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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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了,这次实在是太过了!他们寻不到咱们在盐务上的过错,就来这一套,简直岂有此理!”
“我就想不通,梅家从哪来得那些证据?还是梅家二房”
此言一出,草堂上诸人的面色隐隐有些微妙,彼此间眼神闪烁。
然而,藤椅上的齐太忠,依旧恍若未觉,垂着眼帘,静静的坐在那里。
见此,沈家老家主沈聪忍不住问道:“七爷,昨儿你家大房长孙和京里来的那位一起去的四喜楼,昨晚的事,齐家莫非提前知道了?还是说,齐家已经站到了那边?”
此言一出,草堂上一片静寂,诸多双目光,都死死盯着齐太忠。
齐太忠的面色却依旧没怎么变,缓缓抬起眼帘来,目光却只在几个与他一般头发霜白的老人顿了顿,最后缓缓道:“多少年了,扬州府,没这么乱过。”
沈聪大声道:“只要七爷你老在,这扬州府,就乱不了!”
其他几个老家主也纷纷大声附和起来。
和年轻一辈大多只是听过齐太忠的传闻不同,这些老人,却是真正见识过齐太忠这一身的传奇的。
无人不拜服!
对他们来说,这头齐家银狐,便如神人一般,不可战胜。
然而,齐太忠却淡淡看了眼方才开口说话之人,笑道:“老喽,镇不住了”说着,笑容转苦道:“即便未老,遇到如今这大变局,大势之下,小小一座扬州府,又岂能抗衡?”
都是人精,听闻齐太忠的话,几个老头子率先变了面色。
陈家家主陈峤皱起白眉,缓缓道:“七爷,果真到了这个地步?京里一场风波,韩彬等人被贬出京,形势不是已经开始转好了么?”
齐太忠呵了声,淡淡道:“你果真如此以为?”
“这”
陈峤面色微变,张开口,却说不出许多话来。
李家老家主看起来要年轻不少,头发中还带一些黑发,一对眉毛也只是花白,他身子骨看起来颇为强壮,声音也粗重,道:“如今就盼着太上皇万寿无疆了!”
彭家老家主倒是更明白些,却也更悲观些,他摇头道:“太上皇上次出宫,解决了最后一桩心头记挂之事,就又回九华深宫荣养去了。他老人家不理外朝之事多年,更不会为了千里之外的几个盐商再出来。眼下京中一切照旧,只是为了不打扰太上皇的清静。可外省却没这个担忧,也不需要忌讳什么。七爷说的不错,终归到底,不是他韩半山和林如海想做什么,若只他们想做什么,反倒好办了。可是,想要革新大政的,是乾清宫里万岁爷的意思!这种大势下,咱们寻七爷又有什么用?”
吴家家主闻言,勃然大怒道:“那怎么办?只能坐着等死,让林如海和韩半山把咱们一家一家的抄完杀光?!咱们朝廷里又不是没有人,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陈家老家主好奇问道:“吴聘,你准备如何鱼死网破?你要造反么?就凭你手下那百十号盐丁?”
吴家家主厉声道:“何须造反?只要咱们把盐田都毁了,把盐里搅上石灰,两淮盐地没了盐,江南六省百姓都过不了年。就算还有盐,那些泥腿子又有几个吃得起盐?到那时候,自有人揭竿而起!”
彭家老家主则沉声道:“你这是想让我们都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吴家家主大怒道:“难道眼下就能落得一个好字?”
齐太忠摆了摆手,草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齐太忠淡淡道:“还不至于此筠儿昨夜,是受人之请,才同去的四喜楼,对此事,知之不清。不过,老夫已经派了二子前往盐院衙门打听了。得了准消息后,再看看到底是什么缘故。总之,老夫不以为,一个林如海,就能将咱们这几家都抄个底朝天。至于白家就当是前车之鉴吧,你们各家谁还有不干净的地方,早早抹平了才是。真要让人翻出铁证来,谁也保不住你们。白家抄家,难道是因为盐务?盐院衙门当着扬州府的面抄家拿人,罪证公布天下,谁会说盐院衙门是在打压盐商?”
听闻齐太忠这话,大部分的人一下就心安了下来。
既然齐太忠说了,一个林如海抄不了他们,那林如海就一定抄不下去了。
至于那些罪证,各家里倒是都有一些
草堂内正说着话,就见齐家二爷齐万海大步入内。
齐太忠一生不知生了多少子嗣,但真正掌管齐家大权的,唯有三个嫡子。
长子齐万年自不必多说,这次子齐万海,为人四海,交友广阔,深得齐太忠的喜爱,在齐家负责江湖事。
齐万海进入草堂后,先与齐太忠见礼,又与几大家族的前任家主见礼,最后道:“问出了个大概,但摸不准有几分真。”
众人齐道:“快说来听听!”
