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2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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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碍。”两人点了点头,见院子里放着几块用来胡坐的砂岩,便各自撩起袍子坐了上去。
田校尉惋惜地说道:“戴六郎,你身为骑卒,无论角弓还是步弓,在我军中都是上等,虽可惜伤了筋腱,不能再上阵杀敌。但可留在军中担当教习,或者在都督府中做一个管仓禀的小吏也可,何必非要舍弃了兄弟们回家乡去呢?”
戴望低头洒脱却又涩涩地说道:“戴望知道自己的能耐,做教习有点多余了,做仓禀小吏却不会算账,还是不给都督府和咱家将军找麻烦了。况且我自旧历二十三年服从征募到安西从军以来,在军中已征战九载,半辈子都过去了,也有些疲乏了。还是趁着这胳膊腿还能活动,回到故乡武威郡昌松县投奔兄嫂,置几亩田地,过几天轻松安宁的日子罢了。”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与老兵同行
戴望所住的泥胚屋小院内,田校尉和张旅帅围坐在他面前,再次耐心提醒道:“戴六郎,你可要想好了,能给你找到库管小吏的差事,还是赵副军使特意找李将军给走的后门。每个月一千两百钱,两斗麦子一斗青稞,与你做队正的饷钱相同。每日也不甚忙碌,只看管住仓禀中的米别让老鼠偷嘴就行。闲余时间能够喝二两酒水,就算想娶个娘子过日子,就凭你这仓禀胥吏的收入条件,别说附近的胡族女子,纵然是汉家女子,也是要抢着来上门的。”
戴六郎双手揉搓着膝盖枯笑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着想,但咱们汉人不都讲个落叶归根么,外面生活再舒适再好,最终还是回到故乡。我就是自己在疏勒把日子过舒服了,心里怕是也不得安宁,总惦记家中兄嫂,回去正好与他们团聚。”
田校尉见戴望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从晏老安手里取来沉甸甸的褡裢,递给戴望说道:“你虽不能升获勋官,但这次出征斩首两级,得到的奖赏也是一笔钱财,由牦牛和羊和财物折换而成,总共是四十贯。你募军入兵九年,家里怕是早就没了田产,回乡后助你购置一些良田。”
戴望双手捧着接过来,十分感激地说道:“多谢田校尉,张旅帅挂怀,这些足够了,即使是回乡后,军中的这些兄弟,我是不会忘的。”
“那是自然,我们也不会忘了里戴六郎,你好好养着,我们就不叨扰了。”
他刚要站起来相送,却被校尉按住肩膀:“你腿脚不便,就不要送了,进屋里好好休息。”
田校尉和李校尉走后不久,戴望同一队的袍泽们找上了门。他们手中抱着酒坛子,进门后围着土台子摆下酒盏,每人一盏举杯饮酒,为昔日的战友饯行。相互述说着往日军中趣事,袍泽之间的感情。
“等他日我们也从军中遣返归农,路过你们武威昌松县,可要到你家中叨扰,你可要把家中的鸡、黍和酒都拿出来,介时我们再痛饮一番。”
“那是自然。”
“你也不必太过伤感,其实俺们都羡慕你哩,能够回家与兄嫂团聚,娶个娘子种田种桑,把后半辈子平平安安过来,不必再上阵拼杀,赚得满身伤痕,攒不下几个钱财。”
“说得对!”他抹了一把脸,满脸期待地说道:“希望兄弟们,将来都能遣返归农,我们成为枯槁老人,也能够在一起举杯痛饮。”
其实这只是一种奢望,又或者是愿景,从军马革裹尸还已经是多数人能够看到的结局。
戴望屈起腿坐在榻边,端着酒盏浅慢品尝,看着兄弟们开始醉态萌发,他嘴角含笑。这间泥屋里响起嘶哑洪亮的《大阵乐》,这些人不成调的曲声,倒也有几分雄浑凄凉的意味。
三天后,戴望终于孤身上路了,牵着他那匹削瘦的黄马,他的甲胄和横刀全都交还给了疏勒军,如今可算是除了钱财以外孓然一身。马背上有他这些年积攒的钱财、生活用品,还有干粮袋里的压缩饼干和腌肉。
他低着头沿着驿路去往拨换城方向,道两旁草场已经是一片光秃秃般的凉寂,就如同他这个落寞的旅人。冬天的寒气侵蚀着他的身体,幸好从葱岭守捉供应的棉袄遮挡了大部分寒冷,这东西唯有安西军才是独一份儿。
他身后有六七匹马快速奔来,戴望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好使这些人能够快速赶路。等他们奔过后,他才抬头看了看,好像就是他们疏勒军的人——都穿着黄灰色的缺胯袍,为首的身穿绯红袍子的将军,应是疏勒镇李镇使。
只是他没有想到,为首的李将军竟然折返了回来,双手挽着马缰打量了他一眼问道:“解衣卸甲,一路风尘,可是告病归乡。”
戴望慌忙叉手说道:“属下原骑兵营三团右旅左队队正……”
李嗣业却打断他的话,开口道:“你是戴望吧,今年远征突骑施的时候被流矢射中右腿筋腱?”
