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第3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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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称帝改朝的打算,安禄山便很有远见地强调叛军的军纪,以免落人口实。毕竟要靠士大夫治天下,安禄山这些日子也刻意表现出对文官和士子的谦逊态度,以示自己是个礼贤下士的英明君主,为将来的称帝做个铺垫。
谁知老子演戏演得投入,差点自己都信了,结果儿子却不争气,睡良家妇女竟然睡出人命来,被文官士大夫们抓住了把柄,雪片般的奏疏参得安禄山灰头土脸,难堪得不行。
于是今日便叫了安庆绪过来,在花萼楼内将亲儿子抽得半死,侍卫李猪儿不忍心,好意劝了两句,安禄山正愁下不了重手,李猪儿这一冒头,安禄山心中一股邪火全发泄在李猪儿身上。
杀亲儿子不合适,但弄死一个侍卫还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李猪儿和安庆绪就这样被安禄山抽得只剩了半条命,李猪儿昏迷了,安庆绪也陷入了半昏迷,鞭子抽在后背连惨叫声都没力气发出了。
鞭子抽人是个体力活儿,抽了很久后,安禄山也累了,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脸上泛起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地上的两人,指着安庆绪。
“老子辛辛苦苦打江山,你个狗杂碎便是如此败老子的江山么?偌大的长安城,什么姑娘玩不到,你非要动良家女子,动良家女子也就罢了,做事难道不懂干脆利落么?留下把柄被人抓了个通透,教老子面上无光,今日非抽死你个杂碎不可!”
安庆绪身躯在微微抽搐,安禄山想继续抽,又担心真将亲儿子抽死了,于是狠狠将手中的鞭子一扔,怒道:“下次若再教我听到有人参劾你,莫怪我大义灭亲,来人,将这孽子抬出去,还有李猪儿,都抬出去,找大夫给他们治治!”
几名亲卫走入楼内,慌忙将二人抬走。
安禄山一屁股坐在铺满羊毛地毯的地上,喘着粗气随手取过一壶酒,仰脖子灌了几口。
史思明在花萼楼殿门外等了很久,等到安庆绪和李猪儿被抬出,史思明见安禄山的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走进来。
安禄山斜眼一瞥,不满地哼了一声。
“史思明,你是我的阵前大将,平日里我待你不薄,往后少跟我那孽子厮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狼狈为奸不知干了多少丧天良的事,莫以为我不知道,等我攒够了,下次给你一记狠的。”
史思明额头顿时淌下冷汗,急忙跪地道:“末将知罪,节帅饶末将这一遭。”
“权且记下,说吧,见我何事?”
史思明连冷汗都不敢擦,轻声道:“节帅,北边来了信使,奉突厥,室韦等各部落首领之命,正式回复节帅……”
“信使说了什么?”
史思明迟疑了一下,讷讷道:“信使说,颍水大败之后,各部落大伤元气,部落里的青壮仅只够牧马放羊,已抽不出人手再次驰援节帅了。”
安禄山肥硕的大脸顿时染了一层铁青色,目光尤显阴森。
“颍水大败难道怪我吗?明明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我还给顾青设下一个圈套,想吞下他的安西军,那些异族部落兵马是怎么做的?他们奇蠢如猪,一头就钻进了顾青的埋伏中,三两下就全军覆没了,愚蠢之极!”
史思明急忙道:“是,是他们蠢,与节帅何干。”
安禄山冷着脸道:“他们不出兵,我半年前给他们的好处怎么说?总该还一部分给我吧?钱财兵器粮食战马,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史思明艰难地道:“信使说,说……颍水大败,各部落损失太大,节帅给他们的钱财兵器战马,他们……就不还了,毕竟也算为节帅出过兵的。”
安禄山大怒,拍案而起道:“一群比狼还贪婪的杂碎!我早知他们信不过,从今以后恩断义绝,老子占下的李唐江山,老子一人享用了。”
见安禄山发怒,史思明缩了一下脖子,这位节帅近来尤为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得厉害,史思明实在有些害怕他。
安禄山发了一阵火,渐渐平复了情绪,心中却涌起无奈。
若那北方各异族部落的十万兵马到位,安禄山可谓如虎添翼,整个大唐的战局都将被改写,那时领军南下,就算安西军再厉害,安禄山也有一战的勇气和把握。
然而,十万兵马刚过了黄河就被顾青算计了,颍水河畔被杀得七零八落,辛苦付出巨大的好处借来的十万兵马如同打了水漂一般,连个泡儿都没看到。
顾青,难道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克星不成?
