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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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夫蒙灵察当初的设想,是要将莫贺父子全部吊上绞刑架以儆效尤的,但如今只剩下这阙啜,李嗣业的劝谏也使得夫蒙灵察的思虑产生了细微变化,他垂目挥手说道:“不要公开绞刑暴尸了,暗中秘密处决。”
……
阙啜已经时刻处于惶恐之中,自从父兄在战场上死于唐军之手,他的命运就已被判定了。他此刻最怕的倒不是死亡,而是被拉到一个集会场上去,周围坐着形形色色的人,黄姓俘虏,黑姓士兵,唐军。被所有人围观他死去的过程,对他自己来说才是真正恐惧的事情。
他被蒙上了眼,被人用麻绳牵着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草场上的风声从他的耳边刮过,耳边并无人声。
这些人不再拖着他往前走,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感觉手臂是可以抬起来的,但他不愿意这么做,万一摘下蒙布,看到的是让他恐惧的东西,倒不如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迎接死亡。
五名唐军在他身后退出十几步外,将弩机平端起,望山瞄准了他的后背,瞬间扣响了弓弦,阙啜的身体应声倒下。唐军们走上前来,把箭矢从他背后拔出,相互之间闲谈着准备去河边清洗一下箭头。
他们十分渴望今晚上的庆功联欢,突骑施烤羊肉的技术比他们强多了,即使没有胡椒也十分有滋味。突骑施的女人却如他们的男人一般粗糙,被天山草原上的冷风吹得皱皮,完全没有大唐女人的韵味。就如最近流行的时世妆,浓妆华裳,美则美矣。
深蓝天幕笼罩夜空时,万点星辰点缀在这无边穹庐之下,荒凉草原上这边是孤独的尸体,另一边是庆功的宴会,宴会之前要瓜分突骑施黄姓部落的百姓,牲畜,财产,而这边则有五六头狼正在瓜分阙啜的尸体。
突骑施黄姓的所有部族老幼妇女都被赶了回来,她们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被裁决的命运,草原上胜利者对失败者都有完全的支配权,人的命运与财产牲畜无甚区别。
根据与唐军商定好的划分协议,突骑施黄姓部族包括女人、孩童、畜生、毡帐都由三家进行分配,唐军索要的是战马,牦牛和羊反而少量。都摩支把所有牧民收编,死在战场上的男人的女人,强行分配给了没有婆娘的兵卒。拔汉那讨要了一部分牦牛和羊群。
由于唐军作为战争发起者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缴获和财物分配并不严格按照出力大小来分配。真珠河往南被划定成为了安西军的养马地,这就相当于突骑施牺牲了一小部分生存空间,在其他方面的要求便少一些,战马从缴获中得到了六千匹,牦牛和羊群加起来不超过一万头。
除去唐军和拔汉那讨要走的,作为黑姓首领的都摩支,获得了黄姓遗留下来的所有东西,甚至是一块毡帐,一个婴儿。
碎叶川前,羯丹山下的牧场上燃起了无数堆篝火,唐军将领与都摩支、拔汉那王子坐在露天环境下简易案几前,面前摆着滋味十足的烤羊肉、蒸羊羔和马奶酒。突骑施部族中的粟特女子绕着火堆赤足舞蹈。
唐军和突骑施兵卒围坐着篝火堆,遥望着翩翩起舞的女子,却没有多少人上去起哄共舞。在这种表面上其乐融融的的气氛下共举酒杯开怀畅饮,其实隐藏着一定的疏离和隔阂感,敏感的人能够察觉得出来却不愿点破,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对等。
突骑施人不再景仰大唐安西都护府带来的德行教化,他们只是害怕安西军的强弓劲弩和铁甲。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一十四章 捡来的孩子
这些有滋有味的酒肉对李嗣业来说,实在是滋味太浓烈了,他难以消受。马奶酒他还可以捏着鼻子灌下去,只有青葱和盐巴的羊肉,一股羊膻气扑面而来。
他决定离开宴会四处走走,便与身旁的高仙芝低语了一声:“我去放个水。”
高仙芝眯眯着眼睛点点头,也不管他是真的要放水,还是要去放别的。
李嗣业起立伸了个懒腰离开席位,远离了篝火群光圈的范围,远处可见圆形的尖顶毡帐星罗棋布排列。有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啼哭声传出。
他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突骑施人搞了个分妻大会,所有黄姓在战场上死去的遗孀被赶到一起。都摩支黑姓部众围坐在她们四周挑挑拣拣,以官阶高者优先,战功高者优先,没有妻子者优先,依次挑选女人,现在这些人正在享受他们的胜利成果呢。
这种事情并不必大惊小怪,别说是这些女子,就算是可汗的可敦,甚至是骄傲的公主,远嫁可汗之后,可汗一死就会变成可汗弟弟或儿子的女人。游牧民族在繁衍生息这方面,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他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两个醉酒的黑姓兵卒摇摇晃晃走来,他们口中喋喋不休地骂道:“某些人真畜生!占了别人的妻子,竟然活活地扔掉了别人的孩子!禽兽不如!”
