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贪欢-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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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和林一带群山延绵,亭台楼阁多在山脚下。有些位置近,有些偏僻的要登些许山路才可达。顾燕时思及太妃太嫔们大多年纪大了,腿脚不及她灵便,让宫人抬轿怕也麻烦,便有意自己先去一处难走些的,将方便的地方留给她们。
如此走了约莫两刻,半山腰处的一处小院留住了她的目光。
那小院地处一片桃林之中,红墙青瓦掩映于樱粉之中,煞是好看。
顾燕时远远一瞧就抿了笑:“去那边看看吧。”
兰月点头,目光正寻向附近的山道,一年轻宦侍自后而疾步而来:“静太妃。”
主仆二人一同回头,宦官躬身:“静太妃安。陛下在澹荡楼中,请太妃前去一叙。”
他要见她。
顾燕时已不觉意外,抿一抿唇,就点了头:“知道了。”
那宦官遥遥一指:“澹荡楼就在前而不远处,太妃沿路过去,看见小溪,过了石桥便是。”
“知道了。”顾燕时颔首,那宦官低眉顺眼地一揖:“下奴告退。”
顾燕时点点头,抬眸顺着他所言之处看去,隐约看到一抹檐角从林荫间露出来。
。
澹荡楼三层,四而窗户尽开,林间清风裹挟草木窸窣声穿堂而过。
习习清风里,黑缎制成的吊床悬在暗红漆柱之间。苏曜仰而躺于吊床之上,枕着双手,阖目静歇。月白色的宽大袍摆披散而下,颇有几许潇洒恣意。
林城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成片的浓绿,吁着气,缓缓吟道:“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呵。”苏曜犹自闭着眼,语出讥嘲,“竟知道念书了?”
“臣也没有那么不学无术。”林城皱着眉,扭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索性全然转过身,背倚着墙,抑扬顿挫地问他,“好好的花朝节,陛下专门从宫中出来,就为在这里躺着?”
“躺着有什么不好。”苏曜咂嘴,“一年上朝三百多日,能尽兴躺着的时候可不多。”
林城皱眉:“临泉亭陛下亲自绘制图纸,前前后后修了几个月,看都不去看一眼?”
“不去。”苏曜淡声,扭脸朝向墙壁。
林城见状,撇嘴不再多劝。苏曜自顾闭着眼,不觉间真要睡去。楼梯处却突然响起脚步声,虽是小心,却也足以将人惊醒。苏曜眉心皱了一下,冷冷看去。
张庆生被寒光一触,忙止步,缩了下身子:“陛下。”他不敢再近前,在楼梯上一揖,“静太妃来了。”
她怎知他在此处?
苏曜眸光微凝,林城已在几步外笑起来:“哟,那臣先行告退。”
话音落处,只闻风声一响,人影已消失无踪。
苏曜心底玩味之意一转,旋即慵懒道:“怎么还愣着,还不快去请?”
“诺……”张庆生赶紧退下去请人。苏曜缓了一息,坐起身。
方才,他觉得这吊床怪舒服的。
但现在,两个人,他突然嫌吊床不够大了。
是以顾燕时登上三楼的时候,就看见他正站在吊床边伸懒腰。
她走过去,他上前几步将她一揽:“母妃啊——”他嬉皮笑脸地把她拢进怀里,“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顾燕时在他怀中眨一眨眼:“流水宴很有意思。”
“母妃也喜欢这个啊。”他笑出来,依旧拢着他,慢悠悠地往床边挪去。
白日宣淫不好。
但是可以一起躺一会儿。
小母妃香香软软,可比他自己躺着舒服。
“一起睡会儿啊。”他笑说。
“喔。”顾燕时并无异议,乖乖地与他一起躺下去,摘去了头上最碍事的两支钗,就倚进了他怀里。
苏曜阖眸,揽在她身后的手在腰后往下三寸的地方捏来捏去。
她一躲,瞪他:“你不要乱动!”
“母妃好软啊。”他堆着笑。
“你好烦人啊!”她声音软软地骂他,“快睡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和齐太嫔放风筝呢!”
。
十余丈外,一身着藏蓝衣裙的华贵妇人立于树后,眼看静太妃走进澹荡楼,吓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花朝,按规矩能随御驾来万和林踏青的除却太后太妃们,便只有后宫妃嫔。外命妇不过寥寥几人,俱是朝中第一等的贵妇人,算得了一份旁人不敢奢求的殊荣。
可未成想,竟让她撞上了这样的一幕。
是真的。
她听说的传言,是真的!
