价,让他们只能望而兴叹。
朝廷给的救灾粮太少,勉强能一天一顿稀的,够干啥,只能吊着口命而已。要活命,就只能另外买粮了。
可现在钱难赚,粮却贵,几乎是割韭菜一样的收割着百姓。
而那些先前虽然同样遭受了灾情损失的门阀士族豪强们,都开始利用资本开始收割百姓,放高利贷,高价粮,趁机买走百姓手里的田地,甚至是逼良为奴。
粮价越高,百姓越不敢花钱,可最终钱又不是扔给了粮商。
秦琅虽然从岭南一直源源不断的运粮过来,但这些粮食成本也高,数量还有限,他也无法说顾及到所有人,只能先顾自己。
作坊、商铺恢复开工,田庄、养殖场也陆续复工。
有多余的粮食,也只能说接济下自家的佃户、工人们先,至于其它百姓,秦琅也受莫能助了。
在那些大家族的操作之下,粮价在飞涨,可本应起平抑市场物价的平常仓,眼下却难以发挥作用,因为要维持基本的救灾粮发放,根本没有余粮再在粮食市场上平价出售,以打压高涨的粮价。
粮商无人压制,自然粮价节节高涨。
而朝廷现在又希望借助这些粮商们的力量,增强从南方调粮的运力,所以也只能是捏着鼻子放开粮禁,任他们售卖。
这种时候,也没有谁敢说强行命令粮商们降价低价,因为只要这样一搞,无利可图的商人们就不会再费力的去运粮过来。
于是乎,最终也只能是大家坐看这粮价的节节高升,对朝廷来说,唯一好消息就是大量贵族豪强商富们趋利加入之后,粮食北上数量确实大大增加了。
秦琅坐在那里看着下面管事们发来的报告,承乾笑着进来。
“老师不声不响来了三原,倒是让孤追的好辛苦。”
“殿下怎么来了?”
“老师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