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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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为何搞负荆请罪这么矫情的事?”
常忠垂头道:“末将对不起侯爷,五千个神射手……真的凑不齐。”
“大营里几万人,随便抓五千个壮丁都不会吗?”
常忠愕然:“‘随便抓’?”
顾青肯定地点头:“随便抓。”
“侯爷,神射手哪能随便抓,百步穿杨的天赋都是爹娘给的,咱们安西军几万人,能凑齐十个神射手就不错了,绝不可能凑五千个,侯爷实在是为难末将了。”
顾青叹息道:“你啊,你真是个猪脑子,比猪都蠢。李嗣业那么个傻大憨粗的家伙,让他凑三千陌刀手,一天就凑齐了一半,人家脑子比你灵醒,管他有没有天赋,先把人凑齐再说,重要的不是神射手,而是名额,懂吗?神射营以后对外就说有五千人。”
常忠愈发不解:“侯爷为何突然急着扩编神射营?就算扩编,也不能找一些没用的家伙滥竽充数呀。”
“就像盖房子一样,打好地基,先把房子的整体框架都搭建出来,然后再慢慢夯土砌砖,这五千个没用的家伙就是框架,我目前要的只是框架,框架做好后可以淘汰掉他们,再慢慢将那些真正有几分射术的人编入神射营,明白了吗?”
“末将还是不懂侯爷为何如此心急,练出一支神射营是个慢工活儿,急不得的。”
顾青叹道:“我不能不急,因为麻烦快来了,过些日子你便知道。我要赶在麻烦到来之前将框架搭建好,还是那道军令,三天内凑齐五千神射营,能不能做到?”
常忠苦笑道:“若侯爷只想要一些滥竽充数的家伙填进去,末将半日之内便能把此事办妥。”
顾青笑道:“那就半日,明日下午我等你来帅帐交令。”
沉吟片刻,顾青目光闪动,忽然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顾青起身进了帅帐,很快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常忠。
常忠接过,凑着帅帐外昏暗的火把,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张纸上画着一根细长的管子,管子有平面图,剖面图,上面标明了管子的具体长度,以及剖面空心的直径。
常忠看得满头雾水,道:“侯爷,此为何物?”
顾青目注这张图纸,缓缓道:“我闲暇之时琢磨出来的玩意儿,想知道西域的铁匠能不能打造出这样的铁管,铁管要用百炼精铁所造,内壁一定要光滑笔直,不容许有任何一丝丝的弯曲和凹凸不平,西域的铁匠有这手艺吗?”
常忠比划了一下,迟疑道:“打造此物恐怕要有不凡的手艺,铁管子容易造,打个模具便是,但侯爷要求内壁光滑如镜,不容许一丝的凹凸和弯曲,这就很难了,打了半辈子铁的老铁匠约莫能造,这样的人才不好找。”
顾青毫不意外,嗯了一声道:“帮我留意一下,必要时可以派几个人回长安寻找,尽快找到能打造这根管子的人,我要的不止一根铁管,而是很多很多,量很大,一两个铁匠恐怕应付不来。”
常忠好奇道:“侯爷打造此物有何用?”
顾青表情复杂地叹道:“很早以前想出来的一件新奇玩意儿,一直觉得时机不对,恐将成为怀璧其罪的匹夫,但是如今可以慢慢做一些准备工作了,待到做成后,一定会吓你一跳。”
常忠咧嘴一笑:“侯爷可吓不了末将,末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胆子大得很。”
顾青冷笑:“呵,胆子大却还一直捂着胸,是害羞还是怕我非礼你?……话说,常将军这身肌肉真是惹人怜爱,怎么练的?介绍一下先进经验呗。”
“侯爷,别,别这样……”
…………
半个月后,监察御史裴周南到任安西。
一大早便有亲卫斥候进营禀报,顾青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有出营去迎他,因为不合规矩。
高仙芝是一镇节度使,顾青是节度副使兼太子少保,从二品大员,理论上与当朝宰相平起平坐的。而裴周南不过是个七品御史,官场上没有上官主动迎接下官的道理,传出去会被沦为笑柄。
有意思的是,据斥候来报,这位七品御史的官架子不小,明明是个芝麻官儿,此行却带了一千余人的队伍,有亲卫还有军队,搞得好像李隆基给裴周南准备的嫁妆似的。
顾青让人进城告之了高仙芝,然后便在校场上与将士们一同操练,练到一半时,亲卫来禀,裴周南已至大营辕门外,求见顾侯爷。
顾青点点头,又问道:“高节帅来了吗?”
