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虎子-第3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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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尽管这数万叛军气势汹汹要将昆阳攻陷,但在昆阳兵卒的坚守下,一直到下午申时前后,叛军依旧还是没有丝毫的进展。
攻不下!
『……』
目不转睛盯着远处那堵城墙,关朔死死地捏紧了缰绳。
算上今日的战损,他长沙军在这座昆阳县的损失,已经超过了在召陵县时的牺牲,而这原本是不必要的,只要他当初肯答应那周虎的条件……
「……我认为,我的能力,值得上义师默许我拥有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只要关帅肯承认,将这三县划为我周虎的地盘,周某可以顺从贵军……」
关朔的耳边,不自觉地再次回响起那周虎当日的‘狂言’。
这可不就是狂言么?
在他号称十几万大军的八万长沙军面前,区区一个山贼头子,竟敢如此狂妄地提出如此非分的要求,关朔当然不会答应,因此他当日断然拒绝。
可现如今……
他隐隐有些后悔了。
毕竟若当日他肯答应对方的要求,那周虎便会倒向他义师,在此之后,他关朔就可一门心思攻打叶县,宛城与荆楚友军‘前后夹击南阳军’的约定,不至于像眼下这般,付出了整整两万余兵力,却连攻破城池的希望都看不到。
『该死的张翟,他在信中为何就不提那周虎竟是如此难缠呢?』
关朔暗自发着牢骚。
事实上他很清楚,这件事根本怪不到南阳渠使张翟头上,因为张翟已经在信中明确对他说过,说那周虎‘有大将之才’、‘当尽力争取’,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要怪,就只能怪关朔自己过于傲慢。
但事到如今,他除了‘迁怒张翟’发发牢骚以外,也没什么纾解郁闷的办法了。
这场仗打到如今地步,哪怕再艰难,他也必须得硬着头皮打下去。
什么?与周虎和解?
双方都付出了那般惨重的伤亡,能和解才有鬼!
“……鸣金。”
带着些许的迟疑,关朔沉声下令道。
“是!”
左右护卫抱拳领命。
片刻后,关朔所在的叛军本阵处,便响起了‘叮叮叮’的鸣金声。
伴随着这阵鸣金声,昆阳城下的叛军缓缓后撤。
“胜利了!”
“叛军被击退了!”
见此,昆阳城墙上响起了南阳军卒的欢呼声。
可等到这些南阳军卒扭头一看己方的伤亡,他们心中那因击退叛军而生出的喜悦,也就逐渐消散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南阳军卒的伤亡过于惨重了。
战后,据偏将孙秀统计伤亡,原本他麾下三千南阳军卒,截止今日只剩下一半活着,而这活着的一半人当中,又有大约一半人身负重伤,只剩下区区七、八百人尚有作战能力,但士气,却因为太多袍泽的牺牲而直线下降。
“噔噔噔。”
兄弟会的民兵队快速登上城墙,将尸体与身负重伤的南阳军士卒搬下城下。
刚刚击退了叛军的南阳军卒,漠然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靠着两侧的墙垛坐着,大口喘气着,不愿动弹。
直到有士卒喊了一句:“偏将来了。”
听到这话,众南阳军卒这才转头,见果真是偏将孙秀带着几名卫士远远而来,他们这才拄着兵器站起身来。
而见此,孙秀亦连连摆手示意:“不必起身,坐着歇息会吧。”
在示意附近的军卒都坐下歇息后,孙秀慷慨激昂地说道:“弟兄们,咱们再次击溃了叛军的进攻……”
他本意是想激励士气,但遗憾的是,他的鼓舞似乎失去了作用。
等他说完那番慷慨激昂的话,当即就有一名南阳士卒问道:“偏将,我等要协助昆阳防守到几时?”
“……”孙秀还来不及回答,附近就又有几名南阳军卒发问。
“偏将,宛城几时能允许我等撤离?”
“偏将,我军会全部战死在昆阳么?”
