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2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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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进行三年一次的陇右道官员考课,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人说我假借祥瑞给自己脸上贴金,搞面子工程。”
“啥叫面子工程。”
“嗯,就是只要脸面,不要里子的工程。”
裴国良糊里糊涂,还是没有听明白,只含糊了一声:“他们若是问起,你就说跟你没关系,是主持修建。”
“你倒是这么说,谁信呐?”
李嗣业向挨着房顶的树叶缝隙中望过去,正好看见两个做商旅打扮的人往镇守使的府邸走去,这两人昂首阔步,背负双手,肚子挺得比他还嚣张。他抬起双手朝裴国良拱了拱:“有客到了,我得回去待客了。”
说罢他往圆顶屋内的楼梯走去,裴国良在他背后大声道:“哎,还修不修祠堂了!”
“再说。”
……
皇甫两人来到镇守使府门前,正门左右有两名兵丁,侧门正敞开着。他笑着伸手给王思礼指了指:“走,我们过去。”
两人刚跨进门槛,便有一名身穿深青缺胯袍的武官从倒座房中走出,指着两人喝问道:“哪里来的没规矩的?问都不问就往里闯?”
王思礼凝起眉头又松开,连忙收回脚步,朝燕小四拱手说道:“我二人有要事求见李镇使,请尊驾代为通报。”
“李将军不在府上。”燕小四打量了两人一眼,可能是因为对方没有称呼他为“军爷”而叫“尊驾”,心中颇为不快,冷觑了一眼刺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镇使府上也是你们这等市井郎能踏足的么?”
王思礼被燕小四激起了斗争欲:“商贩怎么了?商贩非大唐百姓焉?不可求见镇使吗?”
“废话,我们家将军若是整天接见你们这些商贩,还有时间干公事吗?”
“小四。”十二娘清隽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这两位是从哪里来的?”
燕小四转身叉手回道:“娘子,不知从哪里来的两个商贾,说是要见将军。”
十二娘双手交叠,并未将目光朝两人,头上发髻如远山,娥眉淡扫素颜恬淡,款款说道:“既然是来求见夫君,想来是有什么要事,让他们进来吧。”
燕小四只好对十二娘叉手道:“喏。”
“两位请,”十二娘轻提着裙摆走在前面,两人拱手致谢跟在后面,燕小四留在最后一脸郁闷。
王思礼不间断偷看十二娘的侧脸,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欲言又止。
她将两人引入外院正堂中,吩咐下人取来毡子请他们就座,又吩咐去煮茶待客,才盈盈地朝两位低腰施礼道:“两位暂且落座等候,夫君稍后便回来。”
王思礼突然直起腰身拱手拜问:“娘子长得好像一个人,王思礼冒昧相问,你是不是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
十二娘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波动,浅浅低身回答道:“没错。”
王思礼卡壳说不出话了,十二娘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堂外,轻声对准备离去的燕小四道:“小四,你跟我来。”
他们穿过正堂外缘的廊柱,在穿厅前站定,十二娘双手交叠转过身,叹了口气道:“小四,你没有眼力。”
小四双目发怔,随即醒悟羞愧地叉手:“夫人教训的是。”
她低头垂眉,淡然开口:“一个人的高低贵贱,并不在他们在穿衣上,而是在他们的眉眼上。如果你没有分辨能力,最好还是一视同仁。”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九十七章 仙女的夫君
十二娘刚刚离开不久,王思礼便从正襟危坐的状态脱离出来,露出惊喜之色道:“刚刚那是剑器大家公孙大娘的弟子!据说得到了公孙大娘的剑舞真传。想我当年与父亲入长安,在上元灯会上亲见公孙大娘带领弟子十二娘表演剑器。那真是剑如雷电飞舞,万人空巷围观,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我那时还是孩子,被阿爷扛在肩头遥望,公孙大娘宛若九天玄女,英气凛然宛若谪仙。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李十二娘,她在那万灯星夜脱尘绝俗,似星辰一般耀眼,又像王母座下的玉女,是我少年时梦中所不能及。以为今生再无缘再见,真是没想到啊,今天竟然在这万里之外的碛西见到了她。她竟然嫁做人妇了。”
说罢他不停地摇头喃喃道:“她怎么会嫁人呢,实在是太令我惋惜、伤心了。”
皇甫惟明不能理解王思礼的感受,也将他的喋喋不休视为失态。他身体坐得端正扭过头来说道:“她本来就是凡间的女子,嫁做人妇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啊,思礼,登门拜访眼睛盯着别人家的娘子,还主动去探问人家的名字,实在不是君子之举。我要是她的丈夫,看到你这样窥探我的夫人,给你下逐客令都算是轻的了。”
王思礼叉手向皇甫惟明致歉:“司农勿怪,末将确实是失态了,只因勾起了过往的回忆。”
“无碍,”皇甫笑着摆摆手:“这等事情,你不要再提起了,也不要让人家李嗣业知道,藏在心里就行了。”
王将军表面恭顺地点点头,心里倒是憋着好奇,远远超过了皇甫惟明的好奇心,想看看是怎样的男子,能有幸娶走他少年时代梦中的仙娥。
皇甫惟明的注意力从他的脸上离开,开始注意这厅中的摆设,目光霎时间被立在台基两侧的两个屏风所吸引。
他也终于不顾礼节从地上站起来,来到那左侧屏风上的疏勒布防图上细细查看,且循着他来时的路线去辨别:“这是计里画方的制图法,从图纸上方格长短预估来算,应当是十里记一寸。这里是我们停留的遐芦馆驿站,而这里是有唐军的一个烽燧,这是个什么,这是们来时戈壁滩的见到的一座风蚀小山,真是细致!疏勒周围四百余里,尽在这张图上!”
