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俗人-第7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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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兰成来见秦琅,带着那个箱子还有那个首级。
“三郎真是了得,好一招借刀杀人,只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吐蕃真的把自己的大相给杀了,还一下子杀了上万人,尤其是他们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被迫杀的,反而像是立了大功一样?请教三郎,这是为何?”
秦琅之前只说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等吐蕃送尚囊的人头来。
想不到还真的送来了。
秦琅没去看那个首级,脸上露出微笑。
“三国里,蒋干江东盗书,曹操荆州杀蔡,这回故事听过吧?”
“演义故事,三郎写的嘛,三国志里好像没有。”
“哈哈哈,野史有传,正史无载,我当初写三国演义也是采用野史而写的,所以我对吐蕃那位年轻的赞普也用了这么一计。”
“怎么做的?”
刘兰成虽说是个书生出身的大将,比韩威那种没脑子的猛将要强的多,但也想不明白,秦琅如何做到的。
尚囊可是吐蕃大相啊。
“不过是利用人心尔,吐蕃松赞干布年轻有为,但少年时的经历,让他也生性多疑,而娘氏做为森波归附之臣,却在这几十年里权倾吐蕃,实力极强,有功高盖主之嫌,再兼之副相琼波邦色野心勃勃,一直对大相之位觊觎窥伺,只是一直被娘尚囊压制”
猜忌、争权,吐蕃君主与两位顶级重臣之间的复杂关系,秦琅通过守捉郎掌握,然后再利用守捉郎暗里操作,让几个守捉郎里的吐蕃人假扮是被俘的尚囊部下,偶然在松州让琼波邦色之子昂日琼发现,然后再透露出尚囊早就在宁远大败时被俘的假消息。
琼波邦色本就一上想要扳倒娘尚囊,得到这样的消息当然会马上利用,当松赞干布知道这消息后,必然会有所猜忌。
本来君臣对质,总是能水落石出的,但琼波邦色在整个事件里扮演了个积极的助手角色,他会努力的帮秦琼除掉尚囊。
而在整个事件中,看似不起眼的那个赞普豹皮侍卫偷盗被捉,然后交待出尚囊曾收买他打探赞普言行这一事,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说那封誓书,其实也是漏洞百出的。
可毕竟此时吐蕃大军屯于松州边境,和谈不利,赞普骑虎南下,这种时候,尚囊万一直降唐了,那可就后果极其严重,甚至整个吐蕃大军都有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极大可能。
所以赞普也会比寻常手段更严厉,行动更迅速,甚至都不敢犹豫太久。
快刀斩乱麻,自然也就斩了尚囊。
秦琅跟尚囊没什么私怨,尚囊攻宁远,也是大败而归,但尚囊是吐蕃大相,本来就被称为足智多谋,甚至这些年吐蕃迅速崛起,也有尚囊主持吐蕃改革的重要功劳,他制订律法,决定战略,推行新税法,包括五如八翼十六域六十一东岱等军事民政区划等等。
这个家伙打仗不行,但内政是绝对一等一的好手。
借刀杀人,除掉尚囊,对吐蕃的打击,绝对超过歼灭其几万人马,何况尚囊还是娘氏族氏,娘氏又是森波旧臣中的领头羊,在如今吐蕃的三股势力中,森波系本就是最大的一系。
整件事情看似极其复杂,其实也就如秦琅所说,利用的不过人心尔。
这就是使间的最高境界。
刘兰成听完,不由的感叹,这真是杀人不用刀。
一招离间计,杀了吐蕃大相尚囊,还顺便借赞普之手,诛灭娘氏上万人,唐军不费一兵一卒。
吐蕃损失了一个大相,损失了一个核心家族,也损失了上万人马,更不可避免带来的是人心惶惶。
毕竟娘氏是森波系的领头羊,森波系后面又是整个苏毗旧臣,在松赞干布继位后清洗了吐蕃起家的旧日元勋山南旧贵族后,森波系已是吐蕃朝中最大的势力,其次是琼波邦色领头的后藏系。
娘氏一倒,必然引发连锁效应,整个吐蕃都会因此惶恐不安。
大战之时,这种不安,可是致命的。
“时机已至,出兵!”
“游奕、踏白军为左右前锋,静边军、宁远军为右路军,保宁军、天宝军、平戎军为左路军,忠武军、背嵬军为中军”
“还有,把今日送尚囊人头来的那几个人,东赞域松还有那个昂日琼一起扣下。”
刘兰成哈哈大笑,“拿他们祭旗如何?”
“先留着!”
八月三日,剑南唐军突然出关,向杀吐蕃。
好在吐蕃早就退后百里安营,虽然两月无战事,可吐蕃人也十分警惕,沿途一直有轻骑侦哨,一见唐军大队骑兵杀出关来,立即惶惶急报赞普。
“唐人杀来了!”
“为何?”
