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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乌金坠-第25部分

小说: 乌金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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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颐行出门请太医,从长康右门上西一长街,夹道里经过的宫人未必认得她,彼此间窃窃的议论夹带在风里,全进了她的耳朵。

    成为宫人们的话题,这对颐行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恭妃和怡妃不过是闭门思过罢了,等将来解了禁令还是一条好汉。甚至别的小主们也因这回的事儿开始留意她们,那往后的路恐怕愈发举步维艰了。

    老姑奶奶以前还爱出个风头,如今学会了夹紧尾巴做人,她这会儿唯一想的是赶紧上御药房找夏太医,请夏太医过去瞧瞧银朱的伤势。早前说宫女没资格请宫值的太医瞧病,这回她可是奉了贵妃的令儿,夏太医也不必再天黑后现身了,可以正大光明行医济世了。

    西一长街的夹道又长又直,一路往前就是月华门,御药房设在乾清宫东南侧的庑房内,宫人是不能轻易出入月华门的,更不能打南书房前过,必要从乾清门下的老虎洞穿行,才能抵达御药房。

    颐行是头一回来,不大认得路,在老虎洞里遇见了个穿抓地虎青布靴子的太监,便蹲身冲人家请安,说:“谙达您吉祥,我要上御药房,请问您该怎么走哇?”

    那太监看见她,瞪着两眼怔愣了好一会儿,“您要上御药房?上御药房干什么呀?”

    颐行觉得他问得稀奇,只是不好拿话回敬,便耐着性子道:“我上御药房,找太医瞧病。”

    那太监一听更发怔了,“瞧病?您瞧病?宫值太医不给宫人瞧病,您不知道吗?”

    颐行说知道,“我有贵妃娘娘口谕,贵妃娘娘开恩,特许我来找御药房太医的。”

    “啊……”那太监笑得讪讪,“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那什么,您找哪位太医呢,还是随意哪位都可?御药房我熟啊,您报个名儿,我好给您指路呀。”

    颐行见这太监热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纳个福道:“多谢您了,我找宫值的夏太医,常在下钥后留职当班儿的那位。”

    这下子太监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来,喃喃说:“夏太医呀……您可太识货了,他是宫值最好的太医,医术精湛,人品也贵重。可就是忙……嗯,忙得脚不沾地,您要找他,怕不能一下子见着呐。”

    颐行到这时才算松了口气,原先她还怀疑,那位夏太医究竟是不是正经宫值上的太医,毕竟上别处打听一向察无此人。这下好了,总算证实有这么个人了,她再也不用怀疑宫里头不干净,头几次是半夜里遇着鬼了。

    “不要紧,我上御药房瞧瞧去,要是没见着人,请别的太医也不碍。”颐行含笑说,挺感激他的盛情,“不知道谙达怎么称呼,万一找不见人,我好仗着您的排头留句话。”

    那太监摸了摸后脖子,一面答应,脑子里一面飞快盘算,“我叫满福,在御前当差。姑娘要找夏太医……是这么回事儿,夏太医呀,是万岁爷跟前顶红的太医,每月圣躬请平安脉都是他。才刚我还听说,夏太医应万岁爷召见,上养心殿去了……要不姑娘等会子,我这就要回养心殿,正好替姑娘传句话。”

    颐行忙不迭道了谢,进宫这么久,除了当初教习处的春寿,就数眼前这位大太监最有人情味儿。不过夏太医不是号称女科圣手吗,怎么还给皇上请平安脉呢?想来是夏太医医道深山,不光后宫小主儿,连龙体康健也一并能兼顾吧!

    满福见她没有异议,呵着腰说:“那姑娘且等会子,我这就回去。”走了两步发现还是不妥当,唯恐她先上御药房去,万一和别人说起了夏太医,御药房里压根儿没有这个人,那岂不要穿帮?

    于是重又折回来,搓着手说:“姑娘就在这里等着吧,乾清宫不像旁的地方,这是万岁爷理政的地界儿,那一圈尽是南书房、上书房什么的,一个不留神就冲撞了内大臣,还是留在这里最稳妥。”

    颐行应了声,“多谢谙达,那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着您的信儿啦。”

    “好、好……”满福堆个笑脸子,一手压着头上凉帽退后了两步,然后飞也似的奔出了老虎洞。

    事儿太紧急了,谁也没想到,裕贵妃为了安抚她们,能答应让宫值给银朱那小宫女看伤。原本皮外伤没什么,无奈老姑奶奶尤其信任夏太医,这会儿直愣愣冲着夏太医来了,要是让她知道御药房没有这个人,那往后主子爷的小来小往岂不走到头了?

    于是满福一阵风般旋进了养心殿,因走得太急,迎面和怀恩撞了个满怀。

    怀恩“唉哟”了一声,“抢着挨头刀呢,你忙什么!”