“别骂了,要不你去抱养回来,省得如此发火。”
“不,我养不了,我家的孩子有三个,再不能容下一个了。”
“你让我养,你自己怎么不去抱回来?”
“不不不,我更不行,我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有家小。”
两人瞧见迎面过来的唐军将领,连忙侧身抱胸行礼,然后迅速相互搀扶着跑掉了。
李嗣业踏足他们前来的方向,果然听见有婴孩啼哭。他快走两步低头,见草丛中排列着三个襁褓,他蹲下身去。婴儿们正抓着小拳头,张圆了小嘴憋足了劲大声啼哭,一个赛似一个。
他解开襁褓的带子,这三个婴孩的身体白白嫩嫩,没有任何畸形残缺,两个男婴一个女婴,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个母亲。
远处似乎有哭声迫近,他抬头去看,一个散发女子从毡帐中奔出,正朝这个方向奔来,却被追出来的汉子拦腰抱住,扛在肩头上又捉了回去。
李嗣业正要将他们的襁褓扎紧抱起,三对绿幽幽的眼睛贴着草地循着婴儿的哭声而来,它们趴伏在草中低下了头,棕灰的毛发抖擞着,先是盯住了三个啼哭的点心,然后抬起头盯着站在点心身边的人。
李嗣业跨立在婴儿襁褓的上方,从腰间抽出横刀,他听说哺乳期的母狼会给人的婴儿喂奶,很显然这三只不是。它们目露凶光肚子干瘪,有很强的进食欲望。
他双手攥着刀柄倾斜地提在手中,对着它们喊道:“来啊,看看是你们的牙快,还是我的刀快。”
三头狼分散到了三个方向,弓着身子正在缓缓后退,李嗣业知道它们这不是撤退,而是在准备攻击。
风吹草动,它们迅速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李嗣业的后背左侧还是右侧,他猛然转身斩出,最先扑来的狼哀鸣一声掉落在地,热乎的狼血喷溅了满身,另一头狼爪已经搭在了他脊背上,他却提刀往下一刺,将企图从他的脚下叼走婴孩的家伙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向后一躺,身后的狼从背后翻滚而出,腥臭的嘴咬住了他的手臂,这咬合力疼得他狂躁,索性利用手臂将狼嘴按到草地上,提起左拳在狼腹上咚咚咚捣出三拳,直打得这畜生吐出刺鼻的胃酸呕吐物。
他从狼口中脱出手臂,上面有两个清晰的牙洞,也不知道它们是否带有狂犬病毒,十几年的潜伏期可真叫人糟心。
他又从狼尸上拽出刀锋,从怀中掏出巾帕擦拭上面的血迹,贯回到刀鞘中去。
“吓坏了吧,宝宝们,狼外婆已经被消灭了。”
他将这三个孩子的襁褓抄抱起,左手两个,右手一个,显得很吃力,同时要照顾到婴儿们的舒适感,一人抱三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李嗣业大步流星来到左右虞侯军的宿营地,燕小四带着亲兵队正坐在火堆前,看到将军怀抱的婴儿,连忙起身问道:“将军,这时哪里来的孩子?”
“弃婴。”
燕小四和亲兵若失罗分别从他手中接过婴孩,抱在怀中逗弄,另外一个婴儿李嗣业递给了库班尼。
“你们三个暂时替我照顾孩子,去弄些羊奶或人奶来喂饱他们。”
燕小四面露难色:“我们也不会养孩子呐。”
“没有谁生来就会,你们先适应着,等将来有了娘子就有用武之地了。”
他将婴儿安顿给这三个亲兵,又不太放心,回头说道:“又没让你们养一辈子,等回到疏勒后就由我镇使府来抚养,另外我每人给你们一匹缴获的马,算是奖励!”
李嗣业回到聚会场地,唐军将领们多半喝得东倒西歪,突骑施人自酿的马奶或羊奶酒,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度数应该不低。
高仙芝眯着眼睛问他:“怎么放水放了那么久。”
他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出去一趟,捡了三个孩子回来。”
高仙芝露出佩服的神色,显然难以置信。
……
年轻的十姓可汗啜律担当起了他最讨厌,也最不擅长的工作,与这些他不认识的人进行交流,被人介绍来介绍去,强行面对这些陌生、笑容虚假又心怀叵测的脸。
他这个在此战中没有放过一箭杀过一人的空头可汗,被安排在了侧上位,地位仅次于夫蒙中丞,却比都摩支和拔汉那王子都要高。他知道这些人表面这他恭谨有加,但实际上心中却是无视甚至鄙视的。
这些人口中想说的是:天山草原上早已没有了阿史那家的立锥之地,阿史那氏也已绝嗣,那么这位是从哪里来的呢。
“真是想不到,啜律可汗竟是怀道可汗的外子,这是阿史那的血脉命中不该绝啊。”
啜律机械地陪笑饮酒,他感觉自己与那些赤脚跳舞的突骑施女郎没什么区别。
夫蒙灵察不动声色地点头颔首,转头朝向都摩支问道:“大纛官,你膝下好像还有一个待嫁的女儿吧。”
都摩支从面皮上堆起虚浮的假笑:“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中丞,某确实有一女,如今也十七,想给他择一个郎君。”
“哦,”夫蒙灵察指着啜律:“十姓可汗也尚未婚配,某今日趁着酒兴,也牵一回红线。大纛官可否愿意把自家的女儿许配给可汗做右可敦呐?”