『……』
看着那一双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孙秀不知该说什么。
作为军中的偏将,他当然知道一些情况,就比如他很清楚,其实他麾下这三千名士卒,很大程度上已经被王彦将军放弃——王彦留他们三千南阳军卒驻守昆阳,就是为了延缓昆阳被叛军攻陷的日期,为叶县想办法击退叛军争取时间。
哪怕是杨定、王彦二人暗中授意他至少控制昆阳一处城门,那也是建立在昆阳县能够守住的前提下。
若以一言蔽之,那就是他三千南阳军卒,有很大可能会在昆阳全军覆没,为昆阳的沦陷陪葬。
至于他本人,当初王彦亦暗中授意过他,倘若昆阳实在守不住,他可以在破城想办法突围逃命,比如向北逃奔,逃奔到叛军尚未涉足的襄城、汝南二地,然后向西北绕过应山,经鲁阳再逃奔至叶县。
然而这些实话,却是不好告诉眼前这群仍心存希望的将士们。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孙秀笑着说道:“不用担心,不止我军与昆阳在抵抗叛军,身在叶县的王彦将军以及杨县令,他们也在想办法……杨县令还是颇有远见的,就连周虎首领都承认这一点,难道你们忘了之前叶县运给昆阳的军备与粮食了么?叶县不会不管昆阳,更不会不管咱们这些人……”
听到孙秀这一番话,围在他身旁的那群南阳军卒这才勉强露出了几分笑容,四周的气氛也随之舒缓了许多。
唯独孙秀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
随后,他视察了整片南城墙,亦派人清点了战损,等到完成了这些事宜后,他回到了南城门楼,向坐在城门楼内的赵虞禀告情况。
“……伤亡很大,今日约有近千人战死,数百人重伤,即便是尚可一战的七八百名将士,亦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轻伤……”
可别低估孙秀口中的轻伤,按当代军队的标准,像什么手上、腿上被割一刀,哪怕是皮开肉绽、一定程度上已影响到了行动,这仍然算作轻伤。
至于被箭矢射中,也得看箭矢射中的位置,射在四肢上就算轻伤,随便包扎一下仍需继续作战,连被兄弟会民兵抬下城墙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些重伤伤员,无一不是面门被砍中、身体被兵器刺穿,亦或是手臂被砍掉一只等等,说白了,这些会严重危及到士卒性命的,才会被认作重伤。
换而言之,孙秀口中那七八百‘尚可一战’的士卒,事实上大多也是全身上下扎满绷带的伤卒,只不过伤势并不算致命罢了。
在听完孙秀的禀报后,赵虞沉思了片刻,温声说道:“这样吧,我把旅狼调到南城墙来……”
“……”孙秀有些惊愕地看向赵虞。
他当然知道,被称作‘旅狼’的黑虎贼,是黑虎贼旅贲营最强悍的贼卒,前几日在夜里杀得叛军巡逻队草木皆兵的,就是这群贼卒。
一想到这场仗尚未开打时,他曾信誓旦旦地表示定能坚守南城墙,此刻听到赵虞这话,他脸上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了阵阵涨红之色。
‘我南阳军尚能坚守!’
他原想这么说,可一想到方才那一双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孙秀攥紧了拳头,最终叹了口气,抱抱拳,低头神色复杂地说道:“多谢……周首领体恤。”
可能是注意到了孙秀的异状,赵虞站起身来,一边走向孙秀一边宽慰道:“孙将军,我把旅狼调往南城墙,绝非是对贵军士卒的不信任,相反我认为贵军士卒非常出色,在仅只有三千人的情况下,抵挡数万叛军整整两日的猛攻,实属可贵。但就像你所说的,贵军伤亡太重了……周某虽然不是南阳军的将领,但我依旧觉得,南阳军卒不能再孤军作战了,必须有人帮他们一把……倘若贵军不嫌弃的话,我黑虎众的旅狼,可以与贵军将士并肩作战。”
听着这番暖心的话,孙秀忍不住感慨道:“周首领若是我南阳军的将领,一定会是一位体恤将士的将领。”
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朝着赵虞抱拳表示谢意。
“孙将军不可。”
赵虞连忙扶住孙秀,笑着说道:“要论感谢,反而是我得感谢孙将军与孙将军麾下的将士,没有三千南阳军卒,我昆阳岂能坚守至今日?”
听着赵虞的称赞,孙秀曾经对这位黑虎贼首领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他由衷觉得,虽然这周虎是山贼出身,但为人品德,实在是值得让人敬佩。
敬佩之余,他担忧说道:“抽旅狼至南城墙,就怕东、西两侧城墙实力大损……”
赵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笑着宽慰道:“终归会有办法的。”
听到这句乐观的发言,孙秀亦点了点头。
『若我这次侥幸不死,我定要向王尚德将军推荐这周虎……』
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366章 僵持(二)
九月初十当日傍晚,即叛军撤退之后,赵虞下达命令,将负责守卫南城墙的剩下七、八百名轻伤南阳军卒,全部撤下城墙,命其在靠近南城墙的驻兵点歇养。
同时,赵虞又下令将旅贲营辖下的千名旅狼,从东城墙与西城墙分别抽调至南城墙,暂时代替南阳军防守作战。
虽然说的是一千名旅狼,但那只是旅狼的编制,事实上在今日的防守战中,旅狼亦牺牲了不少,其中不乏有已在山寨成了婚的老卒。
可怜这些战死的旅狼,才刚刚有了媳妇,初尝女人的滋味,便死了战场上。
当赵虞的命令传到东城墙时,陈贵正向许柏询问这件事:“……那些成了婚的旅狼,他们死后,黑虎寨也会善待他们的女人么?”