第五百二十二章 劝进弑逆
脾气暴躁的安禄山发怒时像一只吃撑了的豪猪,圆滚滚的身材里充满了暴戾凶残,暴怒的他六亲不认,眼里所见的任何人都是敌人,哪怕对亲儿子也下死手。
演技在线,但无法控制喜怒的人,一生成就或许有,但不会登到顶峰。
站在顶峰的人需要有睿智的头脑,高远的目光,宏大的理想和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这些素质安禄山都远远不够。
当部将视主帅为虎狼,心生畏惧,由畏生恨之时,主帅离覆灭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史思明站在安禄山面前,心态便是如此转变的。
安禄山麾下的部将,无论身边的侍卫李猪儿,还是第一大将史思明,都被安禄山用鞭子招呼过,抽打的次数多了,恨他的人也多了。
见安禄山又开始发怒,史思明缩了缩脖子,轻声道:“节帅,北方的援兵咱们指望不上了,但咱们义师仍可与朝廷抗衡,尤其是咱们已占据关中,得中原者得天下,这些日子咱们拉了不少关中百姓充入军中,稍作操练后,亦有一战之力……”
安禄山暴怒的情绪渐渐平复,冷冷道:“顾青的安西军不灭,我寝食难安,百姓青壮强拉入军多是乌合之众,怎能指望他们为我攻城掠地?”
史思明道:“军中立下严苛军法,百姓怎敢不从,节帅,如今咱们义军已占黄河以北和关中,与李唐半分江山,再加把劲儿,义军便可取李唐而代之,从此改朝换代,节帅您就是开国帝王,一代雄才霸主,只消占领南方,李唐便可告灭亡了。”
安禄山呼吸忽然加快。
“开国帝王”,“雄才霸主”这种称号实在是太刺激,太鼓舞人心了,这些年在李隆基面前演戏,暗中厉兵秣马,打出反旗起兵,为的不就是改朝换代,圆自己的皇帝梦么?
虽说如今战局有些不容乐观,东宫太子李亨和郭子仪在北面朔方节府,顾青的安西军固守南方虎视关中,南北两面皆敌,战略态势有点危险,但是……“皇帝”这个字眼真的好诱惑啊。
见安禄山神情变化,史思明急忙道:“节帅,关中青壮之所以难凝人心,末将以为是咱们名不正言不顺,咱们占了关中,占了长安,但咱们只是一支军队,却不是正统朝廷,人心自然无法归属……”
“故,末将代三军将士向节帅陈情,请节帅为天下苍生计,为将士万民人心所归计,末将劝请节帅顺天下之大势,坐北面南,登临大宝,王天下。”
说完史思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式匍匐于地。
安禄山顿时心花怒放,虽说心中仍觉有些不妥,但他离皇帝的位置只差最后一步了,人生最大的梦想眼看就要实现,差的只是最后的过场。
“哈哈,不可不可!”安禄山大笑道:“我等兴义师,伐奸佞,为的是清君之侧,安某仍是忠于大唐天子的,怎可擅自称帝?不可不可!此事再也休提。”
史思明是个心思玲珑的人,战场上的将才不一定高明,但官场上的潜台词却一听就懂。
安禄山这番话明着推脱,可话中有一个关键词,那就是“擅自”,不可擅自称帝的意思是,劝进的人太少,呼声不高,无法显现“顺天下大势”的宏伟景象,安节帅虽说肥肉和脸皮厚度成正比,但终归有些羞涩的。
作为安禄山的第一大将,史思明秒懂安禄山的意思,于是心领神会地笑道:“是,末将今日有些冒失了,待末将回去仔细思量,再与节帅细说。”
安禄山哈哈大笑,史思明的话他也听懂了。
二人目光交会,无声中决定了一件大事。
…………
安庆绪趴在床榻上,上身精赤,后背的鞭痕触目惊心。床边一位大夫正给他后背的伤敷药,每触碰一次安庆绪便发出凄厉的惨嚎。
冯羽坐在安庆绪旁边,眼中露出痛惜之色,轻声地安慰着他的情绪。
“殿下忍着点痛,安节帅脾气急躁,难免收不住手,前方战事若顺利一些了,节帅的脾气约莫就会好一些,殿下便不会受此皮肉之苦了。”
冯羽越说,安庆绪心中的怨毒便更重。
“老匹夫欺人太甚,虎毒尚不食子,他却向亲子下此毒手,何其歹毒!”安庆绪浑身直哆嗦,牙齿咬得格格响。
冯羽叹道:“为将来的富贵荣华计,殿下还是多忍一忍吧,义师占据李唐半壁江山,日后是要改朝换代的,殿下若想安安稳稳当上太子,终归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否则如何继承这大好江山?”
安庆绪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念头转瞬即逝,再仔细想时,却又不记得刚才那丝念头是什么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史思明大步走进屋子,摘下头盔扔给亲卫,坐在安庆绪旁边关心地道:“殿下觉得如何?还痛吗?”
