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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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果然是老的辣,只要在真实的案情面前添头去尾,再稍微调整一下顺序,整件事立马从黑的变成了白的。
顾青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风声一定是李隆基派人散播出去的,相当于给整件事定下了基调,顾青本是为报私仇而冲动杀人,如今也变成了奉旨查案,犯官不甘就戮奋起反抗,于是顾青杀了邢深完全是合理合法,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世事是非曲直,谁抢占了舆论制高点谁就是正义。
“恭喜侯爷,侯爷之圣眷果然隆厚,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保侯爷的,侯爷再委屈几日约莫便能无罪释放了。”韩介满脸喜色道。
顾青表情平静,只是问道:“朝臣们有怎样的说法?”
韩介道:“末将特意打听了一下,朝堂风平浪静,御史台的御史们都没怎么出声,邢深之死罪有应得,没人会站出来帮一个死人说话,侯爷您杀邢深事出突然,又是被动应对,邢深被您击杀正是合理合法,倒是有两个御史上了奏疏,说侯爷未审而先杀,有擅权妄杀之嫌,但是奏疏递上去以后不了了之,没人搭理他们。”
顾青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妥了,自己这条命应该保住了,李隆基愿意为了他而主动颠倒黑白,并抢先控制了舆论,说明他不会杀顾青。
“侯爷,末将猜测过几日便有旨意下来了,既然侯爷杀邢深名正言顺,那么自然无罪,无罪为何要被囚禁大理寺?情理上说不通,末将每日都会去打听消息,若听到任何风声末将都会马上禀报侯爷。大理寺的牢头和狱卒都被末将买通了,侯爷有何需要或是要传什么话出去,尽可吩咐他们。”
顾青淡淡地道:“稳住,别浪。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陛下虽免了我的死罪,但活罪难逃,我做出这件事令陛下颇为生气,所以我一定会付出某种代价的,这个代价应该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罢官除爵倒也罢了,若是流放千里,可就难受了。”
韩介一呆,接着严肃地点头:“侯爷若被罢官除爵,末将和弟兄们也辞了左卫的差事,铁了心跟着您。就算被流放千里,末将和弟兄们也千里相随。”
顾青苦笑:“你们不必如此,各人有各人的前程……”
“不,能跟随侯爷这样的人物,是末将和兄弟们修来的福分,无论侯爷是富贵还是贫穷,是健康还是疾病,末将都……”
顾青越听越不对劲,急忙喊停:“太感人了,留着跟你婆娘求婚时说,我这里呢,以夸我为主,煽情为辅,记住了。”
韩介莫名其妙点点头。
“侯爷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顾青想了想,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有。”
韩介严肃凛然地道:“请侯爷吩咐。”
顾青拾起韩介昨日买来的画本,指着它道:“你从何处买来的画本?”
“呃,东市大街一个书画摊上……”
“那人是个诈骗犯,去找人揍他一顿。”
“末将领命!”韩介抱拳,杀气腾腾地离开。
…………
顾青入狱的第三天,韩介又带来了消息。
如顾青所料,李隆基不可能轻易将他放出来,胆敢杀刺史,还要天子亲自帮他掩饰,李隆基心里对顾青的怒气怕是不小。
这件事于是终于拿到朝堂上正式说了,李隆基难得上了一次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证实了传闻的正确性,顾青奉旨查案,邢深事发后负隅顽抗,被顾青当场击杀,没错,就是这样的,刺史府看门的狗可以作证。
至于顾青明明是奉旨查案,回长安后为何被拿入了大理寺,李隆基也给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
顾青未审先杀,终究是过失。朝臣者,国器也,未曾明正典刑,不教而诛是谓虐,此风绝不可助长,故罚顾青于大理寺监禁一月。
朝臣们听了解释后,终于明白了。少数几个参劾顾青的御史也平静下来了。
解释完美,结局圆满,至于那位新晋的县侯杀了邢深,年轻人嘛,行事难免冲动,冲动之下难免失手,既然罚他监禁一月,也算是受到了惩罚。
此案至此便算结束了,那位仍关在左卫大牢里的钱县令,他的结局自然不必多说,能活到秋天算是祖坟烧高香了。
一件在顾青眼里可以算是天大的麻烦,李隆基却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交代过去了,而且无人反对无人质疑。
