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第4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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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的表情毫不意外。
大军开拔,出征的原因不可能瞒得住人,迟早会被百姓知道的。
安西军这次北拒回纥,可以说在民间挣足了声望。
天子为了内斗,慷他人之慨,不惜以子民的性命家产为条件,双手奉送给异国番邦。而顾公爷为了社稷大义,宁肯得罪天子,私自率军北进千里,将那些原本打算入中原烧杀抢掠的蛮夷们拒之国境之外。
两厢比较,高下立见。
从顾青率军出征后,长安城市井内的舆论不知不觉呈现了一面倒的情势。
李亨仅因这一个错误的决定,刚登基不久的他,百姓们已对他深深失望了。
顾青听着段无忌絮絮叨叨的陈述,表情很平静,缓缓问道:“朝堂呢?朝臣们有何议论?”
段无忌轻声道:“朝臣们未发一言,不过公爷从出征那天起,郭子仪和李泌便闭门谢客,不知何故,宫闱之中有眼线禀报,公爷出征后,天子在宫中大发雷霆,还寻了个鸡毛蒜皮的原由,下令杖毙了一名小宦官以泄愤”
顾青冷笑:“他还有脸发脾气,败家子当到他这个地步,也真是难得了。”
段无忌犹豫了一下,道:“公爷,朝臣们不发一言,是因为大家都已看出您与天子的矛盾越来越尖锐,眼看已是一触即发了,朝臣们都是人精,局势未明朗前,他们为了自己的前程是不会偏向公爷您的,这次公爷领军出征,您与天子的矛盾更是无法调和,学生以为,公爷应暗中早做准备才是。”
顾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做何准备?”
段无忌压低了声音道:“公爷,以学生看来,天子恐怕迟早会对您动以刀兵的,如今京畿防务皆在咱们安西军之手,但宫闱禁卫却还在天子手中,戍守宫闱的朔方军三万兵马若骤起发难,对咱们来说不大不小也是麻烦,公爷不得不防。”
顿了顿,段无忌又道:“学生还听说,天子如今正积极遣使招降安庆绪史思明,若史思明率军驻守长安城附近,再加上宫闱的三万朔方军,里应外合之势已成,安西军的麻烦更大了,公爷,趁着史思明还未接受朝廷招降,咱们索性先下手为强,主动出手,彻底控制宫闱,将天子掌握在手中”
顾青沉吟半晌,缓缓道:“不妥,顺序错了。”
段无忌愕然:“什么顺序?”
“动手的顺序。我曾经说过不止一次,我欲效武后之法,乱宫闱而不乱天下,若咱们先对天子动手,史思明必不肯归降,天下继续大乱,硝烟烽火不知多少年,天下百姓不知还要忍受多少年的痛苦,所以,我的顺序是,先平叛军,天下太平后,再解决宫闱的事”
段无忌愣了一下,急道:“可是,史思明若归降,安西军再动手就来不及了呀。”
顾青露出古怪的微笑:“史思明是个两面三刀的货色,他的归降能信吗?”
段无忌无奈地道:“至少天子信了,为了剪除安西军,天子顾首不顾尾,病急乱投医,连叛军都敢信任,看来咱们真是他的眼中钉,不除不快。公爷,若史思明真的归降了,那么他便是朝廷王师,咱们再对他动手,朝堂君臣怕是会对公爷口诛笔伐。”
顾青冷笑:“我在君臣眼里,已经是比安禄山威胁更大的反贼了,还怕他们口诛笔伐?我为何要定下做事的顺序,因为我首先想的是让天下百姓过上太平日子,至于朝堂君臣,呵,随便他们怎么说,我只听到噗的一声”
“何谓噗的一声?”
“就是他们用嘴放屁的声音。”
安西军凯旋归来,长安城百姓反应热烈,朝堂却毫无动静,朝野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第二天一早,顾青带上两千兵马入太极宫面君。
时至今日,宫闱禁地对顾青来说已经不安全了,顾青每次入宫不得不将兵马带在身边,以防李亨搞出什么廊下埋伏刀斧手的狗血剧情。
大军凯旋归来,虽说当初未奉诏令私自出征,但凯旋后君臣还是要继续和睦相处下去,所以李亨也绝口不提安西军擅自出征的事,顾青也不提李亨当了天子还出卖百姓的事,就当二人从未吵过架。
这是混朝堂的基本素养,君臣二人都不缺这种素养。
李辅国奉旨领顾青入宫,他半躬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得很谨慎,真正的“如履薄冰”的模样。
顾青很清楚,李辅国的这副模样不是害怕自己,而是敬畏皇权。
走进承天门后,还需往前走老长一段路。
顾青盯着李辅国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道:“李厅长”
李辅国站定,转身无奈地道:“顾公爷,奴婢说过很多次,奴婢不是什么厅长,咱们大唐没有厅长之类的官职。”
“你不是主掌察事厅么?所以你当然是厅长,不然是什么?呃,厂公?”