“当然。”
许柏点点头解释:“现如今,山寨的人分‘隶’、‘白’、‘正’、‘庶’四等,其中的‘正’指我等寨众,而庶即指庶众,即女人、小孩等家眷,这些都是山寨承认的,无论那些女子是否愿意改嫁,山寨都被赡养她们。”
在解释这件事时,许柏不由想到了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平心而论,黑虎寨的这些规定,实在不像是一伙山贼,更像是一个悠久的大村。
“改嫁?”陈贵睁大了眼睛。
“要不然呢?”许柏耸耸肩说道:“寨内的那些女人,大多都在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不能因为死了丈夫就让她们守寡吧?更别说大多数女子都没有儿女,我个人觉得,寨里应该会安排的……”
从旁,石原擦拭着手中的利剑,不发表言论。
从他个人出发,他也觉得黑虎寨会安排那些‘遗孀’改嫁之事,毕竟那些女子都太年轻了,能生能养,若放着不理不顾,实数浪费——虽然这么说并不合适。
前段时间,趁机大批难民涌向昆阳的便利,黑虎寨趁机接纳了众多年轻的女子,随后才有周虎、郭达等人就拿这些人来笼络手下的黑虎贼,考虑到这些走投无路、且愿意投奔黑虎寨的女子日后不一定会有,石原觉得黑虎寨肯定会‘善用’这些女子,改嫁什么的,着实不算什么——反正那群黑虎贼,年过三十却还未摸过女人的大有人在,想来是不会介意。
倘若换做往日,石原肯定会讽刺两句,讽刺周虎与黑虎寨那那些可怜无助的女人当做笼络手下的牺牲——哪怕他也明白这样做对那些女人也并无不利。
但眼下,他却没这个心思。
毕竟他蒙受了周虎的照顾,若回头再嘲讽周虎,他总感觉有点‘恩将仇报’。
于是他索性就不发表言论,至少在牵扯到周虎的事情上不发表言论——除非他认为周虎做得不对。
就在几人闲聊之际,有黑虎贼上城墙传达命令:“大首领有令,从今日起,旅狼全部调往南城墙!……重复一遍,从今日起,旅狼全部调往南城墙!”
“唔?”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在一番思索后,石原皱着眉头说道:“看来南阳军撑不住了……”
“是啊。”
许柏点点头,感慨的说道:“不过这群人也算是了不得了,咱们东城墙这边都守地非常艰辛,更何况叛军数量更多的南城墙呢?”
说着,他就近拍了拍石原的臂膀,示意道:“走了。”
看着许柏、王聘二人站起身,陈贵笑着说道:“可别死了,要不然你家中那小丫头,指不定也得改嫁了……”
“滚!你这张嘴,就吐不出什么好话。”
许柏骂了一句,旋即在王聘的笑声中,与石原、陈贵二人告别。
待招呼过自己麾下的黑虎贼后,许柏、王聘二人转身朝着城下而去。
陈贵笑嘻嘻的看着许柏、王聘二人走远,这才皱起眉头对石原说道:“旅狼走了,咱东城墙这边就更麻烦了……”
“……”
石原微微点了点头。
他不可否认,尽管他县军的士气,相比较前一阵子不可同日而语,一个个都憋着劲想要杀敌立功,但由于训练时间实在太短,况且此前又没有杀人、作战的经验,因此在今日的守城战中,还是难免暴露了种种弱点,好在危机之刻有那群旅狼的悍寇填补防守空缺,如此方能一次又一次惊险地击退叛军。
虽然说旅狼在东城墙上最大的作用就是及时填补县卒由于死人而导致的防守空缺,但不可否认着实是非常关键。
而现如今,这群悍寇被调往南城墙代替南阳军,来日他东城墙的压力,显然要大许多。
就在石原担忧之际,远处王庆带着几名黑虎贼目无旁人地走来。
见此,陈贵小声说道:“不晓得这家伙是否会被调往南城墙……”
石原没有回答,因为那王庆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看什么看?”
瞥了眼直视自己的石原,王庆轻哼着问道,一副找茬的口吻。
石原盘腿坐在城墙上,仰头看着王庆,平静说道:“只是听到有周首领的传令,我在想,王左统领是否会被调往南城墙……”
“嚯?”
王庆弯下腰,脸庞逼近石原,龇着牙笑道:“你希望我被调走么?……然而很遗憾,老子还是东城墙这边的守将!”
看了一眼王庆身上那被鲜血染成暗红的甲胄,石原一脸平静地说道:“就我个人而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