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3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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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暴晒的戈壁滩上,一个逃亡的大食士兵拄着拐棍衣衫破损,他的锁子甲早已扔到了半路上,他每奔跑几步便要回头去看,唐军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
虽然已三天没有进食,但他依然用拐棍撑着身体强行赶路,耳听得身后传来马蹄跳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挥起只剩半截的弯刀,奔过来的骑兵俯下身,手中高举横刀劈了下去。大食兵卒倒在了血泊中。
这骑卒回头对落在后面的唐军步7卒喊道:“这个白送给你了啊。”
……
八月底,唐军才正式来到怛罗斯城下,城中的留守的少数大食军早已逃窜,宁远国和葛逻禄军队也来到城中,当天晚上三方在城中空地上举行了一个小型的篝火晚宴。
即使是经历了战争之后,城中的娱乐活动依然不会缺乏,散布在河中各地的康居美女在篝火周围舞蹈,引得坐在地上的军汉们拍手叫好。
李嗣业端坐在正中央,葛逻禄叶护顿毗伽和宁远国王窦悉达分别坐在他两侧,频频向他举起杯盏。
“李大夫运筹帷幄,一举击溃阿布的精锐大军,令我等景仰佩服。”
这些少数民族的吹捧能力没有一点的技术含量,听起来让人尴尬,李嗣业也只能淡然地装作很受用,端起酒盏回敬对方。
“李大夫立下破大食军之奇功,回长安叙功圣人定然大喜,到时候左迁开府仪同三司,说不定会封公称王。”
他放下酒盏,双手撑着案几的案面,目光左右睥睨着两人,淡然笑道:“这算什么功勋,河中诸如康居康地,安息安国,南谧米国,珐沙史国,贵霜何国都还握在大食人手中,吐火罗十八州就有十四州在大食手上,我怎么有脸进长安向圣人索功?”
两人目瞪口呆,他们敢保证李嗣业接下来肯定有惊人之语。
“这功劳都不算大,李大夫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他嘿笑一声说道:“既然初战告捷,接下来还该有战事。顿叶护,宁远王,我欲募集粮食在六天内完成修整,每人准备两个月的干粮,长途奔袭进攻康居故地撒马尔罕,安息州布哈拉城,大食军事重镇木鹿城,边陲重镇赫拉特,还有呼罗珊的首府图斯城。”
果然,有种人不敢吹捧,一吹捧他就想上天。李嗣业竟然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还想带着军队往河中打,还想直捣呼罗珊的首府。大食军的战斗力你们也看到了,与吐蕃军不相上下,与这种强敌打仗,永远获胜那是不可能的。
“李大夫请三思呐,我三军虽然消灭了大食军七万精锐,但艾布麾下像这样的军队还有很多,所以在下建议大夫先消化现有的胜利成果,日后再徐徐图之,如何?”
这是顿毗伽一半出于私心一半为他担忧的劝谏话语,连宁远国王窦悉达对他的胜利都不看好,所以在一边沉默以对。李嗣业抬头望向坐在下首处的唐军将领们,问道:“你们认为呢,你们认为我该不该在我军气盛之时长途远征,还是放弃进攻保持现有的胜利成果。”
程千里率先叉手,神情犹豫地说道:“李大夫,我们与大食之间,本来有葱岭与河中的缓冲之地,如果硬要把河中夺在手中。就等于和大食国的边界相邻,如此一来反倒对局势不利,倒不如保持现状为好。这一战我们打垮了大食军七万精锐部队,胜三倍之敌已经是扬眉吐气,想必大食人知道厉害,必然不敢再来挑衅。就不必再节外生枝了吧。”
李嗣业心想,程千里有私心,个人思想作祟,不可取信。
他又问坐在他下方的副都护王正见:“正见,你呢?”
王正见已经是五旬老将,苍髯如秋草垂在胸口,对着李嗣业叉手道:“李大夫,虽然我支持程都护的意见,但大夫若要长途远征,我王正见甘当前锋。”
看看,还是这老将会说话,两边儿都不得罪。
李嗣业又问马磷:“马将军如何说?”
马磷坦然说道:“我支持程千里将军的话,但我不同意他后面的说法,胜三倍之敌还不一定能吓住大食军,我们应该稳固在怛罗斯城一线,派军队在此留守,而不是继续远征。”
他最后把目光望向了田珍和段秀实,如果他们两个也反对的话,这场远征之旅可以就此作罢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违背军心本就是不利之举。
田珍端着酒碗站起来大声道:“别人我不知道,老田我是支持大夫远征的,原因不为别的,既然我们打赢了,为什么不接着打下去?万一这七万人就是大食军的最强战力呢,万一他们留守的人比他们还糠呢?现在不去打,等人家元气恢复了,已经摸到了我们唐军的路子,再想一战而击溃他们就不容易了。”
李嗣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很是感慨,田珍不愧是跟我一起从长安出来的,与自己也算英雄所见略同。
“段秀实,你呢?”