安庆绪一脸愤恨,冷冷地嗯了一声。
史思明看着他后背触目惊心的鞭痕,不由叹了口气,道:“义军受挫颇重,近日顾青的安西军颍水河畔一战,灭了咱们的十万援兵,节帅脾气难免控制不住,殿下受苦了。”
安庆绪怒道:“前方战事不利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受此皮肉之苦?”
史思明叹道:“谁叫你是他的亲儿子呢,节帅一肚子火气自然要向你发泄了。”
安庆绪愈发愤怒:“亲儿子便活该挨这顿鞭子么?已经不是第一次,但凡心中不爽利便拿我出气,我做错了什么?”
史思明摇头道:“殿下慎言,你的父亲今非昔比,将来的身份更是尊贵至极,不瞒殿下说,刚才我已在节帅面前劝进了……”
冯羽闻言目光飞快一闪,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安庆绪却愣了:“劝进……”
史思明沉声道:“是的,劝进,节帅已占半壁江山,关中和国都尽在手中,大势已定,可登基大宝,面南称帝了。”
安庆绪用力眨眼,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嫉妒。
史思明又道:“节帅若登基称帝,殿下便是名副其实的东宫太子了,如今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什么,将来殿下可是继承皇位的储君,多在节帅面前表现一番,博他的欢心,东宫的位置稳了,也不枉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安庆绪仍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不可自拔,史思明见大夫正忙着给安庆绪上药,于是又温言安慰了他几句,然后起身告辞。
冯羽也顺势跟着史思明走出了屋子。
二人出屋后,冯羽与史思明并肩而行,忽然问道:“节帅真要登基了?”
史思明如今已将冯羽当作真正的朋友,于是笑道:“是,而且时日不远了,我观节帅亦有称帝的心思,只是自己不方便说,所以我刚才劝进了,但节帅仍未答应,看来是劝进的人少了,这几日我便去联系诸位将军和文官,若千百人异口同声劝进,节帅必然答应。”
冯羽露出惊喜之状,笑道:“若节帅称帝,史将军至少也是开国功臣,封个郡王国公的官爵不在话下,就连下官我,应该也能封个伯侯吧?”
史思明笑道:“有愚兄在,贤弟放心,荣华富贵我不会落下你的。”
冯羽急忙行礼道谢,随即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忽然叹道:“虽说义师主帅是安节帅,但愚弟却觉得这半壁江山大多是史将军打下来的,安节帅动动嘴皮子便当了皇帝,史将军前方浴血厮杀,终究也只封个郡王国公……”
史思明目光闪动,皱眉不悦道:“贤弟此话过分了,不可背后妄议节帅,否则会惹祸的。”
冯羽笑道:“愚弟与史兄是知己,有些话说出来难免耿直了些,但愚弟是真为史兄不值呀,自范阳起兵以来,史兄历经大小数十战,每战皆身先士卒,身上的伤至少也有十几处了吧?这可是拿性命博前程呀,可安节帅呢?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在帅帐里动动嘴皮子,还常常兵败失利……”
“史兄啊,恕愚弟眼拙,实在没看出安节帅有何过人之处,义师占了关中后,愚弟便觉得咱们的气运受阻了,好几次被顾青的安西军打得灰头土脸,安节帅却拿他无可奈何,如今更是不敢南下一步,愚弟心中妄自揣度,若换了史兄为主帅,想必咱们义师不会是今日这般窘迫光景吧?”
史思明顿时色变,紧张地环视左右,发现附近无人后,才轻声叱道:“贤弟慎言,这些话以后再也莫提,否则连我都会被你连累!”
冯羽忽然凑到史思明耳边,声若蚊讷道:“史兄,你的心里恐怕也没那么服气吧?明明战功赫赫,明明江山是你拿命打下来的,凭什么让别人来决定你的前程?给别人封官赐爵的人为何不能是你?”
史思明浑身一震,压低了声音严厉地道:“冯羽,你要害死我吗?”
“非也,相反,愚弟不甘心史兄只是安节帅手中的一颗棋子,愚弟想帮你再进一步,若史兄没这胆量,那便是愚弟看错了人,今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史兄仍旧当你的忠臣,我呢,继续当我的纨绔子弟,赚点小钱,玩玩女人,一生足够了。”
史思明面色变幻不停,内心仿佛在激烈挣扎。
冯羽暗暗冷笑。
他知道史思明其实早有心思,只是这些心思不可告人,而且时机也不成熟,这些念头只能埋在心里,等待时机到来。
一支大逆不道的叛军,它根本就是一个狼窝,军中部将皆是狼子野心之辈,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当别人的臣子?
若论野心,冯羽早已看出史思明蠢蠢欲动的心思,安禄山麾下的第一大将,在安禄山面前常年忍气吞声,受尽了屈辱,怎么可能没有反心?
如今眼看安禄山要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