他又转身去看那张疏勒草场图,上面已经根据牧草区分做出了规划,军牧区和民牧区按照两条河流的分布区域划定,四季牧场也各有不同的颜色。从两张图结合来看,疏勒军眼下的驻地,情况,骑兵游牧的位置都一目了然,这可真正算是心中有底的。
皇甫惟明转身指着这两张图,对着王思礼和整个堂间大发感慨道:“就凭这两张图,我也应该给他个上上,至于他这个人,见不见倒不那么重要了。”
王思礼正坐在案几前翘首以盼呢,他现在心中全无公事,只想知道这个幸运的家伙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牡丹配上了糟糠。
他手抚着案几,干咳出声道:“我们既然来了,属下还是觉得等一等。”
皇甫惟明当然不知道王思礼存什么心思,他转身坐回到案几前,板正身体跪坐,双目闭合似冥。
“他来了!”王思礼用夸张的语调出声,把皇甫惟明从冥想中拽出,肩膀抖了一记才睁开眼睛,责怪地横了一眼这位下属,实在是大惊小怪。
王将军从案几前俯出身子,这样视线才能绕过大开的格子门扇,望向大门处。
在他的目视聚焦下,一个身材宽壮的男子走在朝向正堂的甬道上,此人低头看着脚下,头戴普通的黑纱幞头,身穿普通的浅绯色缺胯袍,腰间的蹀躞带上小玩意儿在走动中相互撞击,发出哗啦响声,金鱼袋悬挂在显眼的位置。
这么远未能看清他的脸,但从身形上看来很普通了,军中似这样健硕的汉子比比皆是,只是感觉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像从军中进阶的官员们刻意迈出八字步。他双腿稍有些罗圈,这是骑马骑出的毛病,双脚却以内八字保持在直线上,他无论头多低,腰身都是板直的,两肩在行走中几乎纹丝不动,双臂似钟摆般前后摆动,具备了一般练武人稳定的下盘,但要比他们都灵活。
他已经来到了台阶下,王思礼连忙把上身撤回去,乖乖地坐正身体,耳朵却不肯放松,仿佛要把对方脚步声也辨析出优劣来。
啪,啪,好像听到了双脚合跳的声音,然后踟蹰片刻,是在转身目测跳了多远么?最后正常地踏上石阶,伴随着脚踢前摆的沙沙,弄出这些声响的主人,抬脚跨过门槛,朝着堂中走来了。
王思礼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对方。眉毛狭长并不浓密,睫毛却很长,使得稍陷的双眼如被遮挡在草木中,眼眸中跳出的光线很灵动,仿佛有一种不受束缚的活力。
他确实仪表堂堂,但也不过是标准武将的模子。眼前这个人值得称道的并不是他的相貌,而是灌注在身体里那股子洒脱。配一般的美人自然足够,但若是十二娘,天底下没人能够配得上她。
真是可惜啊。
对方的目光只是从他的脸上扫过,又扫向皇甫惟明,表示礼貌地点了点头,刚要抬起双手互握住,然而却没有举多高,十指交叉地放在了自己的腹部。
“你们找我?”
皇甫惟明和王思礼从毡子上站起身来,先是朝李嗣业拱手,又意识他们是在扮演商人,才改变为叉手礼,身体微躬向前翘起大拇指开口:“我等是云游四方的商旅,今日来到疏勒镇,偶尔听闻镇使勤勉治理地方,受百姓交口称赞,继而感动上天,使得城中七十年干涸的耿恭井涌泉出水。所以特地前来求见镇使,希望李镇使能够放我们进去,也尝尝这耿恭井水清泉的味道。”
“尝泉水?”