    满福忙扶住了他,气喘吁吁道:“老姑奶奶找夏太医来了!师傅,赶紧通传万岁爷,请万岁爷定夺吧。”

    怀恩闻言也是一惊,忙回身进了东暖阁。

    皇帝才刚接见完臣工,处置完政务,正挑了两本书打算研读,外头怀恩进来,压着嗓子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没应他,闲适地在南炕上坐定,就着袅袅香烟翻开了书页。

    怀恩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回禀了满福带回来的消息,说:“万岁爷,老姑奶奶上乾清宫,找夏太医来了。”

    皇帝翻页的手僵在了半道上,惶然抬起眼来,“什么?”

    怀恩招满福进来回话,满福虾着腰说:“奴才在老虎洞里遇上了老姑奶奶,老姑奶奶说贵妃娘娘放了恩典,准她找宫值太医给银朱瞧伤,她一下子就想到夏太医了。奴才唯恐她进了御药房,这事儿要穿帮,就哄她夏太医上养心殿给主子请脉了。这会儿老姑奶奶还在老虎洞里等着呢,是打发了她还是怎么的,请万岁爷示下。”

    这下子连皇帝都有些荒神了,果真撒过了一个谎,就得以无数的谎来周全。

    他直起身问:“她请夏太医,给那个小宫女看伤?”

    满福和怀恩耷拉着眼皮子,脸上都带着尴尬的神情,满福说:“那个小宫女挨了板子,伤在屁股上。”

    这就是说,堂堂的皇帝还要乔装打扮给宫女看屁股上的伤?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皇帝气笑了,“果真好事儿想不起朕,这种事儿就摸到御药房来了。”

    怀恩见皇帝不悦,犹豫着说:“老姑奶奶是信得过夏太医,才遇着了事儿头一个想起他来。主子爷,要不奴才去会会老姑奶奶,就说夏太医正忙着,另派一位太医跟她回去看诊,这么着也好圆过去,您说呢?”

    虽说大夫不挑病患,伤在哪里也没有贵贱之分,但让他去给宫女治屁股上的伤,实在令皇帝感到不满。

    “就这么办吧。”皇帝蹙眉调开了视线。

    怀恩道嗻,脚下边挪步,嘴里边嘀咕:“昨儿精奇行刑,老姑奶奶为了护住银朱,自己也挨了一板子……”

    “回来。”皇帝改了主意,“朕想了想,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

    怀恩道是,“那万岁爷是打算和老姑奶奶开诚布公谈一谈了吗?夏太医的事儿,该交代也交代了?”

    结果皇帝的视线扫过来,在怀恩和满福涔涔汗下的时候,启了启唇道:“把朕的官服拿来。”

    就是那件鹌鹑补子的八品官服啊?这么说还要接着装?

    说实话万岁爷能作这样的让步,实在令怀恩意想不到。为了促成老姑奶奶回尚仪局,他纡尊降贵给含珍治好了劳怯,如今又为了让老姑奶奶安心,还得去看银朱那血赤呼啦的伤。万岁爷这是为什么呀,养蛊养得自己七劳八伤,果然是执念太强了,开始变得不计代价了吗?

    然而万岁爷自己有主张,这事任谁也无法置喙。

    明海捧了那件叠得豆干一样的八品补服来,皇帝慢吞吞下了南炕。怀恩上前,仔细替他换上官服,扣紧纽子,戴上了那顶红缨子稀稀拉拉的凉帽。皇帝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了自己一番,这才扎上面巾,从遵义门上走了出去。

    门上站班的小太监有点懵,没瞧见有太医进来呀,怎么说话儿就出去个大活人?

    “站着,哪个值上……”

    小太监上来盘问,话还没说完,就见满福杀鸡抹脖子式的一摆手,小太监虽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却也即刻退到了一旁。

    皇帝大步流星出了内右门,直奔乾清门老虎洞。他是帝王,有些地界儿不该他去,上回通过老虎洞还是七八岁那年,和跟前伺候的太监玩躲猫儿的时候。后来年纪渐长,知道自己肩上责任,太子也罢,皇帝也罢,都要有人君风范,因此便把孩子那种好玩的天性戒断了。只是没曾想,时隔多年,在他稳坐江山之后,还有钻老虎洞的机会。小时候那条甬道里装了他许多的奇思妙想,大了觉得不过就是奴才通行的过道罢了,可如今他又重走一回,竟是为了那个小时候结过仇的丫头,可见命运轮转,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不断祸害你啊。

    不过要说意思,还是有点儿的,从那条光影斑驳的长廊下走过,每行一步,时光就倒退一点儿。远远看见那丫头了,梳着长长的辫子,像根木头一样立在道旁。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看她都挺老实守规矩,在他眼里她却根深蒂固的难缠。他是个记仇的人,小时候的那点不痛快,他耿耿于怀到今儿,说实话他觉得进宫为妃为后,只要不得皇帝宠爱都是件糟心的差事,所以他也想报复报复她,让她往后都只能在这深宫里,每天对着他,说一百遍“我错了,对不起”。

    为了有那一天,当然首先得下饵,把她扶植上位再说,所以他现在冒充太医这事儿,分明是很有意义的。

    夏太医走过去,相隔三丈远就叫了声姑娘,“听说你找我?”

