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打更人-第2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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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侍郎秦元道无声吐气,只觉得大局已定。扳倒赵庭芳后,他下一步就是谋划东阁大学的位置。
而内阁是王首辅的地盘,孙尚书又是王党骨干,几乎是板上钉钉。
左都御史袁雄看向了魏渊,他心情极差,因为魏渊始终没有出手,如此一来,他的算盘便落空了。
不过,能让魏渊失去一名得力干将,也不亏。
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魏渊无声叹息,最初得知许新年卷入科举舞弊案,魏渊觉得此事不难,而后许七安坦白代笔作诗之事,魏渊给他的建议是:
争取从轻发落。
这是致命的破绽。
许宁宴似乎另有依仗,他没说,但我能感觉出来曹国公的临阵倒戈魏渊心里有大致的猜测,但作诗这件事如何解决,魏渊就彻底没有头绪了。
元景帝居高临下的俯视许新年,声音威严低沉:“不敢?”
咕噜许新年咽了口唾沫,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咬牙道:“陛下请出题。”
元景帝笑了笑,悠然道:“仗义死节报君恩,嗯,便以“忠君报国”为题,赋诗一首。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元景帝的出的题,孙尚书等人忍不住暗笑。
陛下明知许新年是云鹿书院学子,却出这样的考题,是刻意而为。
而且,自古以来,忠君报国的传世诗词,大多是在国破家亡之际。太平盛世极少以此为题的佳作。
此题甚难!
忠君报国为题许新年浑身僵硬,愣在了原地。
当日,大哥抓阄,抓出两个考题,一是咏志,二是爱国。咏志诗已经在春闱中发挥了作用,助他成为当朝会元。
那么,剩下的爱国诗,自然便无用武之地。
他万万没想到,元景帝给出的题目,偏偏是一首忠君爱国为题的诗。
莫,莫非陛下早与大哥沆瀣一气?否则,如何解释此等巧合。
元景帝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内的春闱会元,察言观色是一位帝王在皇子时期就炉火纯青的技能。
这位许会元的种种表情、眼神,都在阐述他内心的恐慌和绝望,以致于呆若木鸡。
同样是皇子时代走过来的誉王,咳嗽一声,沉声道:“陛下”
“誉王!”
兵部侍郎扬声打断,道:“一炷香时间有限,你可别打扰到许会元作诗,朝堂诸公们等着呢。”
誉王脸色一沉。
对此,大臣们神色各异,有担忧,有快意,有面带冷笑,有冷眼旁观。
在一片静默中,许新年高声道:“不需要一炷香时间,学生多谢陛下开恩,给予机会。我大哥许七安乃大奉诗魁,作诗信手拈来。
“我自然不能给他丢脸。”
嗯?!
突然间如此自信?
朝堂诸公,誉王以及元景帝同时一愣。
紧接着,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内殿响起: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简短的一句,于众生心中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攻城图。敌人滚滚而来,宛如黑云压顶。城墙上,守军的铠甲闪烁着阳光,严阵以待。
许新年回首,目光徐徐扫过诸公,吟诵道:“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满朝勋贵愕然望来,这书生从未上过战场,却为何将战场的景象,形容的如此贴切,如此深入人心?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好一个霜重鼓寒声不起,本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马革裹尸,戍守边关的岁月。”威海伯如痴如醉,大声赞叹。
其余勋贵同样沉浸在诗词的魅力中。
文官则皱着眉头,不悦的扫了眼粗鄙的武夫,厌恶他们突然出声打断。
孙尚书看了一眼左都御史袁雄,袁雄茫然的看向兵部侍郎秦元道,秦元道则脸色铁青的看向大理寺卿。
四个人无声交换眼神,心里一沉。
大理寺卿沉声道:“此诗固然不错,但与忠君何干?你写的不过是沙场戎马,堂堂会元,竟连诗题都无法契合。
“不是舞弊是什么?”
“正是!”秦元道大声说。
许新年充耳不闻,霍然转身,朝着元景帝低头,作揖,声音愈发高亢,响彻殿内: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大理寺卿呼吸一滞,怔怔的看着许新年,只觉得脸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了一下,一股急火涌上心头。
孙尚书等人同样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绽放。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元景帝悠然回味,继而露出笑容,龙颜大悦:
“好诗,好诗。不愧是会元,不愧是能写出《行路难》的才子。”
那语气和神态,任谁都能看出,陛下心情极佳。
顿了顿,元景帝问道:“不过,这黄金台是何意?”
