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2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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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是闲了几天,回到平康坊的安西都护府留后院中静下心来歇息,思考到底该如何与杨家姐妹相处。
只是短短三天之后,杨家的仆从又找上门来,给李嗣业送上请帖,邀请他明日到长安城外进行冬狩。
这大冬天的竟然要去郊外打猎,冬季猎物非常稀少,兴许只有野羊和麋鹿,谁知道这些娘们儿是怎么想的。
第二日清晨,空气中还有些淡淡的薄雾,使得街巷沉浸在白茫茫中。李嗣业已经从留后院牵了马准备出发。
“李镇使!”
他猛地回头,却见程千里不知从什么地方猫出来,身上背着一把弓,双手捅在袖子里,像个地主老财似的蹭到了他面前:“你最近有些忙碌啊,而且还是独来独往,连属下和亲兵都不带。今日还穿着猎装,莫非是要去郊外打猎?”
这货为何总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简直像个牛皮糖。李嗣业叉手笑了笑:“高都护,我只是闲来无事,独自去长安郊外散散心。”
“你别误会,”程千里说道:“我并非是要打听你的行踪,我这里有一把格弓和箭囊,若是要游猎不带上这些东西怎么能行?”
程千里的想法李嗣业很明白,自然不能太过冷落他,双手郑重地从他的手中接过,点点头道:“谢过了。”
他牵着马在程千里的目光遥送中远去。
李嗣业来到杨府门外,已经有五六名小太监牵着马匹等待,无论是马匹还是太监,都是皇帝的赏赐品。
三位娘子姗姗来迟,她们身穿交领胡服,头上扎着简单的朝天髻。仆从们跪趴在地上,等着她们踩着肩头上马。
众人一路行出长安城外,放眼望去四野里草木葱茏,奔跑的动物却很稀少。女子们对所谓的打猎似乎兴致不大,她们也不愿意花那个气力去拉弓瞄准,纯粹只是遛马而已。
行了将近五六里,不远处有一支旌旗招展的队列正在行进,从那六面猩红的大纛和绛色的门旌来看,这定是某藩镇节度使的出行队列。
若是一般的百姓,看到这样的队伍应当远远地躲避,但杨家姐妹不是一般人,相互对视一眼后策马上前去看。
队伍最前方黑色的麾旗上写着“平卢”两个大字,在这风声猎猎旗帜交错、马队并行不悖的中央,分明可以看见一个身穿紫袍,留着数道长辫子的肥胖汉子,他的身边有几个骑马披挂铁甲的虞侯,腰背挺直满脸肃杀之气。
杨家姐妹笑道:“原来是安胖子,我们喊他过来。”
李嗣业深感不妙,他可不想在这个场合与此人见面,但眼下这种情况怕已是无法阻止。
杨玉瑶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安胖子,给老娘滚过来!”
行进中的队列骤然停止,那些行进中撑着长戈,打着幡旗的兵卒们纷纷侧目,随即又目视前方,骑卒们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刀柄上,杀气自然而然逸散出来。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四十章 安禄山这条鱼
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在腊月前回京叙功,面见皇帝后又得到了一通嘉奖。他并未打算留在长安参加所谓的上元灯会,所以刚刚元正过后,初三便向皇帝上表,要返回平卢坚守工作岗位。李隆基自然对他勤恳的工作态度颇为满意,甚至派了礼部官员在城外给他送行。
胖子虽然在大唐有天然的优势,但也不止是因为他是胖子。
从古至今都有一个恒定道理,一个人能够从草根一步步踏上高官厚禄,必然有其独到的能力,而这能力是旁人不具备的。
某些能力虽然为人所轻视,为人所不耻,但却是成功的捷径。儒道思想并不能真正包罗万象涵盖所有,反而真正有用的生存哲学,有时却在道德的对立面上。
安禄山当然不会讲出这些道理,他却是道理的忠实实践者。如今的他已经很风光了,身为御史中丞,担任平卢节度使。圣人对他的宠爱也在一天天加深,如果所料不错,今年将有望兼任范阳节度使。
他意气风发地行进在归途上,身旁是刚刚提拔起来的心腹安守忠和虞侯押衙们。六纛在清晨的冷风中猎猎招展,银刀官的铁甲上布满了寒霜,马蹄沓沓声在冻土上敲击,骑卒们的英姿让他意气风发,可谓是威风凛凛。
“安胖子,滚过来!”
然而不远处传来黄鹂似的清脆喊声,如同一记响亮的鞭子,一下子把他从平卢节度使抽打成了安胖子。
“停!”
整个队列骤然停止,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给拉住,队伍依然严整不乱。
亲卫们下意识的举动是侦查四周,随时准备拱卫中丞,先把刀柄抓住才有安全感。
他们扭头看到的是三个贵妇人为首的出游队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又把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将军。
安守忠满脸尴尬,心中暗啐这是哪里来的贼妇人,竟敢当面喝停节度使行军队列,真是不想要命了吗?