把理由想得再荒谬一点,有商旅因为想喝井水而找上镇守使府吗?哪个商旅闲得蛋疼为了喝口水专来上门求见,这理由也编得太过随心所欲了,比黄石公消遣张良还要露骨。
李嗣业端坐到屏风前,拱手说道:“两位想要饮井中水当然可以,不过不要迷信它有什么神奇功效,不过是地河上涌,泉出井底而已。”
皇甫惟明心中所感,捋须问道:“敢问李镇使,这井水涌泉,是有什么昭示么?”
“不过是地下水位上升,毫无昭示。”
“那为何百姓还要将井泉出水视为祥瑞,奔走而告之呢?”
李嗣业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髯,深吸一口气开讲:“地下河为何出水,我们不知其因,与其胡乱猜测,倒不如稍加引导。百姓趋吉避凶,期盼好的征兆,渴望风调雨顺,渴望生计顺遂,这些均如天象邈邈无法预测。他们只是想找个理由,来佐证他们的将来会比今日更好,我们为什么不顺应他们的希望?祥瑞的出现可以满足他们的猜想,借神异现象告知他们,大唐治下的疏勒镇会愈发富裕昌盛,会使他们坚信大唐可承平日久,使他们永远都热爱这个帝国。而这,就是祥瑞的好处。“
李嗣业说这番话,全程都未停顿,语气也一声比一声高,宛如铿锵的诗朗诵般字正腔圆而又感情充沛。听完这段话,王思礼也终于明白十二娘为何会选择嫁给这个男人了。
因为他不说人话。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不请客自来
两名商旅结伴而来,又结伴而去。李嗣业站在正堂门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在甬道上行走,跨出侧门消失在视线中。
十二娘走到廊前,轻依在夫君身侧,轻声问他:“这两个人,李郎没有问他们来路吗?”
“他们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或许还会再见面。”
李嗣业可以肯定,其中一人定是皇甫惟明。按道理讲考评他这个疏勒镇守使,犯不着堂堂的陇右道采访使出马,但这人还是来了,乔装打扮穿着商旅的衣服出现在他的面前。
所谓的暗访只是考课的一部分内容,但真正的考课并未开始。
三天后,陇右道采访使的考课队伍来到疏勒城中,但在这其中并没有皇甫惟明,带头的是采访使麾下的掌书记,兼任陇右节度使押衙王思礼将军。
这些人进城后没有进馆驿,直接进驻到军中仓禀和镇守使府邸,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查了查账册,整个考课过程连一天时间都没用,就已经完成了对高级军官的评等,统一撤到城中驿站等候。
王思礼将军还有些不想走,他踌躇再三之后,用祈求的语气向李嗣业讨问:“我想在你家吃顿下午饭,不知道能不能……”
他还从来未曾见过要主动留下吃饭的客人,对于面皮薄的人来说,说出这样一句话估计得把头埋到裤裆里好几天。李嗣业总觉得这个人面皮薄,可偏偏他就说出来了。
“好,就一顿。”
王思礼闭着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
这个下午李嗣业在家中内堂待客,妹妹李枚儿在旁边煮茶侍奉,两人脱掉靴子穿着足袋跪坐在案几前,家中下人将煮好的羊肉和温好的酒水端上来。
王思礼心不在焉,没想到待客的竟然是李嗣业的妹妹,他这样一个忠实的粉丝,想见见自己的偶像就这么难么?
酒肉端了上来,李嗣业频频劝酒,王思礼闷头就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将军的脸庞也愈发红润,拘谨的王将军也终于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我们喝了这叙旧,怎么未见夫人出来?”
“哦,娘子他今日心情欠佳,自去休息了。”
王将军遗憾地点点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为了不使李嗣业因想偏而怀疑,他用庄重崇敬的语气说道:“将军可知,夫人乃是名震天下的公孙大娘的亲传弟子。”
李嗣业淡定地点头:“哦,我知道。”
“李十二娘的剑器造诣在我看来已与其师不相上下,若假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成为大唐第一剑舞名家,可惜她已早早嫁做人妇。”
李嗣业顿时脸色不好看了,心说你是喝醉了咋地,当着我的面竟能说出这种话,要照你这么说还是我断送了她的艺术生涯。你该不会是个真爱脑残粉吧。
李枚儿坐在下首出莞尔一笑,给两人端上来煎茶。
王思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出言挽救道:“我只是有点惋惜而已,绝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真是羡慕将军,您平时一定经常看她舞剑吧?”
李嗣业醉意微醺,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没有,其实我也只看过一次。”
“为什么?”王思礼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要知道公孙大娘已经退隐,西河剑器已成为绝响,兄近水楼台先得月,竟然只看过一次,为何不教娘子常常舞与你看?”
“剑器这个,我不太懂,况且舞这个东西太费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