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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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以后韩介愣了半晌没回神。原来是为了对付店铺的对手,事情的结果显而易见,侯爷付出了四家店铺一堆瓶瓶罐罐的代价,而对手,已一头栽进侯爷挖的坑里,从此以后,隆记差不多可以在长安东市除名了。
韩介第一次对顾青生出了敬畏之心,他知道这位年轻侯爷看似慵懒与世无争,实则吃不得亏,吃了亏一定会十倍报还回去。
“侯爷与安禄山有旧怨?”韩介忍不住问道。
顾青叹了口气,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与安禄山上次见面还是你侬我侬,亲密得不行,差点结拜为异姓兄弟……对了,他还给我送礼,整整一万贯。若非不曾听闻安节帅有龙阳之好,我都以为他是看上了我的姿色,来给我下聘礼的……”
韩介嘴角抽了抽,果断无视关于“姿色”的话题。
“可是末将刚刚看安禄山的神色,分明对侯爷心怀杀意,这是为何?”
顾青忧伤地叹息,道:“等闲变却故人心,没想到才短短几日,他就对我心生杀意,当初的兄弟情义,当初的高山流水,恍如在五日前……”
黯然叹息一阵,顾青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提起这事儿,顾青的心情确实不大好,还以为他与安禄山的仇人关系能晚几天被他发现呢,他也好趁着关系的蜜月期多从安禄山身上捞点钱,可惜这位金主太精明,居然只上了一次当。
走了一阵,顾青忽然幽幽地道:“所以,爱是会消失的,对不对?”
…………
兴庆宫,花萼楼。
君臣酒宴尽欢,安禄山恭敬地告辞,他对李隆基行礼从来都是虔诚且夸张的,大唐臣子面君时其实并无双膝跪拜的礼节,大多是躬身长揖便算礼成。
可安禄山行礼却异常恭敬,对李隆基从来都是五体投地式匍匐大礼,神情仿佛如朝圣般圣洁。
或许,这也是李隆基对他无比宠信的原因之一。
创下开元盛世的帝王自比千古一帝,他需要臣子这般夸张的礼节来满足他的虚荣心。
安禄山走后,花萼楼内恢复了寂静。
殿内只剩下李隆基和高力士,高力士静悄悄地站在李隆基身侧,李隆基不开口,他绝不多说一个字。
酒宴之上多饮了几杯,李隆基已然微醺,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眉头却皱得紧紧的,显然并未睡着,而是在思考。
良久,李隆基忽然道:“高将军。”
“老奴在。”
“今日安禄山向朕建议,送顾青去范阳随军,你如何看?”
高力士笑道:“老奴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尽心服侍陛下,朝堂事,朝臣事,自有陛下圣心裁断。”
李隆基沉声道:“说说无妨,朝堂事与朝臣事,天下人都说得,你为何说不得?”
高力士想了想,道:“恕老奴直言,安禄山向陛下提此建议,恐怕没安好心,顾青若去范阳随军,应是有去无回。”
李隆基神情不动,淡淡地嗯了一声。
高力士又道:“安禄山与顾青之间的仇恨,陛下早已清楚,老奴猜测,那两人心里也清楚,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个仇是无法化解的,安禄山已对顾青动了杀心,若顾青去了范阳,安禄山有无数种方法杀掉顾青,回头向陛下上一道奏疏,随便编个理由,再认个错儿,陛下难道会为了顾青而跟安禄山计较?”
李隆基又嗯了一声。
高力士笑道:“所以,要不要将顾青送去范阳,全看陛下的权衡。若陛下觉得国爵不宜轻许,欲收回爵位而不落人口实,那么将顾青派去范阳,顾青未婚无后,若顾青死了,他的爵位自然可以收回朝廷,不再续封。”
“若陛下觉得顾青此人有用,那么便不能将他派去范阳,他若去范阳,十足十的死定了。”
李隆基沉默半晌,缓缓道:“顾青于朕有用,不可将他置于险地,但安禄山的话倒也提醒了朕,顾青太年轻,委实需要一些磨练,固守于长安城内对他没好处,他需要增广见闻,多历风雨,将心性打磨得合手以后,朕才能重用他。”
“范阳就不必去了,朕再给他寻个去处。”李隆基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意味深长地道:“毕竟救过朕的性命,朕也希望与他能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
…………
郝东来和石大兴打架了。
这两人天生八字不合,当着顾青的面争吵过无数次,而且他们争吵的起因很迷,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演变成激烈的争吵,但是当着顾青的面动手还是第一次。
这次的起因是青记斗倒了隆记,两位掌柜对外哭丧着脸,做足了受害者忍气吞声的样子,回到顾青府里就变得异常兴奋,好演员就是这样,台上台下截然两副面孔。
那些毒鸡汤经常灌输什么“人生不过一场戏”,对两位掌柜而言,人生岂止是一场戏,那是好多场戏,赶通告似的。
青记最大的敌人倒了,据说掌控瓷器行的权贵是某位皇子还是国公,他们已公然发了话,义陵县侯的店铺以后考虑转行吧,瓷器是卖不成了,敢继续卖瓷器等着被封杀吧。
世人都不傻,权贵更不傻。他们之所以对义陵县侯如此绝情倒不是因为砸店撕旗,顾青稍微想想就明白,他们应该是冲着自己。
天子眼前的红人,跟一个不知传了几代已渐没落的县侯,两边斗起来权贵们该帮谁?
