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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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李嗣业很固执,田珍也没有办法劝说他改变主意。
日头从东半边儿已经落到了西半边儿,直至夕阳将要沉入地底,割牧草的队伍满载而归。
李嗣业始终带着敢死队稳稳地趴在灌木丛里,没有轻举妄动。
他叫来脸上带着压抑情绪的藤牧,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后方不是有骑兵队接应我们吗,你现在立刻折返回去,通知他们派人回城传信,让大军推迟一天出动,你明天早上返回来即可。”
藤牧虽然有意见,但毅然执行了李嗣业的命令,他步行折返回去,联络上了接应的骑兵队。
为了不让怛罗斯城的了望塔夜间看见篝火,他们多走了三里地,钻到了山的阴面,生了三堆篝火。
夜间的怛罗斯山坡草场上野兽成群,时不时能看见几十双闪烁着荧光的绿油油的眼睛,它们发出尖利的长啸声,接近至篝火几十米远的地方。
众兵卒抽出腰间横刀,把擘张弩拉上弦,保持蹲立的战斗姿态,守在篝火边与狼群对视,也许是狼群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这帮人的危险性,知道这是另外一种贪婪的掠食性动物,所以选择避退开。
狼群退去后,兵卒们才放松下来,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把刀柄攥出了汗。这些天山下荒野中的狼,攻击性绝非中原的狼可比。中原地区的狼三五只就可称之为群,天山下的狼百匹成群,族群中有狼王坐镇,群体活动擅长围猎。
众兵卒们相对而坐,彼此之间还比较陌生,第八团的人聚在李嗣业左右,像极了一个小团体。
李嗣业主动从小团队里走出来,坐在众兵卒的中间,笑着对他们说道:“刚才碰到了狼,我倒是要给你们讲点儿狼的小故事,世界上最会围猎的动物,恐怕就是狼了。它们懂得等待时机,严守纪律。我曾有幸聆听一位高人讲述狼群围猎的故事。它们为捕食一个黄羊群可以埋伏在草窝里彻夜等待,等黄羊全部入睡。但这个时候它们并不动手,而是等天明黄羊即将睡醒的时候。黄羊群吃了露水草又消化了一夜,清晨膀胱发涨……最终将所有黄羊赶进了雪湖中,使其全军覆没。”
他给众人讲的是狼图腾中的故事,反正这事情并不陌生,更容易产生共鸣感。
“咦,我的个天,想不到狼这东西这么精,我们人打仗有阵法,它们捕猎有章法。”
连背着双枪的白孝德和书生段秀实都回过头来,对李嗣业讲的这段故事很感兴趣。
他侃侃而谈道:“生活在苍天之下的每一种生灵都有他们的生存之道,而我们人的生存之道就是学,向先辈学,向天道学,向动物学。狼都能蛰伏等待最好的时机,我们为什么不能?这不正是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听完这番话,段秀实望向李嗣业的目光骤然改变了。他是个读书人,更容易对这些话进行引申联想,虽然说出的道理很简单,但刷新了他对此人的认知。从昨日射弩认识到现在,在他的印象中,李嗣业不过是个胆大敢莽的莽夫,虽然略有小计,但绝无大谋。
但是现在,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能是无大谋的人吗?看来安西等人辈出啊,我段秀实鼠目寸光,实在是小觑天下人了。
他主动来到李嗣业身边,叉手说道:“李校尉,你刚才所言,我深以为然。敢问李校尉,我等能从天道中学到什么?”