    颐行看见他,立刻笑得花儿一样,说:“夏太医,我可算大白天见着您啦。听说您还是皇上的御医呐,乖乖,真了不得,实在让我肃然起敬。”

    夏太医听惯了她虚头巴脑的奉承,不过相较于小时候,这语气还是透着几分真诚的。他也知道她所为何事,但显得太过神机妙算,就不免异于常人了,便道:“姑娘大白天的找我,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吧?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颐行说都好了,抬起手背让他瞧,“一点儿疤痕也没留下,多谢您啦。只不过今儿来找您,是另有一桩事儿求您,就是……”她绞了绞手指头,“我的小姐妹,昨儿蒙冤挨了打,如今伤得很重,您不说您是女科圣手吗,我想求您过去瞧瞧,给开几副药,让她少受点罪。”

    夏太医因她那句女科圣手半天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道:“你还真当我是看女科的?”

    颐行一愣,“不是吗?”转念一想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纠缠,便道,“不是女科,全科也成啊。她伤得太重了,下不来床,趴在那儿直哼哼。您心善,好歹帮着瞧瞧,这宫里我不认得别人,就认识您啦。”

    这话倒可以,让夏太医略微感觉有点儿受用,不过他实在不愿意去看这种伤,斟酌了下道:“我这儿且忙着,跌打损伤瞧不瞧的无外乎那样,上点药就成了。”

    颐行说不成,“银朱脸色发青,眼珠子里还充血。我看了她的伤势,屁股像化了的冻梨,皮还在,底下汪着水,恐怕有伤毒啊。”

    这是什么形容,夏太医觉得都快闻着味儿了,“就是肿胀了,躺两天,慢慢会消肿的。”

    颐行见他推辞,自己也不好揪着不放,不由灰心地叹了口气。大概牵扯上了背上的伤,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夏太医有了松动,“这个时节咳嗽,有旧疾?”

    颐行拧过胳膊摸了摸肩头,说不是,“昨儿挨了一下子,已经不怎么疼了。”

    大概是因为几次打交道,多少有了点交情吧,夏太医终于改了主意,说不成,“内伤瘀结,不得发散,闹不好会留下病根的。我今儿上半晌的差事办完了,走吧,我替你瞧瞧伤。”

 第28章 第 28 章

    颐行说:“夏太医您真是个好人;  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说着喜滋滋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回头问;  “您有药箱没有?我帮您背吧!”

    一位大夫,出诊总不带药箱;  可能是因为艺高人胆大。虽说来去两袖清风,但药方子总要派人重新送来,总是件麻烦的事儿。

    照着颐行的意思,“这宫里是没有宫女学医呀;  要是像前朝似的有女医官署,我就拜您做师傅,专给您当碎催。”

    夏太医听了,心里很称意儿,那舒展的眉目调转过来一瞥她;  “学医麻烦得很,你是嘴上说说,真搬上成摞的医典给你,恐怕你就改主意了。”

    本以为她会反驳;  谁知她静静思量了下,居然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不爱读书。”她笑了笑,跟在他身后;  慢慢走过狭长的老虎洞,边走边道;  “我擎小儿就不爱读书;  人家姑娘十来岁读遍了四书五经;  我连读个三字经都费劲。”

    这话一出;  着实惊着了夏太医;  他回头瞧了她一眼,觉得不可思议,“大家子的姑娘,不是自小就请西席教授读书写字吗,你们尚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爱念书的?”

    原本这种私事儿是不该说的,可颐行自觉见过他几回,他又屡屡出手相帮,确实心里有几分熟稔之感,因此就算至今没看真周他的面貌长相,也不拿他当外人看待。

    她开始遥想当初,“因为我辈分大呀。我阿玛死得早,后来哥儿几个分了家,我和我妈就随大哥哥去了江南。到了江南,我还是老姑奶奶,底下侄儿侄女学习,我就爱在边上干看着,反正谁也不敢教训我。我念书这么多年,最喜欢一句话,叫‘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说到我心缝儿里去了。”她解嘲式的哈哈笑了两声,“不过您也别小瞧我,后来我还是念了好些书的。”

    夏太医不解,问她怎么又读书了呢,她说:“因为没办法。我针线又做不好,我额涅让我选,是挑绣花还是挑读书,我觉得读书比绣花还简单点儿,就情愿读书了。”

    这时候走出了老虎洞,一脚从阴暗的地方踏出来,顿时感受到了重见天日的豁亮。颐行也是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夏太医的眉眼,那长眉秀目,因下半张脸遮着,愈发显得眼角眉梢都是诗。

    原本她想问问,是不是因为他是太医里的大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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