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1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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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朝会后的第二日,安西众人各自开始安顿在长安的事项,回碛西已经提上了日程。李嗣业也决定去十六王宅一趟,答应李辅国去拜谢太子的事情,自然要信守承诺。当然这不止是守诺,还有日后长远的打算。
太极宫所处的位置是长安的洼地,使得夏季潮热,连东宫都不适宜久居。忠王李亨成为太子后,将十六王府中的原先的府邸改为离宫。他多数时候都居住在此地,照顾年幼的皇子,担当兄弟们的表率。
李隆基倒也乐见其成,太子待在十六王宅,比待在东宫还让他放心。
他进入王宅坊门,便翻身下马,牵着马缰悠哉行走,从他身边走过的都是各王府的仆从和武将,对这身穿缺銙袍的四品武夫倒也不觉得稀奇。
原忠王府在王宅区的最北端,背朝城郭坊墙,正门朝南。他在王府大门前驻足,将黑胖拴在墙上的栓马石窝中,来到侧门另一侧的边门,握住铜环轻敲了三下。
一个身披绢布甲的军汉拽开门扉,见是一名武官,连忙扶正兜鍪问:“尊驾前来太子离宫,可有公干?”
态度出奇的好,让他感到意外,李嗣业拱手道:“我并非是来公干,前几日宫中静忠公公曾邀我来宫中,而且太子于在下有举荐之恩,早就应当来拜谒。”
“是这样啊,请尊驾在外面等一下,我这就进去通报。”
李嗣业又拱了拱手:“请便。”
武官合上边门,李嗣业则背负双手在门口等待,过了片刻,有三四个年轻男子从侧门而出,身穿绛紫遥凵裉婧颓逑校袷蔷@创拧@钏靡抵勒庑┤松矸葑鸸螅皇腔首泳褪腔仕铮缓谜驹谝徊喙聿媸帧�
这些皇子也没多留意李嗣业,在十六王宅任闲职的武官不少,他们常见倒也不怪,只以为又是跑腿传信的。
李静忠把这些皇子送出几十步,才折返回来,笑着对李嗣业作揖道:“今日我还在惦记着这事儿呢,李将军果然来了,快请。”
“静忠公公请。”
李静忠一边引着他往前走,一边低声说道:“太子殿下还是那般谨慎,你是知道的,只是他如今入主东宫,已经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一味地低调躲避来自各方的交好投靠,反而不符合如今的态势身份,云麾将军与他从小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但王将军自从成为朔方节度使之后,殿下便限制与他的往来,两年中只准他来十六王宅一次。”
李嗣业犹自迷茫,李辅国跟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让他劝说太子?他们身为身边人都无法说服,他一个外人如何能说服得了?
这李亨确实是,与过去被赐死的李瑛完全是两个极端,那位是过于有些张扬,这位却过于低调。
“我倒是可以试着向殿下进谏言,但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些武夫嘴笨,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这个咱自然晓得,我们这些太子身边的人,与他亲近有纠葛,反而不太好劝谏,只能求助与将军了。”
这离宫与他上次来没多大变化,有影壁,倒座馆阁,前殿和偏殿,穿过四五道大门和一道穿廊,直接来到了后院中。后院有水潭,谭边亭子的一角临近水面,太子头戴平巾帻,身穿明黄色遥郏厍笆钦婪诺耐呕ǎ恢唤盘ぴ谕だ干希ね房醇钏靡担袂橹新冻龀跃难印�
他上前一步躬身叉手“末将李嗣业参见太子殿下。”
“李嗣业,你怎么会突然过来?”他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道:“有没有人看见你来我这儿?”
李嗣业也有些迷惑,感情这事儿李亨并不知情,他扭头望了李静忠一眼,李静忠连忙上前打圆场道:“李嗣业前来是感谢殿下昔日举荐他前往碛西。这次好不容易回来长安一趟,才特意来宫中拜访。”
李亨来到他面前,伸手托着他的双臂扶正,踌躇着说道:“其实你能来我很高兴,但是……”
“静忠,这是不是你捣鬼?故意引李将军前来?孤入主东宫才不过三载多,若是让外人看到,岂不是要落一个结交边将的口实?”
还是这么小心谨慎啊。
李静忠慌忙拜伏在地,叉手说道:“殿下,李将军是你举荐前往碛西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他来拜谒感谢,无论谁挑不出任何毛病。静忠邀请他的时候,也没有想得太多,万一就算有人问责,奴婢也愿意一力承担,李嗣业将军乃是静忠的旧友,为何不能互相往来?”
“你!你一个太子府的宦官,结识了来自碛西的武官,你如何能承担得起?”