满殿朝臣里,唯独安禄山面带不甘之色,李隆基解释过后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将目光移开。
韩介第一时间进大理寺大牢向顾青禀报了这个消息,顾青听完后神情仍不见丝毫放松。
案子结了,算是圆满,没留任何后患,顾青被监禁一个月,也算是受到了惩罚,表面上看,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可顾青却不这样认为。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于,李隆基居然对顾青的官职和爵位只字不提,此时的顾青蹲在大牢里,他的身份仍是左卫中郎将和青城县侯,他应该算是大理寺唯一一个带官爵蹲大牢的。
按理说,蹲大牢都是有罪的人,无论大罪小罪,首先要罢官除爵才能名正言顺,顾青的官爵却动都没动,好像李隆基完全忘记了此事。
顾青心中有些忐忑,事出诡异必然意味着后面有更大的麻烦。
不罢官不除爵,李隆基到底想如何处置他?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公主探监
蹲监的日子除了没自由,别的方面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有吃有喝,不需要劳动改造,随时能向狱卒提要求,对不正经的画本死心后,顾青又让韩介带了几本道家书籍进来,每天无所事事翻阅书籍,里面晦涩难懂的字句除了催眠,还能学习繁体字。
读了两天后,灵魂或许没受到洗礼,但顾青觉得自己已拥有了仙风道骨的体质,体重都轻了几斤,大概离羽化飞升的境界更近了一步。
顾青对这种清静的日子甘之若饴,前世有一种人类叫“宅男”,宅男大多跟“处男”“直男”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总之就是不出门玩游戏看漫画,这样的日子其实很惬意,没有生存和经济的压力,如果能这样活一辈子,男人至死是少年。
清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李隆基下旨顾青监禁一月,第二天便有人来探监了。
李十二娘,张九章,李光弼这些老熟人自然要来的,几位长辈带了很多吃穿用物,小小的监牢里堆积如山,东西送进去后,便板着脸教训顾青。
长辈们似乎上过专业的训晚辈学习班,每个人的说辞都是大同小异,冲动啦,鲁莽啦,竖子不足与谋啦等等,顾青跪坐在牢房里低眉顺目,唯唯认错。
长辈们训过瘾了,话锋一转又开始夸顾青重情重义,豪侠之气不逊乃父,夸得顾青花团锦簇,顾青被搞得很乱,闹不清他们到底是来骂自己的还是夸自己的,很双标。
长辈们走后,顾青没清静多久,牢房外面走道的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三道人影出现在顾青牢房门外,皆是男子装扮,戴着黑色的斗笠,面上蒙着一层纱,像影视剧里的绝世高手。
其中两名退开两步,转身朝外,中间一人掀开斗笠和面纱,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孔,那轮廓深邃的五官,和一双撩人心弦的眼睛,顾青当时便愣住了。
“万……万春公主?呃,公主殿下,您是找错牢房了还是迷路了?”顾青愕然问道。
万春公主鼻翼一皱,哼道:“本宫来大理寺办事,想到你被关在里面,顺路过来看看你。”
“来大理寺……办事?”顾青露出同情的目光:“你也被人告了?会坐牢吗?坐牢的话,臣可以借你几本画本打发时光,是个诈骗犯画的……”
“大胆!本宫是天家贵胄,哪个不长眼的敢告本宫?”万春怒道。
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万春拍了拍手,旁边两名男子打扮的宫女拎着一个食盒和一只酒坛过来。
万春的表情仍有些傲娇,语气淡漠地道:“本宫听了你在商州的事,能为亲卫义无反顾不计前程地报仇,本宫敬你是条汉子,这些糕点吃食是宫里御膳监做的,本宫随便拿了几样,还有这坛酒,以前你送过我一坛酒,本宫今日就当还你了。”
顾青震惊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几日总有人来探望他,但死活没想到万春公主居然也会来探望。
他与万春公主是什么关系?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是看与被看的关系,在他的印象,对万春唯一的了解就是“白”,除此一无所知。
所以,今日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来者不善?
顾青眯起了眼,打量面前的食盒和酒。
没错,肯定是来报仇的。报上次看光她身子的仇。
小心眼的女人,看一眼会掉块肉吗?更何况我还是被迫看的……
顾青暗暗叹气,这梁子难道一辈子都解不开了吗?