李辅国愈发无奈,若不是顾青位高权重,他早就一记撩阴腿踹去了。
“厂公又是什么?奴婢不是厂公,是察事厅掌事。”李辅国忍着气苦笑道。
顾青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吧,不管什么官儿,总之你是专门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官儿,说说吧,最近我出征在外,你偷偷摸摸在我府上安插了几个奸细?”
第六百一十一章 君臣和睦
特务机构历朝历代都有,早在东周时期,便有“侯正”一职专为刺探情报所用,秦朝时有黑冰台,汉朝时有绣衣使者,三国时有校事,刺奸屯,唐朝武后时,传说有“梅花内卫”,但这个机构经考证后证实并不存在,只是野史传说而已。
不过唐朝初期确实有特务机构,早在太宗年间便已设立,名为“百骑司”,唐书记载:“初,太宗贞观中,择官户蕃口中少年骁勇者百人,每出游猎,令持弓矢於御马前射生,令骑豹文鞯,著画兽文衫,谓之‘百骑’。”
后来高宗年间,百骑司更名为“都水监”,名义上所事舟船水运,实际上是监察百官,刺探言行。
如今李亨即位,登基的第一年便令李辅国设“察事厅”,可见历朝历代的帝王对臣民都是不放心的,特务机构的存在不可能断绝。
与真实历史不同的是,如今有了顾青的存在,朝堂上君弱臣强之势已成,察事厅直属于李亨,能做的却实在有限。
李辅国被顾青一句话问得脸色骤变,表情难看又不得不奋力挤出笑容,看起来像在操办一场葬礼上的喜事,如同死了亲爹的灵堂上抓紧时间成亲。
“顾公爷说笑了,说笑了,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的府上安插探子呀,否则若被查出来了,奴婢必死无葬身之地,奴婢惜命得很,怎敢冒此大险?”
顾青似笑非笑道:“安插了也没关系,李厅长职命所在,我自然理解的,同殿为臣,各自行个方便,以后我在家多说点大逆不道的话,你的探子记下来赶紧报上去,让你在陛下面前立个功如何?”
李辅国的脸色更难看了:“顾公爷,奴婢只是下苦人,您莫难为奴婢了。”
顾青笑道:“我与李厅长曾在安西军大营相处过一阵,也算是有故人之缘,你我本应是知交好友,何故如此生疏?我可是一直都将李厅长当成朋友的。”
李辅国唯唯道:“是是,奴婢不敢高攀顾公爷,但奴婢心里也一直敬重顾公爷。”
顾青哈哈笑道:“就凭你‘敬重’二字,至少值五千贯钱。”
李辅国渐渐轻松了许多,笑容也真挚了一些,释然笑道:“顾公爷金口,您说值五千贯,那就值五千贯,奴婢所言皆发自肺腑,不敢有一句诳语。”
顾青嗯了一声,道:“稍停会有人见你,送你长安城一座宅子,宅子里有五千贯,我既然开了金口,一文钱都不能少。”
李辅国一惊,惶然道:“无功不受禄,奴婢岂敢收顾公爷之礼,还请公爷收回成命,折煞奴婢也。”
“收着,没有人不爱钱,我送的礼不烫手,往后朝堂上多支应我,也不负你我一场交情,李厅长以为如何?”
李辅国神情数变,目光既贪心又害怕。
他明白顾青的意思,这是要花钱买他的忠心了,换个更直白的说法,顾青这是要挖天子的墙角……
收,还是不收?
李辅国陷入天人交战。
宦官当然爱钱,而且比普通人更爱钱,从少了一个器官开始,他们的世界里就只剩下钱和权了。
理论上,宦官不会拒绝任何来路的钱,天子近侍,狐假虎威,没什么钱是不敢拿的。唯独顾青给的钱,李辅国确实犹豫了。
这笔钱可不是白给,顾青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却非常清楚,拿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效忠的对象只能是我,赶紧弃暗投明,扑入我的怀抱吧。
可是,李辅国是天子的人啊,为了五千贯就移情别恋……
见李辅国挣扎的模样,顾青其实心里也有些后悔,他觉得价码开高了。
五千贯可是自己做一次半套的报酬,莫名给了一个宦官,那都是自己的血汗钱呐。
最重要的是,顾青对李辅国已经看得很透了,就算李辅国收下这笔钱,大概率也不会真的给他卖命,该出卖他的时候照样出卖,这笔钱送出去基本等于肉包子打狗……
就在李辅国脸色时红时青,天人交战打得一塌糊涂之时,顾青却忽然开口了。
“罢了,当我没说。”
说完顾青径自朝太极殿走去,留下李辅国独自风中凌乱……
逗我玩呢?天人刚刚快交战完了,结果你只当自己放了个屁?