都摩支连忙抱胸致谢:“感谢中丞指婚,都摩支求之不得。”
啜律扫了一眼都摩支,这个人满是风干皱皮的脸上布满了狡狯虚伪,他分明很不情愿把女儿嫁给自己,面皮却装得很兴奋。
他自己更不愿意,他的心中藏着一片净土,脱离出这些人的险恶和丑陋,只要能守着这净土,宁愿此生不婚。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可汗心思谁人知
“那就这样定了,”夫蒙灵察大手一挥道:你们突骑施人之间的婚俗不知道是如何,但提早点应当是没问题的吧,就定在八月如何。十姓可汗的驻跸就在龟兹,介时都护府会送上纳采、纳吉、纳征,争取在八月份成婚。”
都摩支笑着应和道:“就按照大唐的礼仪来,送什么纳彩,那就……八月份成婚。”
啜律皱起眉头,他这个当事人就这样被无视了,无需征求他的同意,简直如同配牲口一般粗暴野蛮。他想要提出反对,但在这个场合里,无疑等于公开驳了夫蒙灵察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他郁愤地低下头去,想着今晚一定要找个机会与夫蒙灵察说清楚。
夜色渐深,案几上角杯倾倒,碎骨头扔得到处都是,突骑施、拔汗那和唐军都各自散回自己的营地,火堆只剩下一些暗红的柴烬,有小火苗依旧跳动,只是被夜里袭来的冷气压了下来。
没有营帐的兵卒们围着火堆头朝外躺倒,身下铺着羊毡,头枕着箭壶发出了鼾声。
夫蒙灵察在押衙和亲兵的簇拥下来到帐外,他只要稍稍掀起一角,就能看见帐中躺着两个坦露酥胸的女子,这女子是由都摩支派来给他暖衾被暖脚的。
他转身对众人挥手道:“你们各自回去休息,留几个人在门口守着。”
几人喏声叉手告退,纷纷打着哈欠回头,绕过站在最后的啜律。
夫蒙讶异地看了十姓可汗一眼,挥挥手说道:“可汗也早日回去歇着吧,人生苦短,春宵更短。”说罢他的脸上显现出一丝疲惫的得意笑容。
啜律自然不肯离去,硬着头皮走到中丞面前,深吸一口气闷声说道:“我不想娶都摩支家的女儿。”
夫蒙灵察以为他是嫌弃都摩支之女身份低贱,笑着纠正道:“都摩支的女儿当然不够资格做你的正妻,右可敦只是侧室,吐火仙可汗或者是拔汗那王的女儿才够。”
“不,我不想与他们所有人联姻,我的婚事……我自己……,能不能等到以后再说。”
夫蒙中丞的笑迅速转化为一种意义不明的讽笑,语重心长地开口劝道:“少年,身居高位,总要丧失一些东西,人不能什么都占有,明白吗?”
“那我宁愿不做这个十姓可汗。”
中丞的脸色沉了下来,居高临下鹰视着啜律冷声说道“我不知道是谁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是妄想。我告诉你,如果保不住十姓可汗这个位子,你连妄想的资格都没有!”
“退下吧!”
夫蒙灵察迅速掀开帘幕,钻进了温柔乡中,他穿着中单裹起衾被,搂着两个暖床的粟特女子肩头笑道:“你们可要学的乖些,不要像外面那孩子不识抬举。”
啜律讷讷地退走了,他心中的愤懑一点儿都没有降低,沿着逐渐静谧的营地行走。心底那难以割舍的决断和他对前途的渺茫让他不愿意留在这里,只想着如何今夜能够逃离,他应该去何方?但他的心中还存在着念想,想替老主人怀道,替史昕把他们的姓氏传递下去,可人生为何两难全?
他途径疏勒镇军使李嗣业的军帐,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心想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扰,但自己成为十姓可汗,是经过他的劝说促成的,现在去烦扰他似乎也不算过分。
他掀开军帐门幕,才发现里面比较乱,有男有女正在给婴儿清理污迹,李嗣业的三个亲兵手忙脚乱,那两个粟特女子却很熟练地哄着孩子,她们本来是派给唐军高官暖衾被的,却被拉过来充当了奶妈子。
李将军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到啜律进来,扭头问他:”啜律,你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