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第3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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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函谷关又被伏击一场,折损两万余,洛阳城和潼关,至少折损三四万,算起来叛军确实折损严重,如今大约只剩了一半之数。”
“但是,一半之数也有十万大军,而且不比安西军差,他们曾经也是百战边军,更何况以安禄山的脾性,攻打潼关的同时必然会派人在关中大肆强拉壮丁充军,临时增补两三万人马不难,而咱们安西军,已不足五万之数了,以五万对十多万,或许能胜,但一定是惨胜,我为何要拿将士们的性命去换这场惨胜?”
“胜利确实要付出代价,但有些代价可以不必付出,我很贪心,既要胜利,也要将士们活着。为了这两个目的,我不介意绕点远路。”
众将终于明白了顾青的用意,对顾青的战略安排心服口服,于是起身齐声道:“遵公爷将令。”
…………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往潼关进发。
到中午时,忽然一骑从前方飞快奔来,一名斥候赶到中军顾青面前抱拳道:“公爷,前锋沈将军传来急报,潼关已被安禄山叛军攻破!”
顾青大吃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猜测归猜测,然而一旦自己的猜测真正发生了,仍然对他产生了不小的震惊。
“沈田打听清楚了?潼关真的已失守了吗?”顾青焦急地问道。
“沈将军派出去的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斥候赶到潼关时,正好见潼关城墙上已失陷,无数叛军攀上了城墙,与守军在城墙上激烈厮杀,没过多久,哥舒翰的帅旗被扯下,换上了安禄山的帅旗。”
顾青神情震惊,耳朵仍在嗡嗡作响,下意识大喝道:“韩介,下令全军住马停下,派人告诉前锋沈田,马上撤回来。”
一名亲卫策马离去。
“哥舒翰如何了?”顾青又问道。
斥候摇头:“潼关已落叛军之手,咱们的斥候不敢靠近,只好匆匆回来禀报军情,具体事宜并不清楚。”
顾青骑马立于山道上,刹那间脑中一片茫然,竟有一种天下之大无处可去的孤独感。
潼关已破,安西军再去潼关已没有意义,去长安救援也赶不及了,唯一的去处只能如昨夜商议的那样,转向去邓州,然后继续往南,转战江南道,依托江南产粮之地与叛军周旋。
“韩介,速速派斥候去长安,看看长安城如何了……”顾青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能入城,顺便看看张九章府上和李十二娘府上,看他们撤离了没有。”
然后顾青又叫来了常忠,命他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兵马先行去邓州,到达邓州后,第一时间占住邓州官仓,任何人都不准动,包括当地刺史官员也不准动。
“从今日起,朝廷不再有任何钱粮补给了,我们安西军已成了一支孤军,钱粮都需自筹,任何城池的官仓都占了再说……”顾青冷冷地道。
常忠迟疑道:“若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恐怕早已离开长安了,这等时节,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有闲心怪罪咱们?常忠,你见过乱世吗?官不管,军不管,能不能吃上饭全靠自己的拳头,今日开始,咱们将经历真正的乱世,无法无天的乱世。”
“传令全军,改道往南。”
日落时分,又一名斥候匆匆赶来。
这名斥候从潼关出逃的败军中探到了更具体的消息。
叛军这几日攻关愈发激烈,潼关守军已有不支之象,哥舒翰拖着沉重的病体坚持在城头指挥,这才勉强稳住了军心。
然而叛军疯狂地用了火攻,潼关城头守军伤亡颇巨,哥舒翰本来就患了严重的风疾,见状心情焦虑之下,竟在城头昏过去了。
哥舒翰一昏倒,潼关守军的军心士气瞬间跌落谷底,守军大部分是河西军和从长安城调拨的军队,河西军英勇抗敌之时,承平已久的长安军队却生了畏惧之心,于是有人扔了兵器就逃。
军队里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一旦出现第一个逃跑的人,军心士气简直比雪崩还快,于是潼关城头很快出现了第二个逃兵,第三个逃兵,最后来自长安城的军队将士全都逃了,只剩下残破的河西军苦苦坚守。
叛军攻势本就凌厉,潼关城头又逃了那么多将士,河西军再英勇也抵挡不住,攀上城头的叛军越来越多,河西军不得不与叛军在城头激烈厮杀,最终潼关不可避免地失守了。
哥舒翰在昏迷之中被部将紧急送下城头,往长安方向逃去,而此战剩下的河西军已只剩下一万人,也跟着哥舒翰一同逃往长安。
第四百八十三章 君离民散