亲卫道:“未见出城。”
顾青很快便想明白了,今日裴周南定然带了圣旨,圣旨多半是将高仙芝调离安西,反正要走了,没必要见这个小小的御史。
顾青叹了口气,高仙芝可以不搭理裴周南,但他不能,未来恐怕要与这位御史斗智斗勇,今日的第一面还是客气一点吧。
于是顾青离开校场朝帅帐走去,吩咐亲卫将裴周南请进大营,帅帐相见。
坐在帅帐没来得及换衣裳,裴周南便到了帅帐外。
顾青这才掀开帅帐门帘迎出去。
映入眼中的是一位身材瘦削,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大约三四十岁,面色有点黑,双眼狭长,目露凶光,整张脸看上去颇为俊朗,但总给人一种绝非善类的印象。
顾青笑容不变,上前笑道:“裴御史大驾至安西,顾某未曾远迎,裴御史见谅。”
裴周南仍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语气平淡地道:“监察御史裴周南,拜见顾侯爷。”
顾青笑道:“裴御史不必多礼,以后你我同在安西共事,彼此少些礼节,每天都要见面的,拜来拜去太麻烦。”
裴周南淡淡地道:“礼不可废,失礼难免让人拿住把柄,因小失大,殊为不智。”
顾青眨眨眼,很快消化了他的这句话,然后笑道:“顾某准备了好酒好菜,为裴御史接风洗尘,裴御史里面请。”
裴周南又行了一礼,道:“侯爷见谅,下官从不饮酒。进帅帐之前,还请侯爷接旨。”
顾青一愣,仍笑了笑,面朝长安方向跪拜。
裴周南双手捧出一卷黄绢,徐徐展开,语气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四六骈文晦涩难懂,但顾青如今已掌握了听圣旨的诀窍。
古往今来的圣旨,前面大约四分之三的内容基本都是屁话,要么是夸,要么是骂,最后四分之一的内容才是圣旨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果然,裴周南快念完圣旨时才提到,钦封太子少保,光禄大夫,青城县侯顾青为安西节度使,节制安西四镇麾下兵马,有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之权。原安西节度使高仙芝调任长安,即日启程。
仍如当初离开长安时的圣旨一样,里面都提到了“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但这一次的意思却不一样了。
李隆基派了一位监察御史来安西,分明就是监督牵制他的意思,顾青以后如何能“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眼前这位御史酒水不沾,油盐不进,似乎不太好打交道,顾青纵想拉近两人的关系,也不可能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圣旨念完,顾青心情无悲无喜,周围的亲卫们却兴奋得欢呼起来,顾青被正式钦封为安西节度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营,一时间竟有数万人欢声雷动,如山崩地裂般传荡开来,连龟兹城内的百姓都听到了数万人的欢呼,无数人惊讶不已,纷纷出城踮着脚,远远地站在大营外好奇张望。
裴周南被吓了一跳,听到将士们海啸般的欢呼声,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接着仍保持淡然的表情。
顾青一直在留意裴周南得表情,见他皱了一下眉,心中顿时哭笑。
好吧,第一次见面,不知给了人家一个什么印象,一名主帅太受将士们的拥戴,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裴周南为人冷硬,但礼数还是很得体,进了帅帐后自觉坐在客位,等顾青落座后他才坐下。
亲卫端来酒菜,裴周南应付式的吃了几口菜,却果真没饮酒。
闲聊几句后,顾青提到了裴周南的食宿安排事宜,建议他住在龟兹城的节度使府,当裴周南得知顾青一直住在大营里,顿时有些不悦了。
“侯爷请恕下官直言,以前侯爷是节度副使,高节帅住在节度使府自是无可厚非,但今日起侯爷已是安西节度使,往后还请住在节度使府里,方不失一镇节帅之威严。”
“裴御史说得甚是,只是顾某挂帅久矣,习惯了大营的号角和战马嘶鸣,每日听着这些声音睡觉都香甜,若是住在龟兹城里,恐怕难以适应。”顾青不软不硬地拒绝道。
裴周南又皱了皱眉,然后避开了这个话题。
“侯爷的平吐蕃策,陛下召集朝臣商议后已有了决议,朝廷自陛下至朝臣,全力推行侯爷的平吐蕃策,下官这次远赴安西带了千余将士,侯爷切莫以为下官是为了摆排场,这一千多将士是帮下官运送银钱,奉陛下旨意,下官这次带了三十万两银饼。”
第三百五十三章 山雨欲来
甲方是爸爸,乙方是儿子,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儿子翅膀没硬之前,在爸爸面前就得低眉顺目,挨打挨骂都要默默受着,受了委屈没关系,乙方可以自己生个儿子,再从儿子身上找补回来。
如果说顾青是甲方爸爸,那么拉扎旺就是乙方儿子,价钱由爸爸决定,就像儿子每月的零花钱一样,给多给少全看爸爸的心情。
从拉扎旺第一次从龟兹城尝到甜头开始,一场谋国之局便开始启动。
后来送拉扎旺商铺,所谓的天山雪莲治妇疾,嫌弃野生药材的品相难看,暗示人工种植的药材长得好等等,一切都是布局,都是铺垫。
这场布局很重要,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一旦被吐蕃人察觉,这场布局便宣告失败,投进去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都付诸东流。
所以这件事很考验演技,尤其是顾青的演技。
一切要表现得很淡然,不能露出痕迹,不能让人觉得赚到的钱太容易,否则一旦起了疑心,后面的布局很难继续下去。
顾青的演技是本色演出,在拉扎旺面前坐没坐相,半个身子瘫软在胡床上,眼皮抬都不抬,拉扎旺请顾青亲自查验药材成色,顾青也懒洋洋的不想起身。
“我贵为侯爷,居然让我亲自查验成色,拉扎旺,你是不是飘了?”顾青目光不善地瞥着他。
拉扎旺笑道:“那就请侯爷派个属下去查验,不管怎么说,药材运来龟兹城不容易,总不能不查验吧?”