安禄山眉头微皱,目光冷冽地对身旁的安守忠说道:“这是杨太真家里的姊妹,近日来恩宠加深,算是鸡犬升天了。你们就在这里等待不要动,某去去就来。”
他抽打着马臀跃出队列朝杨家姐妹而来,距离她们十多丈时翻身下马,脸上已经绽放出野菊花般的笑容,嘴唇咧得越大越显憨厚淳朴。
安禄山单膝跪在三位娘子面前,用突厥礼仪抱胸笑盈盈道:“禄山拜见三位姑母,祝姑母们青春永驻,姿容越来越美丽。”
“安胖子就是会说话啊,”杨玉瑶上抽打着马匹上前,戏谑地问道:“你这是奔哪儿去啊?”
“回禀三姑母,禄山回京叙功结束了,虽然心中不舍长安,但还是要回到平卢任上去。”
安禄山的回答也颇为轻松,仿佛是为了陪衬她们的关心。
杨玉瑶又笑道:”何必这么急呢,今天才不过元正过五日,在长安留几日陪我们嬉戏玩耍如何?“
这不过是一句闲嘴的话,想必安禄山也会以军中事急要紧为推脱,堂堂的平卢节度使怎么会因为一个贵妇人的话而改变主意。
李嗣业在边上作壁上观,看看他该如何直面刁蛮的皇亲贵女。
谁知安禄山竟躬身叉手开口道:“喏,姑母说得是,那我就逗留几日,迟些天再回平卢。”
他说罢后便朝不远处的队伍喊了一声:“全部给我打道回府!返回长安,等个几天再走!”
队列听到安禄山的命令,后队向前队掉头,迅速折返回去,竟然真就要返回长安城。
李嗣业吃了一惊,这家伙竟然因为杨玉瑶的一句话,就直接改变了计划,这怕不是当做圣旨来听的?
反观坐在马上的杨家三姐妹,她们稍稍表现出惊讶之后,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烈,对于安禄山的表现也愈为满意。一个控疆千里的藩镇节度使,把她们随口说出的话当做金科玉律,极大地满足了她们的虚荣和自尊。
此人还真是见缝就钻,逢迎拍马不露痕迹的高手了。
李嗣业骑马在队尾一言不发,只是冷眼观察。安禄山也好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连眼睛的余光都不曾扫过来,两个男人在装作互不相识方面倒是挺有默契。
“敢问三位姑母,这大冷的天儿怎么会想起出来溜达。”
“当然是闲来无事,想出来猎一些野味回去。”
“猎野味好呐,禄山军中就有几个打猎的好手,我叫他们过来,给姑母们多猎一些獐子和野羊。”
“算了,”杨玉瑶无趣地摆了摆手:“打猎也蛮无聊的,既然碰到了安胖子,你索性跟我们回杨府上,跟我们看看最近新做的玩意儿,咱们赌球玩个彩头如何?”
杨玉瑶是打算要和安禄山赌台球么?她们三姐妹最近整日浸淫其中,技术练得也越来越好,突然欺负一个连杆都没握过的新手。如果要算彩头,这就等于是公然索贿了。
“好好,”禄山双手击掌表示欣喜:“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三位姑母既然十分喜欢,禄山便奉陪到底!哈哈!”
李嗣业能够想象出那副画面,一个三百多斤重的胖子握着杆趴在球台上,一杆击出去脸蛋子都在哆嗦。
他们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安禄山陪在三位夫人左右,随时插科打诨逗得她们掩嘴呵呵直笑。
……
杨府中央的那座小楼中,仆人们来回端茶倒水,或驻足围观,显得很是热闹。
杨玉瑶手持长杆拍着台球桌说道:“这便是本娘子最近才想出的桌球玩法,用这个白球撞击同色号的球,谁先撞完自家的球,最终把黑球撞进洞中,谁就赢得了胜利。每次一两黄金的赌注,怎么样?”