长安城。
城中各坊,宫闱禁中,皆是一片兵荒马乱。
叛军破了潼关的消息传到长安,这座昔日最繁华,子民最自信的城池瞬间崩溃。
无数百姓商人哭喊着跑回家,催促着婆娘收拾行李,朝臣们大惊失色,有些人连官服都没穿便站在兴庆宫外,各国使节则不敢置信,他们打死都不敢信如此强大的帝国居然能被一支叛军攻到国都城下,然而事实却令他们不敢不信,于是带着随从飞快离城,连告别的国书都无暇递了。
纷乱的街头巷尾,如末日降临般惶恐,百姓们拖家带口匆匆出逃,为非作歹者在大街上公然偷盗抢掠百姓商人,巡街的官兵却视如不见,他们也在为自己的前程性命焦虑。
不知何时,城内民居中有人纵起了火,大火烧毁空屋,一股股黑色的浓烟扶摇直上,给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渲染上绝望的气氛。
不得志的文人们失魂落魄,与喧嚣拥挤的出逃人群擦肩而过,他们悲怆地仰天叹息,漫口吟诵昔日太平时的佳句,此时听起来像是凭吊盛世的挽诗。
托着陶钵的僧人是最淡定的,他们身披袈裟在人群中逆行,脸上看不出任何焦虑惶恐之色,从容地穿过人流,站在街尾与文人隔街对视,然后互相行了一礼,文人面色惨然,继续吟诵着诗句漫无目的地走在城中,僧人托着陶钵,单掌竖于胸前,默默吟念经文,语声悲凉,梵音穿透尘世的惊怖,努力安抚世俗人间的惶恐。
兴庆宫内也是一片忙乱。
李隆基早已打算离开长安,然而他却没想到潼关失守得如此突然,此时此刻,兴庆宫外朝臣们跪地哭嚎,而宫闱之内的宦官宫女们则惶急地收拾着行李,羽林卫调动频繁,还有一些宦官宫女趁着纷乱悄悄逃出了兴庆宫,乔装成百姓模样,从此与这座歌舞升平的宫廷告别。
李隆基站在大殿廊柱下,看着宫中这片从来不曾见过的杂乱吵闹场景,神情木然看不出情绪,高力士神情惶急站在身后,想催却不敢催,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道:“陛下,羽林卫已集结,御驾一应用物也装上了马车,陛下该启程了。”
李隆基没动弹。
高力士急道:“陛下,叛军已破潼关,很快便兵临长安,此时若不走,待叛军围城后便再也走不了了。”
李隆基仰头,眼泪扑簌而下,凄声叹道:“朕……对不起祖宗社稷,对不起黎民士子,朕有罪!”
高力士劝慰道:“只是一时暂避而已,陛下无须自责,大唐仍有百万王师,过不了多久,王师便会为陛下收复长安,收复天下,叛军不得民心,得意不了多久的。”
看着宫外远处升腾而起的黑烟,李隆基叹了口气,道:“传旨郭子仪,李光弼,高仙芝等将领,可留关中继续抗敌,朕放权于他们,可允他们召集各州兵马,也允许他们就地招募百姓青壮为团结兵,告诉京中朝臣,有愿与朕离京巡幸者,有自愿留在关中抗敌者,朕皆允了。”
“着羽林卫清空国库,不留给叛军一米一黍,京中百姓愿与朕同行者,亦允之。”
高力士急忙一一记下,吩咐宦官速去传旨。
良久,李隆基又道:“朕的娘子呢?快宣娘子来。”
高力士又命宫女将杨贵妃请来。
杨贵妃比以往清减了许多,自从上次李隆基口不择言后,她仿佛一夜间看清了这位太平天子的本性,这些日与他的关系一直不冷不淡若即若离,二人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夫妻甜蜜恩爱的时光了。
李隆基宠爱依旧,只是杨贵妃醒了。
见到李隆基后,杨贵妃行礼,李隆基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道:“娘子,潼关守军不争气,被叛军破了,他们马上要兵指长安,朕与你且离京巡幸,暂避一时,待来日……”
杨贵妃眼睑低垂,轻声应是。
见杨贵妃平淡冷静的模样,似乎对叛军即将围城毫不着急,李隆基不由有些意外,想到这些日子杨贵妃对他的冷淡态度,李隆基长叹口气,再也不忍说出红颜祸水之类伤人的话。
“如此,娘子便速速登上车辇吧,朕决意去蜀中暂避,那里是娘子的故乡,朕去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何?”李隆基宠溺地笑道。
杨贵妃闻言,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激动之色,随即很快恢复如初,垂睑柔顺地道:“是。”
见她的态度依然冷淡,李隆基无奈地叹了口气,与她登上停在宫门内的御辇,然后下令启程。
宫门外,无数朝臣百姓聚集,羽林卫列队将百姓隔开,御辇出宫,后面跟随的宦官宫女浩浩荡荡数千,每个人手上捧着精致奢华的用物,朝臣们嚎哭跪于大道两旁,百姓们亦是一片哭声。
李隆基坐在御辇里,心情酸楚难受,却连掀开御辇珠帘,与臣民们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九五天子,创下煌煌盛世,临老却被叛军打到了长安城外,一世英名皆东付,李隆基深觉愧然,无颜面对朝臣子民。
羽林卫将士开道,数千人的宦官宫女队伍静寂无声地走出宫门,仪仗过后,李隆基和杨贵妃共乘的御辇缓缓行出,宫外臣民的哭嚎声更大了。
哭嚎的人群里,不知何人忽然大声问道:“陛下何时回长安?”