这问题若真让武夫李嗣业来回答,他必然答不上来,但对于现在这个全能的李嗣业来说,好歹也是摸过几年键盘的人,信口胡诌都能来一段儿。
“天道唯自然,不可捉摸,不可违背,却有规律可寻,这规律便是天道之法,日月星辰升降,潮涨潮落,皆有其定法,超出这个定法之外,天道不就乱了吗。我们人也一样,行有定律遵守天道之法,便可成功,若要逆天道而行,便是自取灭亡。”
这下段秀实就对李嗣业更推崇了,他这话没有引经据典,但句句和典籍上的道理相同,正中他的心坎。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一个身高七尺,身材健硕的武夫,竟然能说出那样一番蕴含哲理的话来。
他现在才真正认为,夫蒙将军能选出这样一个人来领着他们来冒险潜入,确实是适逢其会,不对,简直是大才小用了。
无论如何,这一趟李嗣业不能死,他要用手中的弩保护他的安全,他要让他活着,勇猛的人到处都是,有趣的灵魂却百里挑一。
至于坐在另一旁的白孝德,他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对李嗣业刚刚所说的话,简直一窍不通,但是听起来,很是高大上的样子,所以心里不免多出几分敬畏。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升腾,一群汉子绕着火光圈围席地而坐,把后背留给黑暗,发出喁喁的低语声。他们之前或许还很陌生,但此刻已经相互熟悉,并且引以为袍泽了。
翌日醒来,众人收拾行装,将弓囊背在身上。李嗣业命令他们将篝火的痕迹消除,用浮土掩盖,并在上面移植覆盖青草。
他们翻上了山脊,怛罗斯城依旧耸立在湛蓝天幕下,远方车辙压出的青草道上,黑姓突骑施游骑兵在前方导引着牦牛交车,驱赶着壮丁朝这边的青草坡赶来。
李嗣业伏下身子低声道:“山阳面的草坡已经快被他们收割干净了,只要他们赶着车来到山阴面,遮挡住怛罗斯城的视线,我们就可以动手。”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三十一章 风吹草动杀人
藤牧天亮前赶了回来,找到众人的藏身之地,告知李嗣业轻骑兵已经派人回去通知大军延缓开拔,时间定在明天早上。
李嗣业点了点头,继续伏低身体,监视割草队的一举一动。
视线沿着山坡向下,地面上的高草像被剃头般割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些低矮灌木和带毒性的杂野草,那边的二十辆牛车上,捆扎密实的牧草码堆成了小山。
李嗣业皱着眉头望着下方的动静,两个监工的武士骑着马靠到了一块儿,开始交谈商量。
他用右手挡住耳垂,以期望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但从两獠的手势上来看,他们指的就是这片山阴面。
武士们似乎商量出了结果,一半人押送着牛车回城卸货,另一半在监工们的驱赶下,绕到了山阴面开始割草。
李嗣业带着兵卒们缓缓后退,退到了更安全隐蔽的深草中。
日头沿着天穹往下降,众人按耐住心头的焦躁,等待押送马车的队伍归来。
很快车辆在芳草萋萋的车辙道上出现,连牦牛的叫身都悠远而亲切,牧民们在前面牵引着缰绳,直至所有车辆都进入了山阴面,怛罗斯城头上的视线望不见他们了。
领头的突骑施武士在马上大声喊道:“咕呐固禄奇,叽里咕噜!”
李嗣业把白孝德叫到了身边,低声问道:“你是胡人,能听懂他说什么吗?”
“听得懂,他说赶紧割,今天就这么一趟了,晚上回去给你们吃饱饭。”
嗬,这话听着倒挺惨无人道的。
“李校尉,”田珍蹲着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所有人和车都已经来到了山背阴,可以动手了。”
李嗣业点了点头,轻轻探出头去山坡下方一字排开的车辆,仔细数了一下,蹲下去摇了摇头:“好像数目不对,少了一辆车,什么回事?”
段秀实也探头出去清点,也低下头道:“确实少了一辆,眼下怎么办?”
“少一辆就少一辆,先动手再说。天色可不早了,若是等这些人装满车出发,想要干掉他们就困难了。”田珍在旁边焦急地说道。
李嗣业点了点头,低声下令道:“开始准备。”
众人把擘张弩从后背摘下来,开始蹬着弩弓上弦,李嗣业却突然拦住道:“等一下,段秀实,你趴到山顶上去看一眼,看看怛罗斯城方向有没有牛车的影子。”
“喏,”段秀实得令之后,伏着身子往山上攀爬,山顶的位置草木稀少,他需要尽可能地绕远路,才能不被装车队伍发现。
他这一来一回又浪费了许多的时间,眼见夕阳已经贴上了远处起伏的山峦,光阴消逝得真快。
段秀实挪到李嗣业身边,喘着粗气说道:“远处确实来了一辆牛车,一人押送,一人拉车。”
众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继续耐心等待。他们早已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计划须随着变化不断调整。
迟到的牛车沿着山麓缓缓来到山阴面,装满牧草的车辆整装待发,坐在草地小憩的武士们已经起身,各自牵着马匹,等待最后几辆车装满。
“上弦,动手!两人一个目标,不要重合!记住,要留下一个活口。”
众人双脚蹬着弩弓上弦,起身保持队列前行,他们两人一组弓腰在高草间游走,蓬勃高草的顶端发出轻微抖动,一阵清风吹拂过来,偶尔漏出一衣半甲。突骑施兵卒骑在马上,像鸵鸟般高昂着头,等回头将目光投向这边时,似乎静谧毫无动静。
唐军逐渐散做一个半圆,蹲在高草丛中,平端弩机眼瞄望山对准了突骑施兵卒,一人主射,另一人补射。屏息等待李嗣业下达最后攻击命令。
这些突骑施兵卒尚未察觉,队长骑在马上眯着眼睛,队副正准备翻身上马,几个人叉腰站在牧民前面,用言语激励他们加快速度工作。
“动手!”