李嗣业感觉应该说句话,不然就成了他动机不纯了。他躬身叉手低声说:“殿下,李嗣业这次入长安之前,还只是率领三个跳荡团,三个战锋队团的押官,不够资格称为边将。就算这次大朝会升赏过后,我勋为八转上轻车都尉,又加武散官忠武将军。头顶上还有各镇镇守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安西节度使,也算不上什么实力边将罢。”
李亨想了想,好像是有些反应过度,却依旧执着地说道:“就怕某些人多心猜疑,更应该小心谨慎为上。不过嗣业你既然来都来了,就多呆一会儿,静忠,立刻吩咐人来煮茶,孤要与李将军促膝长谈。”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三十四章 取中庸之道
李亨铺了波斯毯子坐在凉亭中,命李嗣业坐在对面,身边有宫女低头默默煮茶。
“上次一别,已经快五年了罢,今日在大朝会上,陛下对你的迁赏我都听见了。不足五年时间,你能够摆脱庶人李瑛旧部这个身份对你的影响,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不易,孤也替你感到欣慰。”
一提到死去的兄长,李亨的嘴唇就止不住地颤抖,李嗣业能从脸上看到他对此事阴影的恐惧,在所有的皇子中,能够最深地感受到这种恐惧的,也只有他一人。
李嗣业连忙叉手:“殿下……”
“不,不妨事。这是我主动提起的,跟你没有关系。”李亨憔悴地笑了笑,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李嗣业也连忙转身,双手将茶盏捧在手中。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开口比较好,便筹措着语气说道:“殿下,其实我想说的是,您现在蛰伏应对的方法,并不符合你如今的身份。”
“不如此我还能怎样?”李亨苦笑了一声:“储君之位就像是悬浮在我头顶上的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孤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陛下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不会不存在,你就在这儿,太子之位加诸在殿下的身上,所有人都会注视到你的光耀灼目,如何能躲得了?”
“道理或许是这么个道理,但是……”
李亨遥想起李嗣业昔日在兄长李瑛东宫做内率千牛时,昔日太子遇到无解难题,连他都认为对方逃不过一劫的时候。一介小小的内率千牛却跳了出来,化无未有,化腐朽为神奇,成功化解了李瑛头顶的巨额债务,从此后他便对这李嗣业刮目相看。
“孤……确实不知该如何自处,还请将军教我。”李亨跪坐在地,朝李嗣业行以揖礼。
李嗣业连忙回礼:“殿下万万不可,折杀末将了。”
他浅饮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说道:“殿下熟读《中庸》该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中道才是人道,人道便是仁道。殿下身居太子之位,高调则显扬,蛰伏则显抑,此二者绝不可取,唯有取中才是取胜之道。殿下想想看,你若是太过张扬,是会惹人忌惮,可你若是蛰伏太过,必会让人认为阴鸷,城府颇深,反而使人愈发忌惮你。你应该表现出的是你这个太子应当有的实力,而不是刻意隐藏,让人以为你在蛰伏等待,难道不是一个通透自然的太子,更让陛下放心吗?”
李亨抬头凝思,平巾帻向后翘起,似在琢磨刚才李嗣业话中的余味,随后他淡然一笑,轻抚掌心道:“善哉。”
“其实这个度全由殿下自己把握,我觉得大概是,你所有身边的势力,都是圣人看到了并允许你所拥有的。以此为基准来打造班底,以能应对发生的任何变化。”
李亨拱手称赞道:“嗣业一言,解孤心中多日疑惑,孤要感谢你指点迷津,今日在离宫备宴饮酒,为此做贺。”
李嗣业连忙叉手推拒道:“昨日才在大朝会后麟德殿饮了不少,况且我在殿下宫中待的时间太长,也不太稳妥,更遑论饮酒了,倒不若吃几杯茶汤,清心寡欲得好。”
李亨笑道:“嗣业所言,甚合我心,就以清茶代酒。”
鞋耙子脸的李辅国站在不远处,将两人之间的谈话听了个差不离,不由得心中腹诽道:“这人倒真是会谦虚,说什么武夫嘴笨,你若是嘴笨,我们这些人岂不是全是口吃了?”