声音传进御辇,李隆基泣不成声,下令御辇停下,掀开珠帘站了出来。
臣民见天子露面,纷纷拜伏于地,山呼吾皇。
李隆基流泪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哽咽着大声道:“朕会回来的,大唐仍是大唐!”
人群亦爆发出一阵大哭声,所有人皆伏地辞别天子,请天子保重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高。
晚年再昏聩再糊涂,他终究有着半世英明,泽惠于天下万民,前人恩荫也好,天时地利也好,毕竟他确实创下了大唐盛世,“盛唐”二字直到千年后仍在史书中闪耀,透过陈旧古朽的书页,散发璀璨的光芒。
天子御驾离京,出城赴西南巡幸,城中皇子权贵朝臣子民皆与天子御驾同往,偌大的长安城,一日之内人口便少了一半。
太子李亨亦随人流出了城,出城以后单独向李隆基辞别,父子二人隔着御辇的珠帘互相对视,各怀心思地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然后李亨领着太子率卫将士走向另一个方向。
接受了顾青的建议,李亨决定留在关中抗击叛军,与东宫谋臣幕僚商议后,都觉得顾青的建议很正确,留在关中利大于弊,对巩固东宫地位有莫大的好处。
长安城外,不愿离开的臣民纷纷出城,站在城门外,朝远去的天子御辇跪拜行礼,哭声在风雨欲来的半空久久飘荡不息。
僧人身披袈裟站在路旁,仍然面色淡然地念诵经文,梵音声声入耳,安抚着人们惶恐悲怆的心灵。
他们是这座城池里仅存的慈悲与平静。
…………
哥舒翰被亲卫们抬下了潼关,潼关注定被破,亲卫们匆忙中找了两匹马,将它们并排固定,然后在两马之间用木块做了个简易的台子,昏迷中的哥舒翰被亲卫们抬到台子上,匆匆朝长安逃去。
国运倾颓,摊到个人头上都是一场大灾。
亲卫们已无暇想象潼关被破后,长安君臣将是一片怎样的忙乱,天子是否会降罪于哥舒翰,他们此刻眼里唯一重要的是带着哥舒翰逃命,逃出潼关。
昏迷的哥舒翰毫无知觉,两匹马儿吃力地在山道上攀爬,亲卫们毫不怜惜地使劲抽打马儿,马儿悲鸣,奋力前行。
亲卫们的身后还跟着许多人,他们都是河西军将士,当哥舒翰在城头昏迷后,军心士气终于崩溃,河西军将士也失去了守关的希望,跟着昏迷的哥舒翰一同逃离了潼关。
就算哥舒翰清醒着,也无法责怪他们什么,相比长安军队早在被火攻之时便仓惶逃跑了,河西军毕竟坚持到潼关将破的最后一刻。
近万人马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前行,走了整整一天,路过一个集镇时,亲卫们在集镇上找了个医术普通的大夫,给哥舒翰开了药方喂下去后,哥舒翰终于醒来。
清醒后的哥舒翰表情僵硬,已说不出话来,全身都动弹不了,只有眼珠能转动,艰难地向亲卫传递着自己的想法。
亲卫用了很久的时间才猜出哥舒翰要说的话。
哥舒翰要表达的意思是,不能去长安。
亲卫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潼关已破,长安城是叛军下一个攻击的目标,去了长安等于羊入虎口。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
亲卫拿出了地图,哥舒翰注视着地图上的城池,亲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函谷关。
然后亲卫明白了哥舒翰的意思。
还剩下一万河西军,哥舒翰要领兵据函谷关,继续与叛军相抗。
亲卫咬牙点头,一行人抬着没有知觉的哥舒翰,领着一万河西军朝函谷关进发。
走了两天后,仍在崎岖的山道上,迎面忽然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骑士高举着旌旗,上面绣着“安西都护府前锋官沈”字样。
终于遇到友军,哥舒翰的亲卫不由兴奋大叫起来。
对面的骑兵加快了速度迎了上来,为首一名校尉模样的武将朝马背上的哥舒翰瞥了一眼,沉声道:“尊驾可是河西军所属?”
亲卫兴奋地道:“我们正是河西军,这位是河西节度使哥舒节帅,我们……刚从潼关下来。”
安西军校尉抱拳行礼:“末将拜见哥舒节帅,安西军前锋沈将军奉顾公爷之命,率队向潼关进发,顾公爷已知潼关被破,沈将军遣末将迎哥舒节帅和河西友军,与安西军会合,共谋平叛之事,请哥舒节帅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