这个屁像喧嚣的北风,吹乱了他的发型,吹皱了一池春水。
…………
太极宫是太宗皇帝时常居的宫殿,宫殿历经百年,已有些破败了,李亨为了避开李隆基,不得不从兴庆宫搬出来,住在太极宫的延嘉殿。
李辅国领着顾青来到殿外,顾青站在廊下整理了一下衣冠,脱履除剑,独自入殿。
走进殿内,光线顿时一暗,李亨身着黄袍坐在首位,一双阴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顾青一步一步走入。
待顾青走到离他十步开外,李亨忽然露出了笑容,主动起身朝他迎来,甚至热情地张开了双臂,大笑道:“顾卿千里征伐,凯旋而归,一路辛苦了。”
顾青神情微动,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臣,顾青,率军北拒回纥,此战告捷,臣特向陛下复命。”
李亨表情依然很爽朗,好像顾青本就是奉了他的旨意出征似的,安西军凯旋而归他亦与有荣焉。
“哈哈,好好,朕都听说了,安西军不愧是虎狼之师,一战而定北疆,胡人从此不敢南下,朕心悦之极,顾卿果然是我朝栋梁砥柱,当初太上皇没看错人。”
顾青急忙谦虚了几句,君臣二人一反当初出征之前矛盾被激化后的争吵,此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君圣臣贤,一派和睦。
“顾卿和将士们奔波千里,实在辛苦,朕决意从国库中调拨钱一万贯,粮草一万石犒赏三军将士,稍后会有宫人去安西军大营宣旨。”李亨爽朗地笑道。
顾青急忙垂头道:“臣代安西军将士拜谢陛下厚赐。”
李亨看起来很高兴,又命宫人设酒宴,并召太常寺歌舞娱之。
君臣二人互敬几盏,舞伎炫目迷离的宫廷舞乐之中,顾青眯眼欣赏,表情如痴如醉,李亨冷眼看着,脸上的笑容愈盛。
一曲过后,歌舞伎暂时告退,顾青仿佛回过神,急忙自请御前失仪之罪,然后敬了李亨一盏。
李亨浅啜一口,从桌案上取过一份奏疏,命旁边侍候的李辅国递给顾青。
顾青接过,翻开仔细看了一遍,神情泰然不变。
李亨一直在观察顾青的表情,见他此刻的表情看不出端倪,李亨不由有些失望,于是笑道:“这是朕昨日收到的北方奏疏,是叛军安庆绪和史思明联名所书,他们在奏疏里请求向朝廷归降,不知顾卿如何看?”
顾青合上奏疏,笑道:“臣无话可说,任凭陛下圣裁。”
李亨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顾卿不反对叛军归降?”
顾青笑道:“当然不反对,叛军归降,让天下百姓免于战火荼毒,是好事呀。”
李亨心情愈发愉悦,道:“那么叛军归降后,安庆绪和史思明二人,朕该如何安置?”
顾青想了想,道:“陛下,恕臣直言,安庆绪和史思明二人,能活着的只有一个,臣以为,安庆绪离死不远了。所以,陛下要安置的只有史思明一人。”
李亨惊道:“顾卿之意,莫非史思明要弑主,杀了安庆绪?”
顾青冷笑道:“叛军内部本就是一群毫无忠诚毫无廉耻之辈聚集而成,连安禄山都被他们杀了,安庆绪焉能不死?归降朝廷之功,一个人独享总比两个人分润强得多,史思明不会让一个纨绔伪主活着分润他的功劳的。”
李亨沉吟片刻,道:“那是叛军内部的事,若安庆绪果真被史思明所弑,那么,如何安置史思明,顾卿可有主意?”
“臣还是那句话,任凭陛下圣裁,臣非擅权之人,朝政大事陛下尽可自行决定。”
李亨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敢相信顾青居然不插手叛军安置之事,他到底知不知道叛军归降后对安西军有威胁?
“呃,顾卿真的无言可谏?”李亨不确定地问道。
顾青笑了:“既然陛下一再相问,臣就说几个条件吧……”
李亨顿时紧紧地抿住嘴。
好想抽自己,嘴为何那么贱。
“顾卿尽可畅所欲言。”李亨故作大方地笑道。
顾青想了想,沉声道:“陛下,史思明之归降,陛下以为是真心还是权宜之计?如若归降之后,过不了多久他又反了,陛下当如何处之?”
李亨眼皮微跳,顾青问到了关键之处,他所问的其实也是李亨所担心的,对于史思明和叛军的忠诚度,李亨是一丝一毫都不会相信的。
如果为了牵制安西军而将叛军安置得离长安太近,万一史思明哪天猪油蒙了心,突然发起攻击,攻占了长安,人家惹不起安西军,难道还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