康徐氏匆匆避开,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一切不堪入耳的传言近来正在朝中暗暗飘散,京中命妇们便也多有耳闻。她原不肯信,可自家侄女在宫中当着贵妃,身边的婢子便劝她不妨留个意,只当是为自家人好。
她觉得有几分道理,就留了个心眼。
结果,就这样越听越多。
方才她随处散着步,行至澹荡楼附近,听领路的宫人提及圣驾就在楼中歇息,她原想避开,却恰好看见静太妃遥遥行来。
身边的婢子自言自语地嘀咕:“别是侍奉陛下去的吧……”
“侍奉”二字这般用在太妃身上,乃大不敬。又沾上陛下,更显污秽不堪。
康徐氏当即斥责了那侍婢,可接下来,却眼看着静太妃走进了澹荡楼!
怎么会……
她前思后想,仍不敢信。
她在今上还是太子时就见过他。
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眼中光华内敛,行事沉稳,将朝中大小事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岂会做出这样龌龊的事?
静太妃……
康徐氏几乎瞬间就拿准了错处在谁,恨得牙痒。
这种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哪她怕只是为了自家侄女,也不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兄长的仕途一直不太顺遂。
康徐氏心绪飞转,暗想需将此事先告知兄长。
于私,若兄长能拿此事做文章,便可在朝中掀起些波澜;倘使再能清了这妖精,维护住陛下清誉,自此便有了大功一件,对仕途必颇有助益。
于公,大宁朝也不能再出一个先帝那样行事荒唐的昏君了。
康徐氏一壁想着,一壁疾行,眉头紧紧蹙着。
身边的婢子察言观色,见她将这事看进了心里,大松了一口气。
直至行至马车边,那婢子才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还没去见过贵妃夫人呢,花也还没好好赏……您这就要回去?”
“还赏什么花!”康徐氏黛眉紧锁,搭着婢子的手,这便登上了马车,“回京。”她干脆地吩咐车夫,“回徐府,我有事要见兄长。”
“诺。”车夫颔首,手中马鞭一扬,马儿一声嘶鸣,车轮辘辘席卷烟尘,扬长而去。
事起(“适才退朝时徐同徐大人。。。)
顾燕时昏沉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朦胧感觉有人在她头上动来动去,抬手一按,就惹起一声笑音。
她皱眉; 睁眼瞪他,手一摸他动过的那块地方; 就觉得乱糟糟的。
“不许玩我头发!”她道。
“没想玩啊。”他说,“朕想认真地给母妃编个辫子; 但不会啊,谁让母妃不肯教朕?”
“编什么辫子!”她撑起身迅速溜下床,跑去窗边的妆台边一看; 脑袋左侧的一大片头发都乱了; 毛躁得好像鸡窝。
一会儿她还要去跟齐太嫔放风筝; 他净给她添乱!
她气鼓鼓地抓起梳子,一下下梳下去。
“又这么凶。”苏曜咂一咂嘴; 懒洋洋地也下了床,踱到她身后。
抬手刚一碰她的头发; 她美眸就从镜中扫了过来。
“不动不动。”他连忙收手,走开两步,倚着妆台边的墙,“说起来……朕的狐狸呢?”
顾燕时执着梳子的手一顿; 这才想起那狐狸香囊还没给他。
她原是留了个心眼。因他说会有“回礼”,她觉得不是好事,便故意拖着没给他,想看看他会不会被拖得没心情卖关子,直接告诉她那回礼是什么。
可他果然没那么好诓。她不给他; 他就当没这事。几日下来,倒拖得她把香囊的事给忘了。
现下被他当面问起; 顾燕时略作踌躇,就从怀中将香囊摸了出来:“诺。”
苏曜一哂,伸手接过。
雪白的底色上,火红的大狐狸正眯着眼睛笑。
“回礼呢?”她面无表情地问。
“有的。”他点头,手也探入怀中,很快,也取了枚小物出来。
同样是枚香囊,淡蓝色的底子,与她素日喜欢的淡绿、淡粉、淡黄的衣裙都能相搭。
顾燕时颜色稍霁,接过细看,却见上面的绣纹是悠悠白云上团着一只小鸟。
那小鸟她却是不认识的。一整只都毛茸茸,颜色主要为棕,上有几道黑白相间的条纹,被绣娘精巧的工艺绣出了弱不禁风的样子。
鸳鸯?
她一时这样猜测,转而就觉不是。
鸳鸯是常见的刺绣样式,所以她识得。若说这是母鸳鸯,倒有那么三分像,可鸳鸯绣纹要的就是成双成对,没有分开来绣的道理。
况且,他应也没什么想跟她“成双成对”的心思。
顾燕时便抬起头,直言问他:“这是什么鸟?”
“母妃不识得啊?”他眼睛微微一眯,“朕也不识得。”
又在气人!
她忍不住地再行瞪他一眼,就不再理会,专心致志地将头发梳好,冷着张脸走了。
“恭送母妃!”他在她背后端端正正地一揖,口中声音也颇为清朗。
装腔作势!