黄金台应该是黄金浇铸的高台许新年躬身作揖,给出自己的理解:“为陛下效忠,为陛下赴死,莫说是黄金浇铸的高台,便是玉台,也将唾手可得。”
元景帝缓缓颔首,脸庞笑容愈发深刻:“不错,朝廷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亏待功臣。朕也如此。”
他接着说道:“许会元诗才不输兄长,《行路难》自是你所作。至于经义和策论,殿试之时,朕会亲自阅读,莫要让朕失望。
“只要你能进入二甲,朕可以许诺,让你进翰林院,做一名庶吉士。”
翰林院又称储相之所,庶吉士虽比不上一甲,但也具备了进内阁的资格,是当朝一等一的清贵。
魏渊和王首辅,一个向左侧头,一个向右侧头,同时看了一眼许新年。
许新年如释重负,压住内心的喜悦:“多谢陛下。”
元景帝道:“朕乏了,退朝。”
结束了,科举舞弊案,到此,几乎盖棺定论。
除非许新年在殿试上发挥失常,文章写的稀烂,这种概率微乎其微,身为云鹿书院的学子,当朝会元,他的才华绝对是贡士中拔尖的。
最关键的是,陛下似乎颇为赏识此子,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朝堂诸公脸色怪异,没想到此案竟以这样的结局告终。
偷鸡不成蚀把米孙尚书脸色难看,待殿试之后,科举舞弊案结束,必定会有人趁机攻讦,指责他滥用职权,栽赃陷害。
六科给事中,以及其余三品大员,心里都是一阵失望和不满。
这种不满,在听到元景帝承诺让许新年进翰林院后,几乎达到巅峰。
一个云鹿书院的学子,有何资格进翰林院。国子监创立两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殿内诸公,以及殿外群臣,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他们穿过大广场时,看见了一位拄刀而立的银锣。
面朝午门,面朝群臣。
怀庆和临安两位公主站在远处,并没有和许七安并肩。
一方是衣冠禽兽数百人,手握实权的京官。
一方是茕茕孑立的粗鄙武夫,打更人银锣。
一人挡住了大奉权力最大的一批人。
群臣们注意到了这个做出拦路姿态的小银锣,也认出了他的身份,京官里没人不认识他。
他想干什么?
这粗鄙武夫,是要洋洋得意,耀武扬威的?
六部尚书、侍郎、六科给事中、宗室、勋贵一双双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审视着他。
区区武夫,竟敢挡我们的道?
一人一刀站午门,独挡群臣。
许七安迎着群臣,缓缓扫过所有人,突然一声冷笑,气沉丹田,缓缓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呸!”
狠狠啐了一口吐沫,提着刀,缓步离去。
群嘲!
午门内外,霎时间一片死寂。
ps:这章写的就像便秘,一点点憋出来,咬文嚼字的写。
第九十一章 收徒
午门内外一片死寂,数百名官员宛如集体失声,耳边回荡着这句讽刺意味极重的诗。
只有读书人,才能真切的听懂这句诗里夹带的讽刺,是何其的尖锐。
读书人不怕被骂,也不怕吵架,甚至有将吵架视作论道,沾沾自喜。地位低的,喜欢找地位高的吵架。
盛名已久的,喜欢找同级别的吵架,甚至喜欢找皇帝吵架。一旦皇帝气急败坏,他们还会指着皇帝说:他急了他急了
给事中就是此中翘楚。
但,读书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读书人,他们害怕被三种东西骂。
一,史书。
二,文章。
三,诗词。
因为此三者涉及到读书人最在意的东西:名声。
身前身后的名声。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此乃诛心之言,没有任何读书人能忍受这句诗词的嘲讽,太恶意了。
数百名京官,此时此刻,竟有种血气冲到脸皮的感觉,真切的感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不仅是诗词本身,还因为,还因为羞辱他们这群读书人的,是一个粗鄙的武夫。
直到那个身负短披风的挺拔身影越行越远,才有一位官员颤抖着声音说:
“狂徒,竖子,粗鲁匹夫竟敢如此欺辱我等。诸位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速速发兵斩了这狗贼。”
说话的是左都御史袁雄,一切谋划落空,他心情陷入低谷,整个人犹如火药桶,这个时候,许七安刻意等在午门踩一脚的行为,让他气的心肝剧痛。
袁雄觉得,许七安这句诗是在嘲讽自己,要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第二个暴走的是兵部侍郎秦元道,他狂怒的前冲几步,厉声喝道:
“侍卫,侍卫何在,给我拦住那狗贼,羞辱朝堂诸公,大不敬。给本官拦住他!!”
