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坠-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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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行听了,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想挣扎,挣扎不起来,银朱的脾气比较暴躁,扭头说:“姑姑也太过了,大伙儿都是宫人,您不过比咱们早来了两年,也不必处处挤兑咱们。老姑奶奶原和咱们不一样,早前也是金枝玉叶,这个受了风寒就出人命的年月,倘或真淋出个好歹来,只怕姑姑吃罪不起。”边说边使劲架起颐行来,嘴里也不忘戴高帽,“还没到盛夏呢,身上穿着湿衣裳了不得。姑爸我扶您回去换了,姑姑最是体人意儿,一定不会难为您的。”
因此到最后,一场罚跪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琴姑姑看着她们相携走远,又是气得牙根儿发痒。边上小宫女还敲缸沿,“怎么瞧着像装的?尚颐行一定是为了逃避姑姑责罚,有意装晕的!”
“听听银朱,一口一个姑爸叫的,赛过得了亲爹。她认尚家丫头是老姑奶奶,咱们可不捡这晚辈儿当。”
琴姑姑被她们说得愈发毛燥,心道你们懂什么,万岁爷还是人家晚辈儿呢!总算她没因这次罚跪出事儿,要是真崴了泥,自己也有好果子吃。
那些小宫女还在边上叽叽喳喳,琴姑姑气恼地喝了声:“都没事儿干了?下雨淋坏了你们的手脚,连针线也做不成了?”
就这么把人全轰走了。
那厢银朱搀着颐行回到他坦,颐行说:“下回你喊起来的时候,嗓门能轻点儿么,我这会子还耳朵疼呢。”
银朱其实在把她搬回檐下时,就发现她冲自己吐了舌头,无奈那时候演得投入,没把控好调门儿,事后想起来也怪可笑的,只说:“我叫得越响,越能震唬住琴姑姑,您没看见,后来她都不吱声儿了。”
所以在这宫里不能太老实,要是琴姑姑不发话,她就不挪窝,那这会儿还在雨里跪着呢。
这叫什么来着,天道昭昭,变者恒通,颐行换了衣裳,就舒舒坦坦和银朱说笑了。这时候外面传来雨点打落在伞面上的声响,心里知道是太医院派人来了,忙跳上床躺着,半闭着眼,装出精神萎靡的样子。
窗户纸上划过一个戴着红缨凉帽的身影,颐行这刻心里蹦出那位妇科圣手夏太医来,不由朝门上张望。但可惜,来的并不是夏太医,还是那位外值专事跑腿的大夫岩松荫。
“咦?”岩太医看清了颐行的脸,怪道,“你不是安乐堂的吗,这才几天呢,上尚仪局当值来了?”
颐行讪讪嗳了声,“我升得快。”
可惜刚来就受调理,当宫女也不是端茶递水那么简单。
岩太医拿一块帕子盖住了她的手腕,歪着脑袋问:“姑娘哪里不好?身上发不发寒?鼻子里出不出热气儿呀?”
他才说完,就引来了银朱一声嗤笑,“不出热气儿的还是活人吗?”
岩太医嫌银朱不懂变通,“我说的热气儿,是烧人的那种热气儿,喷火似的,明不明白?”
颐行忙说都没有,“不过我有个伤,想请岩太医替我瞧瞧。”
她说着,探过另一只手来,提起袖子让岩太医过目。裕贵妃先前还说别让她浸水的呢,转头就淋了雨。因伤口深,两边皮肉被水一泡,泛出白来,她说让猫给挠的,“您瞧着开点药,别让它留下疤,成吗?”
岩太医舔唇想了想,回身从小苏拉背着的箱子里翻找,找了半天取出一个葫芦形小瓷瓶,“眼下药箱里只有金疮药,要不你先凑合用吧,有比没有好。”
那倒也是,颐行接过来说谢谢,不死心又问了句:“有没有生肌膏,玉容散什么的?”
岩太医的表情很明显地揭示了一个内容——想什么呢!不过人家有涵养,找了个委婉的说法道:“我们外值给宫人看病,保命是头一桩,至于治完了好不好看,宫人们大都不在乎。像那些精细药,外值一般不备,宫值上用得比较多,要不你等等,我得了闲给你踅摸踅摸去,要是讨着了,再打发苏拉给你送过来。”
颐行不是傻子,当然不能傻呵呵打蛇随棍上,忙道:“我就那么一问,怎么好劳烦您给我踅摸呢。我们宫女干活儿的手,留疤就留疤吧,也没什么要紧。”
岩太医点了点头,又给她把了一回脉,说姑娘血气方刚,半点毛病没有。既然用不着开方子,就收拾收拾,打道回南三所了。
送走了岩太医,银朱说:“这太医不靠谱得很,宫女怎么了,宫女就不要好看?”
那也是没辙,给太监宫女看病的,能和给主儿们看病的一样吗!