她装没听见。
苏曜竖着耳朵,静听小母妃负气下楼,走得颇快,楼梯噔噔蹬蹬地连响一串。
好一只愤怒的小鹌鹑喔。
大狐狸自顾自笑了声。
澹荡楼一层,兰月与几名御前宫人一并安安静静地候着。见顾燕时下来,她就忙迎上前去,福了福身:“太妃。”
“走吧。”顾燕时握住她的手就往外去,兰月悄悄一觑她的脸色,便知她肯定又被陛下气到了。
陛下很会气人,两句话就能让她变成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若非身份放在那里,看上去就像小两口打情骂俏。
兰月对此已见惯不怪,便也不作多问,从澹荡楼走出一段才扯了扯顾燕时的衣袖,带着三分打趣的意味劝她:“别生气啦。奴婢知道,陛下待姑娘是极好的。”
嘁。
顾燕时暗自扁了下嘴,继而缓了缓神色:“我没生气。他方才送了我一枚香囊,我还挺喜欢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出香囊,递给兰月看:“好看吗?”
“好看。”兰月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待接到手中细看,却怔了怔:“这料子是极好的,绣工也精巧。只是……”她露出不解,“怎的绣了个鹌鹑?”
“这是鹌鹑?”顾燕时一愣。
“是啊。”兰月点头,“民间常见的,只是咱们家中不曾养过。但奴婢从前去集市上采买,也常能见到卖鹌鹑的摊贩。”
顾燕时秀眉皱起,将香囊拿回手中细作端详,边端详边问:“那鹌鹑是什么寓意?”
“没听说有什么寓意……”兰月茫然,“姑娘没问陛下?”
“没问。”顾燕时道。
言毕就想,下回再见到他,她要记得问。
她这般想着,虽知可以日后问他,心下却还在禁不住地一再探究。不觉间已行至来时走过的那道小桥,她拎起裙摆拾阶而上,脑海中忽而电光火石般一闪。
——她突然想起他问过她,知不知道狐狸爱吃什么!
她说不知道,他就告诉她说,爱吃各类禽鸟。若无鸡鸭,鸽子和鹌鹑都不错。
那时候,她没明白他为何专门提及“鸽子和鹌鹑”。
现下再思及她给他香囊时,说他像狐狸。
他这是……反其道而行之?说她像鹌鹑?
顾燕时下意识地拿起香囊又看了眼,眉心紧锁。
他说过,灰不溜秋的就不好看。
可鹌鹑就灰不溜秋的。
她怎么就像鹌鹑了!
她再怎么说,也得是只燕子呀。
。
这日,圣驾在暮色四合时才启程返京。万和林虽离京城不远,回宫时也已临近子时。
众人俱是难得这样出宫玩上一趟,既尽兴又疲累,很快就各自回了宫去,早早歇下。
徐府之中,后宅灯火早已尽熄,唯独正屋的灯还亮着。
当家主君徐同在房中踱了一圈又一圈,迟迟无法坐定,更无心入睡。
徐夫人白氏在旁边冷着张脸读书,终熬得烦了,瞟了他一眼:“你若不困,就回书房去,我要歇下了。”
你听听你这话。“徐同驻足,颇是不满地睇着她,“好像在宫里的那个不是你生的似的。”
“她自是我生的,我比谁都疼她。”徐白氏翻了下眼睛,“我不仅疼她,我还明白她。不仅明白她,我还明白你!”
徐同锁眉:“你明白我什么?”
“明白你使劲总使不对地方!”徐白氏直言道。
不等夫君露出怒色,她就又说:“要不父亲在世时总说呢,你们兄妹两个都比不上这个女儿。你想想,静太妃这事,媃儿他在宫里能不比咱们清楚?她至今只字未提,无外乎两个缘故——一则事情根本就是假的,是宫人们乱嚼舌根道听途说;二则这事是真,可她却觉得惹不得,亦或不惹也罢,所以不与咱们提起。你若真为她想,就当多想想个中利弊。”
“你啊,妇人之见!”徐同嗤笑,“这其中的利害岂是那么简单?天子与先皇太妃——且不说若是真的该当如何,即便是假的,事情传开也有损天威。我身为人臣,难道能坐视不理,任由那妖妇毁了一代明君?”
“呵,是啊,妇人之见。咱们媃儿也是妇人,说出的话素来也是妇人之见,奈何父亲直至咽气都觉得她比你强呢!”
徐白氏不冷不热地道出这么一句,气得徐同脸色发白,却因这话真是父亲所言,让他也说不得什么。
至于其他的,她已懒得与他争辩。
夫妻多年,她早看清了徐同的为人。
若说坏心,徐同是没有的,只是虚伪一些,又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