可惜大内侍卫只听从元景帝的命令,就连公主和皇子都无权调动。
孙尚书心情颇为复杂,愤怒是不可避免,但不知道为何,心里松了口气,许七安没有点名道姓。
他把大家都钉在耻辱柱上,均摊一下,大家受到的耻辱就不是那么尖锐了。
孙尚书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问题,但又总结不出来,饱读诗书的孙尚书没看过鲁树人写的书。
“魏公真是培养了一个得力下属啊。”
王首辅嘴角抽搐,阴阳怪气道。
就算是城府深不可测的王首辅也被气到了,这句诗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众官员气急败坏的看向魏渊,以眼神质问他。
魏渊似乎才回过神来,神态自若的反问道:“诸位这是作甚啊,莫非通通对号入座了?”
众官员神色一滞,感觉被魏渊轻飘飘的话,给反将了一军。
“那,那今日这事,史书上该如何写啊?”一位年轻的翰林院侍讲,沉声说道。
话音方落,便见一位位官员扭过头来,幽幽的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翰林院侍讲缩了缩脑袋,道:“此等小事,不足以载入史册。”
魏渊淡淡道:“朝会已毕,诸公不宜群聚午门,尽早散了吧。”
说罢,率先离开,走出一段路后,魏渊再难掩饰嘴角泛起的笑意,幸灾乐祸的“嘿”了一声。
离开宫门,进入车厢,心情极佳的魏渊把午门发生的事,告诉了驾车的南宫倩柔。
气质阴柔的义子“呵”了一下,道:“义父,您当时不也在诸公之中吗。”
魏渊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
午门外,怀庆和临安依旧停留原地,望着文武百官散去的身影。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怀庆心里喃喃自语,她瞳孔里映着诸公的背影,心里却只有那个穿着打更人差服,提刀而去的挺拔身影。
许宁宴与寻常武夫不同,他懂的如何攻人七寸,如何用最犀利的攻击报复敌人,却又不危及自身。
以诗词诛心,痛击文人七寸,这是许宁宴独一无二的能力。
“狗奴才真威风呀”裱裱喃喃道。
她眼里只有一个场景:狗奴才轻飘飘的一句诗,便让文武百官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在裱裱心里,这是父皇都做不到的事。父皇虽然可以权势压人,但做不到狗奴才这般轻描淡写。
她妩媚的桃花眸子晶晶闪亮,有些骄傲的挺了挺胸脯,勉强挺出怀庆的日常规模。
寝宫里,结束早朝,手里握着道经的元景帝,沉默的听完了老太监的禀告,知晓午门发生的一切。
“好胆色。”
元景帝笑了笑,分不清是赞扬还是讥笑。
不过,老太监有一点能确认,那就是元景帝得知此事,得知许七安狂妄行为,没有降罪的意思。
他隐约能猜到元景帝的心思,许七安的所作所为,在把自己往孤臣方向靠拢,在走魏渊的老路。
而孤臣,往往是最让皇帝放心的。
一个有能力有天赋有才华的年轻人,相比起他左右逢源,四处结党,当然是当一个孤臣更符合陛下的心意。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元景帝哈哈大笑,一脸戏谑表情:“好诗,好诗啊,咱们这位大奉诗魁,当之无愧。大伴,传朕口谕,命翰林院将此事载入史册,朕要亲自过目。”
这是陛下对翰林院那帮书呆子的报复许家兄弟的两首诗,都让陛下龙颜大悦。老太监领命退去。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元景帝再次吟诵这句诗,脸上的快意渐渐退去,长生的渴望愈发炽烈。
午膳时,楚元缜在饭桌听故友说起朝堂发生的事,以及最后,许宁宴一人一刀挡百官,以诗词嘲讽群臣的画面。
这,竟然是这样的方式破局以勋贵对抗文臣,主意倒是不错,不过本身难度极高,许宁宴和三号是怎么做到的三号和许宁宴不愧是兄弟,诗词天赋皆是惊才绝艳。
可惜的是,三号现在羽翼未丰,品级尚低,与他堂兄许七安差的太远。否则当日下墓的人里,必定有三号。
当然,儒家体系衰弱已久,三号品级低也是可以理解。
对于三号在朝堂之上作的诗,楚元缜赞叹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诗是好诗,可惜最后一句不得他心。
反倒是许宁宴嘲讽群臣的诗,楚元缜听的热血沸腾,当场连喝三杯。
“我早就想这么骂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了,可惜诗词非我所长。许宁宴不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