颐行盘弄着手里的金疮药,拔开盖子一嗅,褐色的粉末呛得人直咳嗽。这要是洒到伤口上,好利索后留疤只怕更明显了,到底不敢用,重新盖起来,搁在一旁了。
不过既然人没大碍,诊断的结果也得报给尚仪局,颐行不能在他坦里偷懒,重新梳了辫子,仍旧回院儿里听差。
琴姑姑对她横眼来竖眼去,捻着酸道:“你这病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太医来给你瞧,竟是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颐行掖着两手,垂首道:“我打小就有血不归心的毛病,确实来得快去得也快。先前姑姑还没让我起来呢,要不我还回去跪着吧,姑姑千万别生我的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绵绵,带着一副委曲求全的味道,可她敢跪,琴姑姑也不敢让她再淋雨了。银朱说的对,千金万金的小姐,身底子不像营房丫头小牛犊子似的。倘或一不高兴,死了,到时候牵连罪过,多年的道行可就毁于一旦了。
“算了算了,没的又倒下,回头诬陷我草菅人命。”琴姑姑没好气儿地说,厌恶地调开了视线,“既然没什么大碍,等雨停了,你们几个就上宝华殿去吧。过两天有大喇嘛进宫祈福,宝华殿当差的忙不过来,借咱们这儿的人周转周转。”
反正尚仪局就是个临调的场子,哪里缺人手了,都由她们这群当散活儿的人去支应。
颐行和银朱并几个小宫女应了,站在檐下巴巴儿等雨停,就看那雨水顺着瓦当倾泻而下,砸进底下一尺来宽的排水沟里,然后水流奔涌着,急不可待地向西滚滚而去。
等响晴,等雨停,且没有那么快,午后又是一阵隆隆的雷声传来,那是老天爷闷在被窝里打喷嚏,全是一副优柔寡断的劲儿。
颐行和银朱等得不耐烦,活儿既然分派给她们,到底都是她们的份内,白天干不完,夜里就得留在宝华殿,这么一想,拖下去不上算,还不如早早干完了,早早儿回来。
于是也不等了,进屋里找出两把雨伞来,大家挤挤往宝华殿去。好在宝华殿离尚仪局不远,过了西二长街进春华门就到了,只是这一路雨水飞溅,绕过雨花阁就已经湿了鞋,跑进宝华殿时,连袍裾都粘住了裤腿,一行人只好齐齐站在檐下拧袍子,打远儿看过来,也是一片有趣的景象啊。
待收拾完了衣裳,颐行才回头瞧殿里,好辉煌的布局,殿宇正中上首供着一尊金胎大佛,那佛光普照,照得满殿都是金灿灿的。
宫中礼佛的去处有很多,像慈宁宫花园里的几座佛堂,还有这宝华殿、中正殿一大片,都是后妃们平时许愿还愿的地方。尤其宝华殿这里,岁末每常送岁,跳布扎,两边佛堂里供着无数尊小佛,据说每一尊都有明目,都是妃嫔们认下供养的。有时候连皇帝都要上这里拈一柱香,这宝华殿虽不算太大,但在后宫之中很受重视。
管事太监已经开始指派了,站在地心给她们分活儿,一指东佛堂,“你们四个上那儿。”一指西佛堂,“你们四个上那儿……”又回身叫小太监,“姑娘们不方便,你们几个登高……瞧好喽,别弄坏了东西,弄坏了可不是赔钱,要赔命的!”
大太监一通威吓,大伙儿都躬身应“嗻”,颐行和银朱并两个小宫女领着了西佛堂的活儿,那里的经幡黄幔都是簇新的,只是桌上供布洒了香灰。一个宫女嘴没跟上脑子,呼地吹了口气,立时吹得满世界香灰飞扬,连累后头小金佛上都落满了。
“哎呀……”银朱叹气,“你是唯恐咱们偷懒啊!这会子好,要干到多早晚?”
“我也不是成心的呀,再说本来就要擦的,有什么相干……”
她们那里说话,颐行绞了湿布,站在大殿一角,仰头看一尊大威德金刚。好家伙,九首三十四臂十六足,居中四个老大的黑牛头,乍看气势凶猛,令人望而生畏。
这时一个扛着扫帚的小太监走过来,嗳了声问:“你是颐行姑娘不是?”边说边递了个盒子给她,“才刚外头来人,让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颐行迟疑了下,“给我的?”一面接了,一面朝外张望,但门上空空,连个人影也没有。
小太监不逗留,转身忙他的事儿去了,颐行打开盒子看,里头装着个白瓷瓶子,上面有小字,写着太真红玉膏。
银朱见她发愣,过来瞧她,瞄了一眼道:“太真红玉膏?能治您手上的伤?哪儿来的呀?”