齐万海见其父缓缓点头后,深吸一口气道:“我原也以为所谓的梅家举报是借口,可没想到,里面还真有梅家人的事。梅家二房梅珍、梅淮父子,前儿才到的扬州府,也去了盐院衙门。黄家的祖传之宝,是当年白家邀请涪翁先生过目,辨别过真伪的。因为那三件宝物中,有一件是黄家先祖黄庭坚的字。梅家二房大公子不忿盐院衙门只拿梅家开刀,因此才检举出来。而且,不止白家一家有事。听说,还有几家只是,白家和京城来的那位太上皇的良臣有过节,所以才拿白家下手。”
这番话说完,自然是骂声一片,群情激荡。
首当其冲者,便是梅家。
作为本土第一望族,梅家最出名的不是分得了一些盐引,因此而发了些财。
那点钱财,在八大家看来,不过是小财罢了,不值一提。
梅家之所以能博得一个本土乡望第一,全因为梅家出了一个涪翁先生,其书法成就,甚至备受太上皇推崇。
再加上涪翁先生本人,心性清傲,淡泊名利,所以八大盐商之族反而越与之交往。
一来想求其墨宝,以镇家族运。
二来,也如白家那般,请他点评家中藏字。
所以,梅家能知道白家收藏了黄家的祖传之宝,也就说的清了。
让其他人惊怒的是,梅家知道的,不止是白家,他们家族中的一些未必见得光的私藏,梅家也知道!
若是如此,岂不是说现在大家人人危矣?
盐院衙门,想吃哪家就吃哪家?
“拼了!”
“他们要想再这般来,我们就和他们拼了!”
“对,大不了鱼死网破!!”
惊骇震怒之下,几家家主的反应尤为激烈。
不过几个老家主,却纷纷看向了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的齐太忠,唤道:
“七爷,说句话罢!”
“七爷,到底怎么办,还得你老来拿章程啊!”
“七爷,咱们都听你的!”
齐太忠闻言,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次子齐万海,一字一句道:“备车,老夫要去见,林如海。”
盐院衙门,忠林堂。
林如海看着满脸倦色的贾蔷,温言道:“好了,也算你功成身退了,快去歇息罢。接下来的事,就让我和齐家那老狐狸打擂台。”
贾蔷笑了笑,关心道:“姑祖丈,你这身体要不,还是姑祖丈你在后面指点着,我来和齐太忠谈?到了这个份上,齐家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了。”
林如海却摆手笑道:“算了,你若没打算和齐家合伙做事,自可这般。既然你和他家所谋不小,就不好失去诚信。接下来如何平和的瓜分其他三家,再去革新新政。主要还是由齐家自己来操持,我也只是敲个边鼓,所以累不着许多。现在的事,就是看齐家能不能守住本心,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齐太忠一世英名,这一次若走稳妥了,齐家也算是真正立了起来,以后虽慢慢去了盐务,却也不必再困囿在小小一座扬州城内了。好了,你快去歇息罢。我估计,齐太忠也快到了。”
贾蔷闻言,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离去。
这里面有太多勾当,是他完全不了解的,也就别逞强去参与了。
等他离开一会儿后,隔壁耳房才走出两人来,叽叽喳喳说笑着,正是梅姨娘和黛玉。
黛玉见林如海脸上笑意未散,星眸凝了凝,嗔道:“爹爹,蔷哥儿才多大一点,你就使劲的使唤他,夜里都不能回家歇息。我还听香菱说,蔷哥儿如今好似成了什么刀来着,听着怪唬人的。你可莫要欺负了他,在京里时,贾家的长辈们就喜欢欺负他。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命中克长辈,因此不得喜?
林如海听闻女儿在为贾蔷抱不平,也只是略略一笑,没有分辨什么。
倒是梅姨娘小声笑道:“虽你是做姑姑的,可也不能只顾着心疼蔷哥儿,难道就舍得让老爷去连夜奔波操劳?蔷哥儿还年轻,他多劳碌些,老爷就能轻快些不是。再者,你方才也听到了,这都是蔷哥儿的一片孝心嘛。你若果真心疼他,快要过年了,你这姑姑封他一个大红封,却不用他磕头,不就好了?”
黛玉闻言“噗嗤”一笑,眉眼流转间,似看到了这个场景下某人的表情,好笑道:“什么姑姑,人家从开始就不认,说早出了五服呢。”
梅姨娘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PS:建议大家不要一开始就直接把黛玉代入成蔷哥儿夫人,那会少了很多乐趣的。即便是读红楼,你回头再读读,会发现其实也有一段不短的路程,黛玉才生出小儿女之心。
第一百九十六章 悲壮
一觉醒来,已过了正午。
贾蔷睁开有些浮肿的眼睛,扭了扭因睡姿不正因而有些酸痛的脖颈。
“嗯?”