弓弦震动的声音零落响起,箭矢似乎从四面八方射来,一个披着黑披风的家伙从马上落下。受惊动的兵卒惊厥回头,噗嗤!箭矢如风袭来,他双手抱着喉咙血浆沿着指缝涌出,直挺挺倒地。
一名武士抖动着马缰奔逃,两支弩箭次第飞来,正中他的后背,随后趴伏在马背上,瘫软地栽倒在地上。
兵卒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马镫上,飞来箭矢擦着他的毡帽戳中马颈,马儿长嘶受惊,竟撒开蹄子跑动,马镫牵扯拉动使得他仰面栽倒,在草地上拖出五六丈远。
“啊!救我!”
前方两名兵卒显得比马还惊厥,拔出弯刀往牛车方向狂奔,噗呲两声各自栽倒。马儿继续前奔,从软塌塌的尸体上踏过,如同踩爆了果冻血水泼溅,被拖在马镫上的人依然在尖叫,但无人理会他,几名果决的武士举刀朝埋伏草丛冲去,甲衣鲜亮闪耀的唐军从草中站起,平端着弓弩叩击,短距离内的劲道使这些武士如草杆被掀倒。
站在牛车旁的青壮们蹲在地上,本能地用手抱着头,或是目光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杀戮。
受惊的马儿继续奔跑,冲着唐军所在草丛奔来,两名唐军从容避开马的冲势,侧身让过,一人果断抽刀,对着马腹快速斩下,嚓!牵引马镫的皮革断为两截。武士的拖行之旅暂时结束,惊魂甫定地瞪大了双眼,口中剧烈喘息,而马儿已经跑到一边低头吃起了嫩草。
唐军兵卒收刀入鞘,另一人单手握着弩机,对准了躺在地上的武士。别的人已经抽出横刀,朝着被射倒的突骑施武士挨个儿补刀。
“校尉,这边儿有一个活口,没有受伤!”
背着双枪的白孝德单手提着一个瘫软成狗的突骑施兵卒走来。李嗣业把手中弓弩收起,翻着眼皮说道:“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个活口。”
两个突骑施武士并排跪在唐军面前,口中叽里咕噜地求饶,大概是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什么的。
李嗣业淡然说道:“留一个活口带路就够了,两个人不好控制。”
“干掉哪个,留下哪个?”
白孝德把擘张弩攥在手里,弩臂上的箭头在两个突骑施额头上挪来挪去。
两人面皮惨白,嘴唇哆嗦,其中一个突然飙出生硬的中原官话:“我会说汉话!我会说,求求你……求求。”
他把双掌合在胸前,这是拜佛的手势,额头上的虚汗沿着鼻头落到了合十的双手上,滴落在地。
李嗣业说:“会说汉话更容易沟通一些。”
白孝德微微侧身,李嗣业向后转,两人都把头扭到另一边。
啪!
弩箭射穿了左边兵卒的脖颈,他浓稠的血浆喷射,僵硬地躺倒在地上,脖子上开出鲜艳的花。另一人肩膀哆嗦了一下,瞪大眼睛转身看看惨死的同胞,慌忙低头伏拜在地上:“谢天谢地,佛陀保佑。”
李嗣业面朝他温和地问:“说出你的名字。”
“校尉,我叫吉萨,吉萨。”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三十二章 乔装改换入城
吉萨佝偻着肩膀站起来,跟在李嗣业的身后,等待他询问。
李嗣业问他:“城中有多少兵力。”
吉萨回答:“尔微可汗麾下兵力有两万,还有四千多名手无寸铁的青壮,他们本是城中的牧民,妻女都被可汗赶出了怛罗斯城,跑到了曳建城中,说是要节省粮食,可曳建城也没粮食啊。”
李嗣业扭头睨了他一眼,吉萨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他低头猜想,想必原先住在城中的牧民们,对这位尔微可汗的态度只剩下怨愤,眼前情况对自己有利。
眼下最难的不是如何进城,而是进城后如何熬到明天晚上。他们这些汉人与突骑施人的外貌特征相差很大,特别是发型,幞头和辫发几乎一眼就能区分,虽然这些人有尖顶毡帽,但毡帽一旦脱落,露馅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些被杀死的武士在城中有没有亲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认识的袍泽,只要他们找上来,立马露馅儿。
更大的问题是,他们是独毡帐还是与人共用毡帐,他们的上级是谁,就算是突骑施这种松散的军队组织,想要在里面冒充一个晚上,也如同是在刀尖儿上跳舞。
李嗣业捏着眉头,突然转身问吉萨:“如果我们扮作你们这些人进城,会不会被发现?”
吉萨蜡黄的脸又陡然发白,双手合十战战兢兢地说道:“进城不会被发现,但在城中呆时间长了,定然会被发现。”
“我们想呆个一天一夜,这个时间算不算长?”
吉萨的肩膀颤抖起来,这些唐军的想法疯狂又大胆,相貌语言全然不通,就敢扮作突骑施武士进城。他们进城估计一个晚上就会露馅儿,他这个带路的叛徒,必然会被当做叛徒来处置。
眼下这个情况,唐军要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