两人在凉亭中饶舌了半日,李嗣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向李亨告辞:“殿下,嗣业叨扰太久,该是告别离去了。”
李亨神情寡落,颇为不舍:“可惜啊,不能长留将军在身边,为孤答疑解惑,今后再见面还不知是何日。”
“这个简单,等某明年再来长安叙功时,可再次前来拜访殿下。”
李亨连忙摆手说道:“明年你或许会再次右迁,为了你我二人的安危着想,绝不能如今日这般直出直入。等明年你来长安时,我会叫静忠派人联络你,到时候我会在荐福寺找个偏僻角落,你我到时可在荐福寺相会。”
李嗣业听得这话有些怪怪的,怎么搞得跟特务接头一般。李亨以为他对此反感,连忙解释道:“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你我相见还是小心些为好。”
“好,明年再见。”
“明年再会。”
李亨将他送到内院门外,吩咐李静忠道:“静忠,你替我送一送李将军。”
“喏。”
李静忠跟在李嗣业身后,对他倒多了几分感激,今日把李嗣业请来,本就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但没想到李嗣业的劝谏竟还真的起了作用。
走出王府侧门,李静忠躬身九十度长揖及地表示歉疚:“对不住,李将军,我对殿下不加相告,便邀请将军前来离宫,静忠在这里向将军赔罪。”
李静忠的这种做法,确实令李嗣业反感,这种事情本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偏要用这种小聪明一步一步诱人入瓮,就算他在此事中算是你情我愿的操作,但感觉却像是被人给耍了一般。
“无碍,静忠公公还是信不过嗣业,出此下策情有可原,只是我这人向来坦诚待人,希望公公日后也能坦率相待。”
李静忠越发羞愧,再次作揖说道:“将军教诲,敢不相忘,今后静忠绝不会似今日这般。”
他从墙上的拴马窝中牵了马,对跟在身后相送的李静忠说道:“静忠公公回去罢,送得太远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李静忠连忙折返回去,他跟着太子时间长了,近墨者黑,也产生了无时不刻的警惕心。
实际上是太子这中年孩子可怜呐,有三位兄长的前车之鉴,在丧失亲情的冷冰冰的皇权笼罩下,怎么可能有健全的正常人的心理。
他牵着黑胖走出十六王宅,突然想到此地距离长乐坊的青莲酒肆并不远,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探看一下李白,如果能要到墨宝就更好了。
他凭着昨日晕晕乎乎的记忆,又找人问了路,拐进巷子尽头,就闻到酒香飘来,滋味简直让人难以离舍。怪不得李白一入长安就往这个地方钻,就冲这个香劲儿,怎么会激发不出诗兴和灵感。
店家站在垆前,眼前放着一堆珠算筹,端放在架子上,看上去已经有了算盘的雏形。但店家在计算的时候,是从玉盘中捡起钻了孔的珠子往细杆上套。
“客,这是要沽酒么?”
“不沽酒,李太白呢?”
店家忙抬头问:“太白是不是欠了你们的酒钱,我们青莲酒肆可代他还账。”
“不,不,我就是他一普通朋友。”
“哦,李太白不在,他进宫去了,如今是陛下臣子,哪能再像以前那般逍遥散漫。”
“说的也是。”既然无缘求墨宝,他也没这个闲时间在此逗留,转身准备离去。但看到店家一个个地往杆子上串珠子,串够十个摘取,往前位加一个珠子。有轻微强迫症的他见到这种情况,实在是受不了。
他一个大步跨到酒垆前,用力地拍了一下木台子,险些把那珠算架子震落到地上,变作大珠小珠落地板。
“客!太白不在,你犯不着与我等发飙啊。”店家激恼地吹起了胡子。
“像你这样算,能算到猴年马月去?”
“猴年马月?哪能,昨日的帐我到下午便能算完。”
“算了,”李嗣业挽起了袖子:“取笔墨纸砚来。”
“取纸砚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要作诗?”
“呵呵,作诗,作诗能帮得了你忙么?”
店家捋须答道:“若是像王昌龄、高适那般的大诗人在我们店中题诗,倒是能增加我青莲酒肆的名声,你嘛,嘿……”
尽管如此,店家还是取出黄麻纸,将写帐用的笔墨取来,递到李嗣业手里的,倒要看到他能写画出什么玩意儿来。
李嗣业接过笔和砚台,将麻纸铺在案几上,左右各放镇纸镇住,把笔墨沾满汁液,深吸了一口气。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三十五章 阿史那家的福泽
青莲酒肆的文化氛围不低,在场的酒客多多少少都有几分诗才,瞧见有人拉开了阵势,都凑上了低头围观。
提笔的人五大三粗,瞧起来不像有诗才的样子,但人不可貌相,说不定就笔下生莲,谁知这位竟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不是写诗?难道是要画画?真是的,一个画师来这儿卖弄啥?
他又画了一条直线,然后又是一条直线,无论画山水,还是人物,哪儿有直线的?
李嗣业横划三道粗线,竖划十几道细线,又在细线上瞄上珠子,搁下笔杆放在砚台上。
店家觉得应该照顾客人的面子,想对着这画夸赞一两句,抖动着纸张说道:“看看这画……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李嗣业指了指垆台上的算筹珠,又指了指店家手中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