贾蔷刚扭了下脖颈,头偏向床外一侧,就见一衣着软银轻罗百合裙裳的姑娘,静静坐在窗边。
手里拿着针刺女红,缓缓刺绣着什么
却也不知是太专注了,还是在出神,贾蔷醒来,她竟然未发现。
贾蔷也未着急,就这样侧着脸,静静的看着午后透进窗纱的阳光,如薄雾一般笼罩着的女孩。
他心中隐隐浮起一抹疑惑,他本只是来江南避难的,以逃避京城无意中兴起来的滔天巨浪。
护送眼前这个女孩子,只是迫不得已,无法拒绝之事。
他本心,也是到津门而止。
怎么,如今不知不觉中竟上了林家的船,连生死都快绑在一起了?
是因为她对他的关心么?
可她对他的关心,也只是因为她的善良。
是她对他的帮助?
或许是吧,若无她的帮助,其父又怎会对他刮目相看?
若没有她和她父亲的相助,他想在扬州打开局面,所需花费的精力和时间,怕是如今的十倍不止。
念及此,贾蔷忽然想起一个词来:
美人恩重。
虽然在前世受到的教育中,信仰二字早已缺失。
甚至诚信二字也已摇摇欲坠。
但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一品德,似乎仍旧流淌在我们民族的血液中,不曾淡去。
也许,这和我们的族人,活的太过艰难有关
然而不管怎样,至少在贾蔷这里,二世为人的他,不会薄待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
尤其是那些,真心帮助他的人
他为何对薛蟠这个中二大头另眼相待,除却薛家丰字号本身有大用外,便是因为当初薛蟠帮助他,只是因为觉得他人还不错,顺手为之。
虽只是顺手为之,却不包含任何功利色彩,这样的相助,贾蔷自然记在心里。
而其他人,譬如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譬如恒生布行的王守中,譬如淮安侯府的华安,与他们结交,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有功利交易色彩,所以,贾蔷会在感情相交上,点到为止,边界在哪,分的清楚。
来到扬州后,徐臻帮过他,虽然只是说了句公道话。
林如海帮过他,梅姨娘帮过他,齐家现在也帮过他
但所有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含有一些别样心思在。
包括林如海和梅姨娘。
当然,他们并没有恶意,贾蔷也真心感激他们。
只是,和眼前这个女孩玲珑剔透如水晶的诚心相比,终究不一样。
“咳你看甚么?”
黛玉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女红,转头看着贾蔷,见他望着她怔怔出神,俏脸飞霞,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清咳了声后质问道。
贾蔷回过神来,却没甚不好意思的,呵呵笑了笑,道:“你这人还怪有意思,长的好看了不起么,还不许人看?”
黛玉闻言心头一跳,面上先是滚烫,随即又沉了下脸来,道:“蔷哥儿,你敢对我不尊重?我去告诉爹爹!”
贾蔷叹息一声,正过头来,双手枕于脑后,望着屋顶房梁上的雕花,弯起嘴角笑道:“林姑姑这话就太伤人心了,若是对你不尊重,这几日我又忙活什么呢?不就是因为太尊重你,不想让你担忧姑祖丈的身子骨,所以多跑跑腿奔波操劳么?谁知道,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视我为水沟啊。”
“呸!”
黛玉闻言,本还心软担心贾蔷真的伤心了,等听到他最后拖长腔调的两句歪解后,便放下心来嗔笑道:“偏你愈发淘气,原还只当你是个稳重的,谁知,谁知如今越发不像了。”
贾蔷呵呵了声,随口问道:“林姑姑在绣什么呢?”
黛玉见他这般讨厌,总是随心所欲的转换话题,星眸一凝,盯着贾蔷哼了声,却还是回道:“没绣什么,只是瞧人家都有荷包用,独你可怜没有,所以就绣一个,只当打发闲功夫了。”
贾蔷放下手臂,仰起脖颈瞄了眼黛玉手中攥着的一个青色荷包,上绣屋檐青竹,精致清新,因而笑道:“极好极好,有此雅气,纵荷包内装有金银俗物,也可抵消俗气了。”
黛玉嗔他一眼,走上前将荷包递给他,见他面上虽仍挂着懒洋洋的微笑,可眉眼间的疲惫还是清晰可见,犹豫了下,她轻声道:“蔷哥儿,你救了我爹爹,如今又为他的事奔波操劳,我还没谢谢你呢。”
贾蔷呵呵一笑,从黛玉手中接过荷包,仔细看了看后,在手中摇了摇,道:“这个,就够当谢礼了。”
黛玉却缓缓摇头,黑白清明的星眸看着贾蔷,道:“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