段秀实也长立而起,坦然说道:“我支持李大夫长途奔袭攻破康居故地,从大食人手中夺取河中的控制权。守土从来没有什么缓冲一说,只要敌人野心够强,他们是不在乎山川地势险峻的。同样我们也不在乎,别忘了高宗龙朔年间,葱岭以西三十六国内附,高宗俱封他们为羁縻州都督司马,这里原本就是我们的地盘!只因后来大食国不断东侵,朝中武后当政,又有韦氏之乱,朝廷无瑕西顾,所以才使河中故地沦丧敌手。如今大夫初战告捷,击溃并消灭了大食军精锐主力,值此良机更应该趁机西进,将河中及吐火罗境全部收归我有,恢复我大唐高宗时西域之版图!”
李嗣业哗啦一下站了起来,这话可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只是赞成和反对的比例还是反对者居多,他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后右侧,监军边令诚正趴在桌上啃一块鹿骨头。
他遂露出笑容,拍着这太监的肩膀说道:“边公,边公的意见如何?”
边令诚挥起袖子抹了一把油腻的嘴唇,笑道:“这是你们将军们的事情,咱家还能如何说,不过既然难以决断,不如上一封奏疏禀明陛下,由陛下来定夺如何。”
“我的边公唉,怛罗斯距离长安达万里,等奏疏送到长安,陛下的圣命再从长安传过来,最快也要三个多月,到时候什么菜都凉了。”
边令诚笑道:“既然你知道长安距此万里,可知陛下设立边镇节度使的职责。何为大使?天子不能亲自御巡边界,所以才以钦差使节代天巡狩。李大夫你此刻就是陛下的替身,你要想想陛下若身在此地,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遵命照做就是了。”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搓着手掌说道:“明白了,全军修整七日,准备两个月的干粮,七日后安西北庭联军出征!”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零四章 利诱顿毗伽叶护
尽管长安与西域远隔万里之外,李嗣业所有与朝廷之间的通信来往都要有三个多月的延迟,他还是让岑参写了一封奏疏,先将渴塞城战役的前后始末汇报一遍,然后再向皇帝请奏出击大食军所占据的康居,也就是敌军的屯兵之所撒马尔罕。
这一举动可能涉及到先斩后奏,但身为两镇节度使应当有事急从权的应变之举,一切都等待朝廷的决策,就有可能等于自缚手脚。
他的前一封奏疏可能才到达长安不久,也许皇帝正在下旨命河西节度使,对安西进行军粮资助,这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但能多得的便宜为何不占。
如今安西远征军的粮草只供应到渴塞城,所以他才命令兵卒们制作三个月干粮,开始驼马跟随无后勤的作战。
……
有一种同盟是不牢靠的,说的就是被胁迫的同盟,尽管在大获全胜后,李嗣业将葛逻禄顿毗伽叶护的两个可敦和长子都礼送了回去。但顿毗伽的内心能没有伤痕吗?但凡要脸的男人都会把这件事情当做是一种耻辱,但凡有野心的男人都会把这件事当做对他的激励,他感觉顿毗伽自尊和野心兼而有之。
当你处于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强势状态的时候,就必须一直保持它,不然你将来落下来的时候。一度在你的权威下瑟瑟发抖的那几个人,到时候就有可能反咬你一口,所以说权力在某种情景下更像是能够上瘾的毒品。
李嗣业的远征眼下需要葛逻禄的支援,因为安西军没有足够数量的骑兵,就算安西骑兵军和北庭的瀚海军加起来也不够,如果他在进攻大食的远征中没有足够数量的战马,战场的主动性就会丧失许多。所以葛逻禄这近一万骑,就是他必须要带的胁从军。
他需要的是顿毗伽的心甘情愿,因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有时候必须把后背交给某些人,万一他在背后冷不防给你这么一下子,或者说有意懈怠,胜负之数就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当麾下的将领和士兵们紧锣密鼓地制作干粮,整备军需的时候。李嗣业亲自带着礼品酒肉造访了葛逻禄的营地。
顿毗伽的大营在俱兰城以北的草场上,周围地势起伏平缓,当天穹淡蓝清澈时,给人一种庄严辽阔之感,雄鹰只适合在这样的天空中飞翔,驻足于天边孤独的雪峰顶上。
李嗣业带领着队列路过时,牧人们抱胸向他行礼,他们听说了渴塞城战场上的事情,他们对英武的强者有种天然的敬佩和崇拜。
顿毗伽叶护的牙帐在地势最高的山坡上,从山头上俯瞰下去,可以看到营区所有的毡帐,也可以看到远处放牧归来的马群。
他们一家五口站在牙帐围栏门口迎接李嗣业,等马儿走上山坡后,顿毗伽带头抱胸行礼:“尊敬的李大夫我的客人,今日你难道又是来请我去做客的。”
顿毗伽的两个儿子脸上各自流露出不同表情,摩罗特勤有些尴尬,伊顿特勤则满脸警惕,他的大小老婆稍显敌视地看着李嗣业,女人嘛,是允许有些小肚鸡肠的。
李嗣业笑着翻身下马,也用类似的语气回敬道:“我的老朋友,难道只有我能请你到我的地盘做客,我就不能到你的家里来吗?”