李嗣业靠着门板抱胸微笑,撒了谎的杨玉瑶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丝毫不以为意,这算不上心血汗水,也不能申请专利保护,倒不如让这娘们儿赚个高兴。
倒是那安禄山却顺着杨玉瑶的目光朝他这边望了一眼,脸上虽然还堆着笑,眸子里却是冷酷如毒蛇般的警惕心。
“我要开球了。”杨玉瑶趴伏在桌面上,挥杆撞击,把几个檀木球撞得四处飞散。
轮到安禄山上场时,他趴伏的姿态怪异,击球时故意偏歪,直逗得几个娘子哈哈大笑,而自己却一本正经,好像真的笨手笨脚。还真别说,这家伙确实有喜剧明星的天赋。
杨家三个娘子轮番上阵,挥动球杆撞击圆球,将安禄山一阵狂虐,对方却依然乐此不疲。
这期间仆从送上切脍和水盆羊肉,安禄山抱着羊肉盆划拉了一大盆,继续挥杆奋战,自然还是个输。不过他巧妙地提升技术,也让她们也赢得不那么顺利,让她们感觉是在旗鼓相当的情况下赢了对手,以获得强烈的成就感。
安中丞在陪玩这方面,真是无时不刻地在玩心眼儿赚取客户的好感,如果杨家三姐妹是客户的话。
……
天色渐暗,李嗣业从杨府上告别,骑马沿着街道准备回平康坊留后院。
一个骑着紫鬃肥壮大马的胖子从旁跟了上来,朝他招了招手:“李镇使,李嗣业!”
李嗣业警惕地停住马匹,转过身来叉手道:“参见安中丞。”
安禄山拉紧马缰,抿起嘴唇笑道:“刚才在杨府上,为什么没有上来见礼啊。”
“我以为中丞不记得在下,所以就不上去讨嫌了。”
“呵呵,”安禄山扶着脑门说道:“我一开始确实是忘了,后来才想起你竟是那个在通化坊前卖杂耍力气的。真是想不到,你当初没有接受我的招揽,竟也跑到了碛西做了夫蒙灵察麾下镇将,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能跟杨家姊妹勾搭上,看来还真是一条滑溜的泥鳅。”
“哪里,哪里。”李嗣业机敏地回击道:“我这条泥鳅和和你这条大黄鳝相比,还真算不了什么。”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四十一章 山外来客寻戴望
安禄山合掌笑道:“不错,不错,这个比喻真是相当贴切,能借着杨家姊妹的机会重新相识,说明我们两个确实是一路货色。”
“话说回来,那个球桌是你给杨家姐妹做的吧,可真是做工精致新奇有趣,花了不少心思,能绞尽脑汁来做这么一个玩意儿来讨好女人,某真是佩服至极。”
李嗣业暗想,这你可猜错了,这两个球桌虽然花了我不少钱,但并未花费多大心思。
他也笑着拱手回敬安禄山:“一个玩具儿算得了什么,比起安中丞来,你对杨家姐妹俯首帖耳的拍马屁功夫才算是一绝。”
“哈哈哈哈,”安禄山揪着胡须放声笑了起来。
李嗣业却没有笑,他依然保持着警惕。
安禄山的笑声噶然而止,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话又说回来了,所谓的杨家姐妹,对于你我来说不过是个上楼的楼梯。我踩着她们上楼,也不妨碍你,你踩着她们上楼,也不妨碍我,你我各自相安无事,你看如何?”
李嗣业凝神思索,不知这大胖子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既然他主动提出互不拆台原则,当然符合他的预期。
“安中丞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从未想过要利用她们,我们能够认识只是一场机缘巧合。”李嗣业故作迷茫地回答道。
“喝,你和所有的汉人都一样,虚伪。”安禄山凑近李嗣业低声说:“李将军前途无量呐。”
他说完这句话,便抽打着他那匹胖马掉头离去了。李嗣业回头望去,这个肥壮胖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提前遇到安禄山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这对他来说很不妙。这家伙特意来说这样一番话,会不会把自己放到他的假想敌中。不过一直以来,这偷羊贼就是他的假想敌。
他又转念一想,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安禄山如今已经是范阳节度使,他还只是安西节度使麾下的镇将。人家现在圣眷正隆,怎么会把一个小小的镇将放在眼里。
这样想想的话,虽然心里不舒服,倒是安全了许多。
李嗣业回到平康坊的安西留后院,进入自己房间里,心中暂时安宁下来。
他坐在榻上百无聊懒,随手找出一本书开始翻阅。这书书名枯燥,内容更枯燥,正是太子托李泌转交给他的《氏族志》。
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以前太史因尧置九州,今为八十五郡,合三百九十八姓……
翻看到赵郡李氏这一部分,得知赵郡李氏的地位在北周和隋朝时是略高于陇右李氏的。当然人家比拼的不是官位显赫,权力大小,而是治学和家风。要不然李渊这一分支虽然做了皇帝,利用权力把自己排为了《氏族志》上的第一家,但在民间的普遍认知里,大唐皇室依旧不如这两家正统李姓。
李泌就出身于赵郡李氏辽东房,怪不得那天与李泌见面时,他一上来就报出家门自称隋李,原来是在炫耀他的出身,比太子皇帝还要尊贵呐。
不过他的炫耀对于李嗣业来说,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何李亨会给他这样一本书,难不成他想借用五姓七望这些士族的力量来对抗李林甫?说实话这不就等于饮鸩止渴吗,李林甫弄权误国固然危害很大,但五姓七望的危害一点儿都不比他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