“臣谢公主殿下……”顾青在牢房内行礼,然后抬头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臣……真的全忘记了,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什么忘记了?”万春没反应过来,又高傲地道:“本宫只是随手送的,你不必谢我,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惹祸精,以后你若还想干什么大事,事先不妨先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就算被责罚,本宫也能帮你担待一二……上次你砍人脑袋,可惜本宫未能适逢其会,白白错过一场好戏,下次可不许了。”
“臣不是惹祸精……”顾青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句,又道:“殿下……殿下说话老是仰着头,脖子不累吗?而且臣总觉得是一对鼻孔在跟我聊天,臣有点难以适应。”
“哼!”万春不满地调整了脑袋的角度,目光与顾青平视。
话说这位公主殿下的个子也很高挑,按前世的度量衡,大约有一米七了,真正的肤白貌美大长腿。
以李隆基的基因,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一位又高又白的混血儿?有问题啊有问题,不敢想啊不敢想……
“大理寺住得还习惯么?”万春没话找话式的聊天。
“臣若说不习惯,殿下能放我出去么?”顾青希冀地看着她。
“放不了,本宫做不了主……我的意思是,慢慢你就习惯了。”
“谢殿下安慰,真的好贴心。”顾青敷衍地道谢。
万春斜瞥着他:“本宫来看你,你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殿下误会了,臣其实雀跃万分,只是臣天生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而已。”顾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又朝她长揖一礼,诚挚地道:“臣还要多谢公主殿下,那日在陛下面前为臣开脱释罪,公主一番劝谏之言委实高明之极,臣感铭于心,必有报答。”
万春嘴角一勾,表情依旧冷漠高傲,但眼神却透出一股深深的喜意。
“哼!看也看过了,本宫回去了,以后……以后本宫再也不来看你了!”万春说完傲娇地起身准备离去,忽然又转身道:“那些吃食糕点记得快点吃,放久了会变味儿。”
从万春进来到离去,顾青一直保持懵然状态,没明白万春究竟为何来大理寺探望他,大家根本不熟好不好。
排除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最不可能的可能或许就是答案。
这个小心眼的女人肯定是来报仇的!由此推断,她送来的酒菜里面说不定有问题……
招手叫来狱卒,顾青将万春送的酒倒了一碗给他,狱卒受宠若惊不敢接。
“拿着,请你饮酒,我是犯人,你是看管犯人的,战战兢兢成何体统?要不你进来帮我坐牢,我出去帮你巡逻?”顾青不耐烦地道。
狱卒婉拒了顾青的建议,端碗痛快地一饮而尽。
顾青又递过万春送的糕点,每一样都选了一块,亲眼看着狱卒吃下。
狱卒吃完喝完,道谢之后正打算离开,顾青叫住了他。
“吃我的喝我的,吃喝完了就想走?留下来,就坐在牢门外,一个时辰后才准离开。”
“为……为何呀?”狱卒苦着脸不解地道。
顾青气定神闲地解释:“你刚才吃的喝的都是别人送的,那人跟我有仇,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在里面下毒,所以得看看你吃完喝完后什么反应。一个时辰约莫差不多了。”
狱卒的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将手指伸进嘴里,似乎想催吐。
顾青好心地道:“莫白费功夫,已经来不及了。放心,大概率她不会弄死我的,就算下药应该也不是毒药。你好歹是个男人,勇敢点。”
狱卒呆愣半晌,忽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很响亮,整个大牢都传荡着耳光的回音。
人生多少祸事,皆因一张嘴而起。
贪吃也好,言多也好,嘴贱也好,都是惹祸的根源。
“侯爷……这个玩笑可开不得!”狱卒被吓得魂不附体。
顾青认真地道:“我从不开玩笑,刚才探监的那位真跟我有仇,我到此刻都不明白她为何来探监,还送了吃的喝的,除了下毒害我,应该没别的原因了。”
狱卒快吓尿了:“说不定……那位探监的女子钟情于侯爷呢?”
顾青严肃地道:“借用你刚才的一句话,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狱卒面孔抽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自己忽然间浑身无力,软软地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黑沉沉的监牢房梁,开始思索身后事。
顾青盘腿坐在监牢内,与狱卒相对而视,目光平静而沉稳,轻声道:“放心,你若死了,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义薄云天的名声想必你是听说过的……”
随即顾青又安慰道:“我是陛下钦封的县侯,她应该不敢害死我的,就算下药充其量只是让我难受出丑,我有八成的把握你死不了。”
狱卒生无可恋地仰着头,叹道:“侯爷下次若想试毒提前说一声,小人给您找条狗来就是了,为何要害一条人命……”
顾青一愣,接着有些尴尬地道:“早说啊,你这个想法比我的有创意……”
…………
一个时辰过去,狱卒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试了试自己的呼吸,在腹部胡乱按了一阵,发现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于是活蹦乱跳地跑了,招呼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