松赞干布大惊,更是茫然不解。
难道唐人诡计被识破,恼羞成怒了?
越来越多的蕃骑赶回报告,唐人大军不断的开出关来,俨然是全军出击。
琼波邦色还在发愣,不应当啊。
而执掌兵权的噶尔芒相松囊却已经进谏,劝立即传令各部后撤,和谈破裂,眼下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不宜跟唐军交战。
松赞干布站在帐中发呆,久久不能回神。
“赞普!”芒相松囊大声喝醒他。
琼波邦色却喝斥噶尔,“休得对赞普无礼,退下。”
噶尔不退。
琼波邦色直接向赞普进言,“噶尔家本也是森波旧臣,曾与娘氏是达甲吾两大家臣,他们关系向来密切,如今还不清楚噶尔家是否与娘氏一同谋逆叛乱,请赞普先解除噶尔芒相松囊兵权,不能把兵权交到他手上。”
芒相松囊跪地,“我噶尔家早在几代前就归附大蕃,我家几代人都世代忠心悉勃野赞普,我更是一直担任赞普的老师和侍卫官,早就对赞普盟誓效忠,我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芒相松囊和琼波邦色在那里争论起来,互相攻击。
松赞干布不满的喝道,“够了!”
他目光如刀,在两位大臣身上扫过,噶尔家确实与娘氏都曾是森波的两大家臣,但噶尔比娘氏还要早许久就主动投奔山南悉勃野赞普家,并举族迁居山南。几代人也确实是忠心耿耿,芒相松囊的父亲更曾做过他父亲的大相。
吐蕃大相之职位,便是在他父亲平定苏毗之后才首次设立的,芒相松囊的父亲是吐蕃第二任大相。
第三任是娘尚囊。
而芒相松囊在松赞干布年少时,就是他的老师兼侍卫官,多年来忠心耿耿,如今又是他的统兵大将,相比起来,琼波邦色虽然资历够老,但他也只是在父亲时才杀后蕃王归附吐蕃,且在父亲时代,一直都只是受封后藏,总管地方,并没在朝中任职。
直到父亲被杀,他召见琼波邦色,与他会盟起誓,琼波邦色起兵协助平乱,后来才成为副相。
芒相松囊和琼波邦色之间,松赞干布思虑许久,最后觉得芒相松囊无疑更可信。
本来他已经决定让琼波邦色来接任大相之职,可现在唐军突然来袭,他意识到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先稳定因尚囊被杀而导致的森波系的不稳。
噶尔家本也是森波旧臣,如今朝中地位高,芒相更是打仗的猛将。
“噶尔芒相松囊,我现在授封你为大相,由你总领军政,从现在起,你就是大军元帅!”
噶尔愣住。
琼波邦色也愣住了。
第1087章 绝户计
在松赞干布继位以前,吐蕃是从山南雅垄河谷小邦起家的,贵族奴隶制度,奴隶身份是世袭不变的,贵族身份也是如此,甚至不多的吐蕃官职也都是世袭的。
只是近几位赞普大肆扩张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比如大相一职,就是朗日论赞时才设的,到了松赞干布时任命尚囊为大相,也才第三任。而也是在尚囊的主持下,吐蕃进一步改革,才有了系统的中央和地方官僚体系。
比如说朝中的三尚一论议政会议,比如大论下还有副相、内相等一共九相,又比如地方上有五大总管,又比如朝中还有六大贤臣,六大猛臣,四大内臣领衔的各一百大臣等等。
吐蕃正慢慢向赞普中央集权的国家政治制度推进,官职世袭倒也不再如以前那般绝对。
但世袭也还是一直在沿续,如噶尔芒相松囊虽然没能继承父亲的大相职位,但他还是继承了他父亲的卫如总管一职的。
如今大相职位,突然落到头上,他还是有些意外。
可却也没推辞,一番震惊过后,不顾琼波邦色的大声反对,立马跪拜谢恩,然后开始履行职责。
芒相松囊本就是一位大将,一直替赞普执掌吐蕃整编过的军队,他判断出唐人这番进攻虽然有些意外,可定是早有谋划,所以现在不宜与唐军硬战,而是应当果断后撤。
和议已经失败了,所以不用再理会和议,现在不要再幻想着其它,先跑了再说。
他立即派出数百轻骑分驰往各处营地,向他们传令,立即向西撤退,边撤边集结。
能跑就跑,能不打先不打,要打也尽量远离松州再打。
在松州城下跟唐人打,太吃亏了。
如果拉远了打,到时唐人也会有补给困难,甚至唐人补给不足,便难以追击了。
至于说,跑回去以后,唐人下次再来征讨,又或者党项诸羌威迫归附不成等等,现在通通顾不上了。
年轻的松赞干布对芒相松囊的计划完全赞成,他知道自己用兵方面远不如老师松囊,所以也不会妄加干涉。现在回头想来,满是后悔,是他过于优柔寡断,一直幻想着手里的二十万人马,能够让大唐和谈,能够为吐蕃争取到一些利益。