用屁股想都知道该帮谁。对义陵侯绝情只不过是他们对顾青的一种示好罢了,而且顾青相信他们接下来还会继续示好,或者直接与顾青建立交情,将他拉入权贵的圈子。
权贵圈也需要换血,需要新鲜的血液,旧的血液如果不再对圈子产生益处,那么便果断排挤出去,比如义陵县侯。
两位掌柜原本是来庆功的,这次两人配合得当,赚足了外人的同情,敌人终于轰然倒下,于是两人兴奋之下,拎着酒菜来顾青府上,打算来个不醉不归,顺便给自己一个鼓励的抱抱。
三人坐在顾府的前堂,开始时推杯换盏,气氛无比融洽,两位掌柜多年的旧怨似乎已不翼而飞。
后来聊到这次斗倒隆记的功劳大小问题时,终于聊崩了。
论功劳,顾青当然是当之无愧的排名第一,隆记的倒下全靠他出的阴损主意。
但在谁是功劳排名第二的问题上,两位掌柜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郝东来说自己哭得情真意切,眼泪流了半斤,东市商人和百姓的同情全是他的眼泪赚来的。
石大兴说他神情悲切,沉默中带着屈辱和愤慨,各种情绪层次分明,毫无表演痕迹,浑然天成的演技打动了观众们的心,令观众们产生了共情,人们才会一致对隆记口诛笔伐。
于是两人就这样争吵起来。
顾青忙着埋头吃肉,嘴里塞满了油腻腻的蹄髈,正吃得嘴角流油,两位掌柜便猝不及防地动了手,又是揪头发又是咬耳朵,战况一时十分残忍。
神奇的是,顾青居然没拉架,而是继续埋头大吃,两位掌柜打得飞沙走石昏天黑地,旁边的顾青面不改色,专注吃喝,看起来特别像一位孤傲冷漠的绝世剑客。
两位掌柜打出了真火,脸上身上都挂了彩,最后打到没力气了,瘫坐在地上喘气。
顾青这时才打了个冗长的饱嗝儿,一边擦着嘴一边道:“两位尽兴了吗?”
二人垂头不语。
顾青笑道:“看来是尽兴了,既然打爽了,那就出去吧,去院子里并肩站着。”
“侯爷……”
“快去,我不说第二次。”
下一刻,两位掌柜老老实实并肩站在院子里,在顾青的命令下被迫手牵着手。
“牵手一个时辰,不许松。”顾青无视二人悲怨欲绝的目光,转头扬声喝道:“韩介!”
韩介嗖的一声出现。
顾青指了指两位掌柜,道:“你在此盯着他们,谁敢松手就用刀鞘狠狠揍他们的屁股,一个时辰后才准松开。”
韩介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领命。
画风有点古怪,三个成年男人,两个手牵手,还有一个随时准备打他们的屁股,这幅画面真是……
莫名有种冲动想把它拍成片子是肿么肥事。
看着两位掌柜牵着手垂头丧气站在院子里,顾青欣慰地笑了,这才是相亲相爱的好团队,下次如果再打架,那就不是手牵手了,而是嘴亲嘴。
顾青走进前堂,刚才吃得有点饱,可是桌上的肉还剩了不少,顾青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一下。
肉不能浪费,那是对天地万物最大的不尊重。
煮熟的鸡腿有点淡,香料放少了,顾青决定明日教厨子做卤鸡腿,顺便让厨子发挥职业的主观能动性,从市场上偷偷摸摸弄点牛肉回来。
正在大嚼鸡腿时,院子外面窜进一道纤细的身影,像只耗子似的嗖的一下窜进了前堂。
“顾阿兄!有好吃的为何不叫我?”