“李大夫能来,这是我的荣幸,请进。”
顿毗伽掀开帐幕,把李嗣业让进屋里来,将他请到左上首的毡子上坐下,这是最尊贵的客人的位置,两位可敦虽然对李嗣业不满,但还是笑容可掬地端上来马奶酒和烤羊肉。
“一点粗鄙的饭食,不成敬意。”
“很好,谢谢。”
顿毗伽的两个儿子陪坐在右下首,李嗣业多留意了他们几眼,并开口称赞道:“两位特勤年轻力壮,且智勇过人,将来必能接叶护的衣钵,也定能够将葛逻禄部发扬光大。”
“哪里,哪里,用你们中原人的话,就只是两个犬子而已,不成气候。还得我这把老骨头替他们撑两年,希望他们到时候能够挑得起这副担子。”
顿毗伽说完之后,赶紧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可以退下了。”
他这么着急赶走儿子们,可能是怕李嗣业在他们身上找补出什么来。
牙帐内只剩下了他和李嗣业两人,顿毗伽高举起马奶酒说道:“李大夫,你这次来我帐中做客,不只是为了喝酒吃肉送礼物吧。我们这些牧人不喜欢弯弯绕,你还是直来直去的好。”
李嗣业坦率地笑着说:“你不喜欢弯弯绕,但我今日还偏要来这个弯弯绕。”
“哦,那你说慢点儿,我怕反应跟不上来。”
“好,”李嗣业双手扶着膝盖,望着门幕的方向说道:“葛逻禄偌大的家业,可惜只能有一个儿子继承。”
顿毗伽连连摇头:“这是我葛逻禄内部的家事,况且我如今身体还算壮实,李大夫就不必为我们多操心了。”
“如果我的操心对你葛逻禄有利,也不影响你的家庭和睦,这个心也是可以多操的。”
“哦,”顿叶护坐正了身体:“愿闻其详?”
李嗣业笑道:“儿子多了有好处,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萝卜还愁坑吗?等我说完之后,你会遗憾你的儿子不够多的。”
顿毗伽对李嗣业的话吃不透,只能茫然地点点头。
“石国国王那俱车鼻施是前国王贺莫咄吐屯的儿子,贺莫咄吐屯的国王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是突骑施老可汗默啜的从弟。从前突骑施可汗立了大功,朝廷就奖赏他们的子嗣,让他们去担任羁縻州的刺史,甚至是去当某小国的国主。你的儿子应该考虑前途着落了,一个儿子在家中当叶护,另一个儿子不至于连安身处都没有。如今我安西军收复河中之地,也要重新收拢昭武九国,这不国王的位置不就腾出来了吗?”
顿毗伽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李嗣业这是变着法地鼓动他参与远征。可之前他已经亲口承诺过李嗣业会带兵参加,唐军提要求,他绝不敢不给面子。李嗣业这么说是担心他耍滑头不出力啊,才故意用诱人条件来坚定他的决心。
他承认自己被说动了,这条件比黄金银铤都要诱人,只是这么大的事情他李嗣业一人能够做得了主吗?万一到时候力也出了,远在长安的皇帝不同意怎么办。
”李大夫,这做羁縻州的刺史,做一国的国主,这可不是个小事情。这个口你还是不要轻易开的好。”
“哈,”李嗣业笃定地笑道:“我既然能够张这个口,就要有九成的把握。只是希望顿叶护彻底放弃对大食的幻想,不要使我内心不得安宁。”
顿毗伽一听,慌忙从羊毡上站起来,单膝跪在李嗣业面前抱胸说道:“李大夫,经此一役我与大食之间再无和缓的余地,只能仰您的鼻息,如果你还不相信某的赤诚之心,顿毗伽愿率我部一万控弦之士,甘为大夫之前驱助你取回河中之地!”
李嗣业上前将顿毗伽扶起,握着他的手感慨地说道:“有你顿毗伽这席话,你儿子这国王当定了。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儿子不够多了?”
(PS:感谢??A飘红打赏)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零五章 对阵康居城
长安已入初冬,但白日里的阳光依旧是暖矄矄的,这可能又是一个没有积雪的暖冬,皇城前的金光门主横街上,飞奔的马蹄踏着尘土疾驰而过,马上是驿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