顾青懒懒地道:“老实说,药材不是安西都护府急需的,上次与吐蕃交战后,将士们的伤势大多恢复了? 并不是很急着要用药,收购药材主要是我大唐国内有人要,人家是大药商? 跟你说实话? 人家给我的好处不少? 所以我答应帮他这个忙,但是拉扎旺,你要的价钱太高了? 人家收过去也吃亏……”
拉扎旺一双小眼睛眨了眨? 轻声道:“侯爷,小人答应您,以后每批药材卖出去? 小人私下里分您两成? 如何?”
顾青勃然变色? 拍案而起:“大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区区钱财能左右我的心志? 能腐蚀我的灵魂?”
拉扎旺吓得一哆嗦? 双膝发软差点跪下? 流着冷汗惶恐道:“侯爷恕罪,小人知罪了!小人不该用黄白之物玷污侯爷,小人再也不敢了!”
顾青暗暗摇头,化外蛮夷果然不懂我泱泱大国的官场文化,很多时候官员的嘴就像女人一样? 嘴上说不要? 身体是很诚实的。
顾青发现跟这些猢狲们搞不了官场含蓄那一套? 还是直白一点比较好。
于是顾青放缓了语气? 道:“‘区区’黄白之物固然玷污不了侯爷,但大量的黄白之物就不一定了,侯爷虽然一身正气? 但力气终归不够大,多玷污几次,侯爷就没力气反抗了,对不对?”
“是是是……啊?呃……”拉扎旺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顾青懒得理他,缓缓道:“收购药材的钱反正不是我给,是受药商所托,我呢,与那位大药商也不是很熟,所以……每批药材我给你两倍五的价钱,但你要分我三成,合理吧?”
拉扎旺默默算了算账,随即大喜道:“合理,非常合理,侯爷,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顾青微笑道:“说定了,大家一起发财,所以每次你送来的药材质量要好,数量要多,卖得多也就赚得多,其中道理你明白的。”
拉扎旺今日终于见识了大唐官员的本色,不知为何心情愈发愉悦,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思也放下了大半。
商人怕的是货物的价格不稳定,倾家荡产垫上的钱血本无归,但是没想到顾侯爷居然愿意收贿赂,这个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收了贿赂代表价钱将会持续稳定下去,等于给商人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不怕你张嘴,就怕你什么都不要。
拉扎旺千恩万谢告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帅帐内,顾青脸上的笑容才渐渐平静下来。
一直站在身后的韩介忍不住道:“侯爷,您并不缺钱,为何要收这猢狲的贿赂?传出去不大不小也是个隐患。”
顾青笑道:“我收他的钱,是为了安他的心,你信不信,如果我不收他的贿赂,下一批药材的数量一定没那么多,而且吐蕃国内改种药材的土地也不会太多,因为他们毕竟承担了太大的风险,我收了贿赂,等于帮他们承担了一部分风险,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改种药材。”
韩介不解地挠头,顾青这番话的逻辑有点绕,他半天都想不明白,于是索性放弃。
反正侯爷做任何事都没吃过亏,相信他不会错的,动脑子的事就交给侯爷吧。
顾青沉思片刻,缓缓道:“韩介,你去帮我办件事。”
“侯爷请吩咐。”
“请客栈的女掌柜帮帮忙,组织一些妇人和普通百姓,围在集市的商铺门口,求购天山雪莲,造成一种吐蕃药材非常抢手的假象,至于对外零售的价钱,可以提高一倍卖出去,记住,那种人山人海求购吐蕃药材的景象要想办法让那几个吐蕃商人亲眼看到。”
韩介这回懂了:“所以此举也是为了安那些吐蕃商人的心?”
顾青微笑道:“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