颐行想了想,很肯定地说:“岩太医给的。”
银朱倒笑了,“没想到这岩太医还挺有心,先头问他要,他没有,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踅摸来了。”
颐行也由衷地感慨,“岩太医真是个好人。”
银朱压着声打趣,“这小太医还挺有心,可惜官职低了点儿,和您不相配。”
颐行说“去”,白了她一眼,心道自己当皇贵妃的志向不能变,就算那小太医对她有意思也是白搭。男人嘛,总得有什么能供女人贪图,才能结成好姻缘。她身上还压着振兴尚家的担子呢,只能辜负岩太医的美意了……
不过真别说,朦朦胧胧的那一点情,还挺叫人神往。
颐行摩挲着瓷瓶,脸上露出了憨痴的笑。
第23章 第 23 章
“她那笑; 是什么意思来着?”躲在一旁的养心殿太监满福有点纳闷。
他先头送完了东西,就在一面落地唐卡后藏着,听见了老姑奶奶和那小宫女的对话; 无论如何想不明白; 好好的一项恩典,怎么就牵扯上了那个狗不拾的岩松荫?
还有老姑奶奶那憨蠢的笑,多少带了点情窦初开的味道……
满福想到这儿就一脑门子汗,女孩儿心野起来; 可十头牛都拉不住。况且她又生得美,万一真和岩太医有点儿什么; 那岂不是要在万岁爷眼皮子底下打出溜?
宝华殿的管事太监撑着腰子; 也跟着瞎琢磨; “您这药,究竟是不是岩太医让送来的呀?”
他才说完,满福就赏了他一个白眼; 心说这野泥脚杆子瞧不起人还是怎么的?他可是御前太监; 御前太监知道么?就是专给皇上办差的,别人任是个天王老子,也休想指派得动御前四大金刚。
“你呀,早前在乾清宫好好的; 为什么给刷到宝华殿看香油来了; 就是这么个理儿; 你这脑子不会想事儿。”满福摇了摇脑袋,“行了行了,赶紧办你的差去吧; 别散德行了。”
满福说完又探了探头; 见老姑奶奶欢实地擦桌子去了; 不敢再逗留,快步赶回了养心殿。
今儿天不好,午后闷雷阵阵,天顶压得愈发低了,后头还蓄着大雨。满福冒着雨赶回抱厦,回身瞧,养心殿里到处掌了灯,一时真有种错乱了时间,恍惚到了下钥时候的感觉。
小太监提溜了鞋来,说:“师傅您换换吧,您脚上有鸡眼,湿鞋捂得久了,没的它开口说话。”
宫里的太监油子就是这样,前半句说得好好的,后半句就跑偏,连师傅也敢取笑。
不过这类人滑头虽滑头,办差却是一等一的精明,在万岁爷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暗里也玩笑,年月长了有点没大没小。
满福的屁股挨壁借力,脱了鞋的脚丫子抬起来,在小太监肩头蹬了一脚,“狗崽子,开口也是管你叫亲儿。”
闹完了再不敢逗留,麻溜穿上鞋,一路小跑着进了养心殿。
万岁爷总有处置不完的公务,有看不完的书,上半晌批完了折子,这会儿挪到次间翻全唐书去了。满福进门先打一千儿,眼皮子微微垂着,只看见那精装的书页侧边都上了金粉,翻起一页来,灯火底下就是一道金芒。
“万岁爷交代的差事,奴才办成了,这就来给主子爷回话儿。”
皇帝眉目舒展,他一向是这样做派,好好歹歹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怎么都有对策,怎么都过得去。人说君心难测,要的就是内心恒定,喜怒过眼烟云。
泥金的纸张,翻起来有爽利的脆响,皇帝嗯了声,“送到就成了,女孩子的手,留了疤不好看。”
虽然他常年对后宫保持着一种看似关怀,实则放养的姿态,偶尔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当然这种怜惜并不常有,但作为九五至尊,能有这样的细致,就足以塑造出温柔多情的帝王形象了。
满福说是,“姑娘拿到太真红玉膏,脸上透出喜兴来,奴才瞧姑娘的模样很是感动。”
皇帝还是没往心里去,一手支着下颌,眼睛盯在书页上,知道她必定感念夏太医的好——这没什么,纯属宫值太医的周到。
可满福下面的话,却让他有点意外。
满福说:“主子爷,姑娘和银朱说话儿,银朱问是谁送的,姑娘连琢磨都没琢磨,就说是岩太医送的。您瞧瞧,姑娘这是谢错了人啦,奴才那会儿要不是没得主子的令儿,真想当面告诉姑娘,这是宫值才有的好药。”
皇帝听完似乎怔愣了片刻,但也只是一瞬,手上又翻了一页纸,平静地说算了,“才进宫没见过世面,要她分清哪些药是宫值开的,实在难为她。”
满福憋了口气,觑着皇帝脸色道:“主子爷,姑娘感激错了人也就罢了,可她还冲着门上笑。”
作为御前最细心的太监,满福又一次发挥了他的作用,他把老姑奶奶那种两分意外、三分幸福、五分憧憬的模样很细致地向皇帝做出了描述,末了道:“主子爷心善,瞧着小时候的交情关照姑娘,颐行姑娘却谢错了人,这不是白费了主子的一番好意吗。”
今儿满福的话有点多了,怀恩在一旁听得悬心,见皇帝依旧没什么表示,忙给满福使了个眼色,让他麻溜退下去。
怀恩毕竟是御前老人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