现在看来,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唐人只是一直在拖着他,可能唐人一直在暗中与尚囊勾结,准备趁机发难,里应外合灭掉他们,不料被他们发觉。
唐人见了尚囊首级,自知阴谋失败,也就干脆撕破脸发兵突袭了。
一边失落,又不免一边庆幸。
还好及时发觉了阴谋。
于是他对正恼怒着被噶尔抢去了大相之位的琼波邦色给予重赏,回去后将娘氏的奴隶万人转赐给琼波邦色,并给波色之子授封为域本。
域本是吐蕃高级地方官,吐蕃现在有五如,其中除了苏毗如外,其余四如每如分为两翼,每翼又分为两域,共计是十六域,如有如本,域也有域本,域本就是地方官,总领一域军政民事,权力很大,级别很高。
勉强安抚住了琼波邦色,松赞干布也立即开始随侍卫拔营后撤。
距松州百里,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有着足够的缓冲。
唐军出关,吐蕃立即后撤,双方你追我逐,一路向西。
除了游奕和踏白两支前锋唐军轻骑在后面撕咬着吐蕃的后卫骑兵,发生小股的缠斗外,倒是一直没有撞上。
可唐军穷追不舍,一直在后面追击。
吐蕃一撤再撤,向西不停。
距离九曲黄河第一弯一百八十里,麦洼河谷,重新汇聚起来的吐蕃大军临时营地里,夜幕下,赞普召开会议。
牛毡大帐中,由新任大相噶尔芒相松赞主持。
一连西逃数天,在曲折蜿蜒的河谷里东转西挪的,各部损失不小,来的时候不觉得这河谷道路难行,毕竟当时一路顺畅,比如这处河谷原来有个羌人小部落桑里部,便早就望风而逃,一个不剩。
可这回撤兵,后面却是唐军穷追不舍,虽然大部队始终相距着数十里,可唐军的几支轻骑部队却如饿狼一样紧咬不放,每天都有大量殿后的吐蕃骑兵被杀死。
这种小股游骑的缠斗中,吐蕃骑兵居然完全落于下风,原因就是吐蕃人弓矢弱,虽然骑兵不少,但吐蕃人的弓箭不行,主要用的是象雄的弓箭制作技术,不论射程还是精度都要远落后于唐军,尤其是在马上的弓骑更相差甚远。
吐蕃军还是比较擅长于下马格斗,他们喜欢持矛负剑,身披重甲作战,骑上马虽然跑的快,但骑射本事相差唐骑太多。
秦琅的踏白、游奕二军,虽是新建,却是以宁远和保军两军的夜不收、侦骑精锐为骨干组建的,还有原秦存孝带来的岭南牙军精锐,其中不少军官可原来是在长安羽林宫受过天子亲训的年轻精英。
再加上一些党项等羌骑,以及西山弱水山地羌,他们真正发挥出了狼群战术,就一直衔尾追击,不时的撕咬,弄的吐蕃不堪奇扰,几天下来,损失已经上千。
而除了被唐军轻骑撕咬的后卫,吐蕃损失还有很多,因为逃的太仓惶,因此许多牲畜都一时带不走,一些帐篷、车子等也被迫丢弃,山路河谷狭窄,撤退时根本没办法从容行军。
好在到了此处麦洼河谷后,终于是离开了狭窄的山间谷地,到了较宽阔的大河谷地,麦洼河虽然也不是很宽,但两岸却是很开阔的河谷地,以前桑里羌部在此游牧,兼粗耕作物,也是因此地宽阔。
此处距离黄河支流白河,还有一百里,然后再往西北行八十里,就到了黄河九曲第一弯了。
到了这,算是可以松口气了,这里往西,基本上已经是一路宽阔通畅,等这一百八十里走完,过了黄河,就可以算是彻底的自由了。
有人提议,干脆就在麦洼河谷跟唐人打一仗,堵住山谷西出的口子,吐蕃军集结精锐,列阵于西,堵着唐人打。
也有人提议,继续西撤。
会议上争论不休。
一名豹服侍卫进来,说前面先前探路的轻骑,抓到了几个羌人已经押送回来,经审问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赶紧来报告赞普。
被抓的几个羌人,就是这麦洼河谷原来的主人桑里羌部的,在被吐蕃前锋侦骑抓到后,并没有硬抗,老实的交待了身份,并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在他们前方一百八十里处的黄河九曲第一弯处,也就是白河汇入黄河的河口滩上,党项羌、白兰羌还有弥桑羌等共集结了十万骑,分别埋伏河口。
这如同一个晴天霹雳。
直到这个时候吐蕃众人才想起来党项诸羌,这些之前在他们东征一路过来,早就望风而逃,不见影踪的党项人,那些髡发秃头的拓跋、细封诸部,原来并没有逃远。
他们还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