戴望颇感意外,没想到李嗣业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连忙一手从拐杖中探出来,叉手道:“没错,正是戴望。”
李嗣业又问:“你家乡在何方?”
“禀将军,我家住河西武威昌松县。”
“那正好,”李嗣业抬头看了看天边,又低头看他说道:“你若是不想一人独行的话,可以选择跟着我们一起上路,可多个照应。你若是觉得跟着我们拘束,也可以独自行旅。”
“我,我只是担心自己腿脚不便,会耽误了将军的行程。”
“哪里会耽误行程,我已经提前几天上路了,就算一路游山玩水,也能够赶上夫蒙中丞的队伍,走吧。”
李嗣业命人将他马背上的行李干粮解下来,分别搭配在其余人的驼马上,这样戴望也可以骑乘跟上他们的步伐。他一个瘸了右腿的老兵,靠一根拐杖踽踽独行上万里路途,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戴望十分感激,又期期艾艾地向众人叉手道谢,拽着马缰翻身上去,众人又沿着商旅踏出来道路向前行进。
他先是跟在队伍的末尾,等级观念让他自认为无法融入到李将军的亲兵中去,众人之间的高谈阔论能引得他心中共鸣的,也只是含蓄笑笑。倒是李将军行旅途中并无将军的架子,还时不时回过头来,插科打诨指出某人话中的错误,引得众人发笑,整个队伍的气氛倒也十分轻松。
很快戴望也完全融入了队伍之中,李嗣业放慢马速,稍稍比他超前一个马头,闲聊似地回头问道:“戴六郎回去准备做什么营生?”
“先回家看看再说吧,旧历二十一年我出来当兵的时候,名下就只有二十亩的永业田,而且沙化得很严重,只能种植榆桑。家中做主把田卖了,给我置了些盘缠和驼马,便报了县里的募兵,独身一人前来西域。这两年收到家里陆续来信,得知县里面已经无田可均,所以就想着这些年当兵也积攒了一些,军功赚来的赏钱也有,回去从大户手里买一些私田,把哥嫂丢掉的田也买回来些。”
李嗣业抬头思索,又转而问他:“你之前有多次立功,可有勋官在身?”
戴望挠着幞头笑了笑:“实不相瞒,旧历二十七年远征突骑施黄姓时,我跟着臧希液将军的骑兵队冲锋吐火仙可汗的亲护军大纛,收取头颅三颗,又在追击途中射杀了吐火仙可汗三名亲卫,经军中核实报功为下阵中获,得了勋官第二转云骑尉。可就在不久后,在演渡州城酒肆喝酒时,因搭救一名妇人砍杀了州司马的下属,虽是行义之举,但还是被夺了勋。只怪当时年轻气盛,现在倒是有些后悔了。”
“就是,”燕小四在旁边惋惜说道:“云骑尉授功回乡,兵部会颁布文书令州县赐给你百亩永业良田,免除课役,省下一笔开销。凭借告身还可在州县中担任流外武捕的官职,如果上面有人的话,得一个下县的县尉也是可以的。”
亲兵中有人反驳燕小四道:“燕队,你说的那是旧历初年的行情啦,那时无论是兵部还是州县,对于普通兵卒获勋官还是比较看重的。但是如今风气大不如从前,许多三转勋飞骑尉回乡后,也只能领几亩薄田耕种。许多捐官的人在前面排队,我们这些获勋的,却只能啃吃黄土。”
戴望吓了一跳,当兵的居然敢在将军面前发泄对朝廷的不满?他偷偷瞟了李嗣业一眼,发现这位李将军似无所觉,根本没当做一回事,心中感叹这气氛出奇的好。
李嗣业却在想,当初张小敬也是因功授三转勋飞骑尉,选官得任兵部的九品主事,只因得罪了上级,才被免了官混成了不良帅。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二十二章 此生若为河西节度
从疏勒到龟兹沿途三十里一驿,众人每过两驿便歇息一次,走了十三日,终于在十一月进入了龟兹城。
李嗣业安排亲随们在城中馆驿住下,自去都护府去见夫蒙灵察,顺带在其书房拿了一张从长安沿驿路捎来的邸报。
这是各地藩镇留后院抄送给朝廷官员内部发行的报纸,也算是世界上最早的报纸了。李嗣业粗略地看了一下,确实是今年发生的时事总结。譬如太子的大舅哥江淮租庸使韦坚修建广运潭,引江淮水至长安禁苑,虽然引得民怨沸腾,却获得了皇帝的奖赏。这件事情的唯一好处就是,玄宗皇帝不需要每年去巡幸东都洛阳,就能够吃到从江南运来的新鲜物产。
邸报的另一条内容是突厥发生了内乱,葛逻禄、回纥、拔悉蜜三家联合起来反攻后突厥,杀掉了可汗联合自立。突厥余部的左右刹又扶持了阿史那乌苏米担为可汗,相互之厮杀不休。双方各向朝廷求援,长安朝中决议之后,传令王忠嗣趁机出兵,联合三家加紧进攻突厥。曾经三代辉煌的后突厥汗国看来已经危在旦夕,只剩下一支狼卫苦苦支撑。