顾青嘴里塞满了肉,木然抬头,赫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似曾相识,但今日却化了浓妆,嘴涂得猩红像刚喝过血,眼皮抹了一层青色的不知什么鬼东西的东西,眉心点了一个三叶钿花,眉毛刻意描过,原本细长的柳叶黛眉变成了两粒老鼠屎一样的东西,头发盘成了高云髻,如同顶着一根避雷针……
顾青打量过后,神情渐渐惊悚,手里的鸡腿骨迅速对准了她。
“何方妖孽?你别过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傻白甜萌
“女为悦己者容”,多么美好的句子,但是张怀锦显然用力过猛了。
本来这个年代的审美观就有点古怪,唐朝女子妆容以白为底,以红脂为衬,讲究的是重彩重抹,对映分明。如果实在不明白的话,不妨参考一下现代日本艺伎的妆容,依稀能找到盛唐时期的流行时尚,
此刻的张怀锦脸上就像一只猴子被人捉住,然后恶作剧地在猴屁股上用红的白的颜料乱画一气,画完以后,恶作剧的人扔了画笔走了,猴子却沾沾自喜以为脱胎换骨变成人了。
顾青欣赏不了她的美,无论是不是直男都欣赏不了。
顾青受惊吓的样子令张怀锦很受伤,站在前堂内委屈地瘪起了小嘴儿。
“顾阿兄,我这样不美吗?”张怀锦眼神受伤地问道。
顾青摸了摸下巴,决定跟她讨论一个跨越千年的学术性问题。
“你觉得你这个样子美吗?”顾青问道。
张怀锦理了理高耸入云的发髻,道:“我花了两个时辰才做好的妆容,她们说这是大唐最好看的仕女妆,鸿胪寺四方馆的番邦使节女眷们都争相效仿呢。”
顾青发出灵魂之问:“你这副鬼样子……嗯,这副美丽的样子究竟好看在哪里?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你的眉毛,为何要这么画,它代表了怎样的审美意义,比如你两颊,为何涂两团嫣红像被人扇了无数记耳光似的,比如你的嘴唇,两边发白,中间那么一点猩红,就像吸血鬼用吸管吸血一样故作优雅,它的美感体现在何处?”
顾青最后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照镜子时害不害怕?”
张怀锦垂头,小小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灰心丧气地道:“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顾青见她失落的模样,再迟钝的他也明白自己可能伤害她了,于是脑子里飞快转动,不停搜索前世关于如何哄女人的段子。
搜索半晌,顾青颓然放弃,在前世时,关于如何哄女人的段子向来被他当作无用的知识,从来都是自动过滤掉,一丝一毫都不曾记得。
女人都没有,拿去哄谁?
可顾青又不忍见张怀锦难过的样子,于是决定自我发挥。
“其实……也没那么难看啦,我觉得还是颇有几分……呃,猎奇式的美感,没错,猎奇式。”顾青说这话时捂住了心脏,良心似乎隐隐作痛,但可以忍住。
小姑娘果然容易哄,一句话便哄高兴了,尽管她不是很明白“猎奇”的意思,但顾青说了“美感”这个字眼,想必应该是夸她的。
“真的吗?真的不难看吗?”张怀锦将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凑到顾青面前,欣喜地道:“那你仔细看看我的脸,看久了一定能发现其实还是很美的,对不对?”
顾青顿时连呼吸都停滞了,这一瞬间特别想抽自己,为何要说昧良心的话,小姑娘偶尔受点挫折其实更有益于磨练人生。
“你看看嘛,人家的妆容真的好看,是你没仔细看……”张怀锦不依不饶地道。
顾青屏住呼吸认真看着她,下一瞬间立马移开目光,仰头望着房梁道:“好吧,我放弃了。对不起,真的欣赏不了,你快去把脸洗干净,否则咱俩绝交。”
半个时辰后,张怀锦一脸不高兴地坐在顾青面前,素面朝天白净可人的模样特别顺眼,不高兴的样子也顺眼,有一种娇憨天真的清纯美,吹弹可破的面孔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羊脂美玉,让人情不自禁想将她含在嘴里下葬。
“我现在的模样可算迎人了?”张怀锦气鼓鼓地瞪着他。
顾青赞许地点头:“好看!顺眼多了,虽然有点娘里娘气,但瑕不掩瑜,仍不失为一位好兄弟。”
张怀锦哼了一声,低声嘟嚷道:“榆木疙瘩!”
桌上的碟盘里还剩最后一只鸡腿,顾青在张怀锦反应过来以前抄起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虽然已经很饱了,但不影响他吃饱了撑着,总之,食物不应暴殄,更不应流入外人田。
张怀锦一个不留神,仅剩的鸡腿没了,于是惊呆地看着顾青,然后开始反省自己。
都已经是侯爷了,居然如此没风度,自己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顾青吃肉的时候心情向来很平和,只要嘴里是咀嚼状态,他的心跳节奏就和咀嚼的节奏保持一致,食物从活的变成死的,死的变成一片一片的,下锅烹煮煎炒各种方式加工,最后进入人的嘴里,整个过程就是一部人生的哲学,里面记述着从生到死,万物归宗的深奥道理。所以,进食应该是一件神圣的事。
张怀锦托腮看着顾青吃鸡腿,不知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总觉得顾青进食的方式都那么的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