从突骑施的衰落,再到后突厥的衰落,李嗣业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是草原政权还是中原政权,打败敌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旁边候着比谁先烂掉,大唐内部虽然也矛盾重重,但幸运的是它的敌人们一个比一个先垮落。真是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几乎所有强大的堡垒都是内部自我垮塌,这没什么好辩驳的。
下边还有一条,海匪吴令光在台州、明州、泉州一带的海上大肆抢劫商船,许多沿海商户深受其害,导致前往南洋、印度海上商路受阻。
李嗣业默默地吐槽了一句:“看来长安香料的价格又要涨上一涨了。”
夫蒙中丞看起来心情很好,李嗣业倒是很好奇,却也不便相问。当官当到镇守使的地步,也该知道闭嘴比张嘴好,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受摆布。有些东西,你就算不想知道,有人也会主动告诉你。
果不其然,夫蒙灵察轻松写意地坐在羊毡上,边拨弄着茶鍑的盖子,对在座的高仙芝、程千里和他说道:“右相如今已经执掌中书省、尚书省权柄,左相李适之完全被架空,圣人对右相的恩宠也是前所未有。如今河西节度使王倕即将告老卸任,这次我们入长安叙功,若能得右相在圣人面前保举美言,某有望兼任河西节度使一职。”
三人一听,连忙向夫蒙灵察提前道贺:“中丞,可喜可贺呐。”
夫蒙灵察捋须欣慰地说道:“可惜我年岁也不小了,恐负圣人和右相的托付。”他随即话锋一转:“你三人皆是我的心腹,此次入京,当同心戮力,夫蒙自有厚报。不过安西不能没有人坐镇,我准备带程千里和李嗣业同去,仙芝你留下来。”
高将军恭敬地向前叉手:“喏。”
没成想此次不能与高仙芝一同入京,李嗣业不免有些遗憾,他到底和程千里不甚相熟。再加上有他家女子那档子事情,李枚儿虽仍然与程琬素有书信往来,李嗣业多少是有些芥蒂的。
夫蒙灵察素来都比较内敛,不能打包票的事情决计不肯说出来,既然说出来了,说明这河西节度使的位子十有八九是坐定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整个碛西都是李林甫的班底,不止是因为李长久以来遥领安西大都护,更是因为碛西这些年来所有的用兵及政策,都是李林甫在主持拍板。
结合史书上那些虚虚实实的记载,近年来多少官员被李林甫排挤擅杀,还有以立仗马为喻恐吓谏官的事情,也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他作为碛西的镇守使武官,也就等于完全笼罩在一代奸相的眼皮子底下,也就预示着他今后的路途,需要步步谨慎苟且前行。
前路虽有险阻,且行且珍惜吧。
见过夫蒙中丞后,三人先后从都护府正堂中走出,高仙芝突然停下脚步来等他。
“嗣业,我们可否在这里都护府中走走。”
他欣然应诺。
两人穿过大院,向右走过门廊,这里是都知兵马使的办公院落,高仙芝整个人放松下来,闲适地踱着步子说道:“中丞兼任河西节度使,看来已然是板上钉钉了。他日后的重心自然要放在河西,往后的碛西就要靠你我来经营支撑了。”
李嗣业心想,这是在怀慰笼络自己吗。
他笑着叉手补充道:“还有程都护,王正见司马,马磷将军。”
高仙芝却嘴角上翘带着半分轻蔑笑:“程千里志小才也疏,不是勇进开拓之人。王正见只识只至用马,哪堪大任,马磷嘛,到底根子浅薄,还需历练见识,今后之碛西,非你我兄弟不能主事。”
李嗣业倏然停步,又连忙快走跟上,脸上尽量保持平静,实则内心已经荡开了波澜。
难道高仙芝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扭头去看对方的脸,看到的却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已经了然于胸,实际上不过是以己度人。
“古往今来,单以一人之力不能成事,不管有志也好,无志也罢,当时机来临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我们推向建功立业的关口,而我们要做的,只不过是提前站到那个位置上摆正姿态。”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但是李嗣业不会附和他,因为高仙芝已经逐渐接近这个位置了。无论是讨伐达奚部叛乱,还是讨伐黄姓莫贺达干,高仙芝都表现出了他的战术才华。而他自己还因缺少几步台阶而远远未及。
……
三日后,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回京叙功的队伍正式启程,随行人员为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