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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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往日里,她早就上前跟着凑热闹了,只是今日却不行。
凤姐儿来到隐隐被尤氏和东府管事婆媳孤立起来的秦可卿跟前,见她素面朝天仍旧我见犹怜的国色容貌,心里叹息了声红颜祸水,然后拉着她往旁边耳房坐下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又闹出下毒的勾当来?若果真有事,你万万提前同我说,不然等你们府太爷回来了蓉儿未必有事,他到底一根独苗,可你连我都听说过冰糖莲子羹的典故,你”
秦可卿闻言,身子几乎都坐不稳了,摇晃了几下,一把抓住床纱后,才泪如雨下,内心几乎崩溃。
凤姐儿见她如此,心下也是一沉,压低声音问道:“难道谣言是真的,你果真被你公公”
若非这会儿贾珍看着骇人又昏迷不醒,王熙凤决计不会问的这样直白。
但这会儿,她反倒想趁着这机会,诈秦氏一诈。
倒无恶意,只是女人的心思总是多些好奇之心。
秦可卿心里冰凉,身为豪门媳妇,荣华富贵是有的,她也曾虚荣过,可此刻,却真真觉得生不如死。
她不是糊涂人,知道此事必不会大张旗鼓传扬出去,否则贾家如何做人?
但是,内里一定会有人背锅。
只看尤氏和家里丫头媳妇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就知道会是谁来承担后果了。
贾珍在时,尤氏对她还能虚与委蛇,面上过的去。
但同为女人,秦可卿知道,尤氏对贾珍是有怨的,却不敢有恨。
可对她,必是恨不能抓破她这张脸。
贾珍若果真没了,就凭婆媳身份,秦可卿都不觉得,她能活过二年去。
一个婆婆想收拾媳妇,根本不用下阴招,只站规矩一样,就能生生站死人
念及此,秦可卿心如刀割,见熙凤还能如此待她,就心碎道:“婶婶,我并不曾做过恶事,也不曾,失了妇道。每一碗莲子羹里,蓉儿都让放了都让放了倒枪散”
凤姐儿闻言唬了一跳,丹凤眼中满是骇然之色,颤声道:“你们你们果真下了”
秦可卿忙道:“并不是毒,并不是毒,只是只是让男人不能不能”
凤姐儿也是过来人,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了,俏脸一红,心中啐了口后,看向秦可卿道:“若果真如此我明白了,必是老太医瞧出了端倪,你公公知道后,才下狠手打了蓉儿。唉!”
说完一声长叹,纵是如此,贾家人也一定认为是秦氏不守妇道,勾引贾珍,才酿成如此大祸。
这个世道,但凡发生这样的事,罪责必定是在女人身上,绝无第二种可能。
顿了顿,她又问道:“那你公公,到底怎么病了的?好端端的,前几天还在商议各家请酒的名单,不可重复了,庄子送来野物儿,还亲自带了些去给老太太,看着也还好,怎么才二三天功夫不见,就到这个地步了?”
秦可卿连连摇头道:“婶婶,这我真不知道。许是前两天吃酒着了凉,染了风寒自从蔷哥儿出府后,他就事事不顺,常吃酒大醉,打人骂人”
凤姐儿闻言,无奈摇头,却忽地笑道:“可惜了,蔷儿不在京,不然宁国正派玄孙里,属他这一支最近,可以进来料理事情。若是让你那不知羞的公公知道,他病倒后蔷儿来管事,非得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即使这一刻,贾家人也没多少会认为贾珍挺不过这一关去。
盖因他平日里素来身强力壮,连风寒着凉头疼发热也极少有过。
眼下虽然看起来凶险,可也不至于一命呜呼
听凤姐儿提起贾蔷,秦可卿的眼神却是一动。
贾母等人都以为贾珍不会有性命之忧,可秦可卿却知道,这两日请的郎中都说过,此病极凶险。
今日王老太医的态度也模糊的很,说不准就是一个恶症,现在又成了这个样子。
至于贾蓉
贾珍最后那一椅子砸下去,贾蓉虽然护住了头,可秦可卿就在跟前,分明听到“咔嚓”一声,然后才是贾蓉惨叫昏迷。
那椅子分明就落在胸腰之间,很可能将大椎骨给打折了。
若果真是这般,贾蓉就算不死,怕也要瘫在床上,成为废人。
若是贾蔷回来
宁府这边已无嫡系血亲,只有贾蔷血脉最近,是正经宁国玄孙,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被接到国公府来养着。
他若能回来,于情与理,都要回府帮忙理事。
到那时或许,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会庇护她一些,不让她被人生生逼死。
也只有他,才不会畏惧那些长辈大老爷们
念及此,秦可卿原本幽幽楚楚满是绝望的眼眸中,多少泛起一抹希望的光泽来。
仿佛,在等一位盖世英雄,披甲执戈,救她出这万恶深渊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丧音
扬州府,盐院衙门。
忠林堂。
夜色已深,屋外冰寒,但是忠林堂内却温暖如春。
林如海明显很喜欢这样的环境,看着贾蔷微笑道:“往年此时,都要生受寒意。火盆太躁,熏笼太闷,也太腻,我不喜欢。如今你做的这个好,温热适中,不湿不燥。”
齐家爷孙已经走了,贾蔷身上那些零碎,自然该洗干净的洗干净,该丢掉的丢掉。
他甚至已经探望过之前受了伤的两个护卫,那两个护卫身受重伤,伤及肺腑内脏,虽然已经治疗过,但往后很难再动手。
不过贾蔷并未只给一笔钱财就打发了,而是任命他二人为教头,以后在聚凤岛,和李福一起,为他教出一批好手来。
这样,往后的人生才有活力,而不是守着一堆银子,混吃等死。
等忙完这些后,他才来到忠林堂。
见林如海神态祥和,愈显从容,贾蔷心中也是敬服。
虽然比不得韩半山那老头,一身忠骨,豁出天去,拼得全家性命也要扫尽乾坤万里埃,忠正刚烈,可是林如海经过这么多年宦海生涯的斗争磨砺,又经过妻死子丧,连自己也几乎身死
这一连串的痛苦际遇,没有打到他,反而让他成了名臣的气象。
举重若轻,从容不迫。
“姑祖丈受用就好还没问,姑祖丈年后回京,是天子赐宅,还是住在都中老宅?若是老宅的话,可以先让人回去,安装暖气。”
贾蔷笑问道。
林如海摇头笑道:“都中哪里还有老宅林家血脉单薄,传到我这辈,本支就我一人了。我又不好钱财,也未曾广置仆婢产业,房屋空久了会坏,所以京里的宅子早就卖了。至于回京事宜倒是可以考虑一二了。不过,多半不用自己置办宅子。”
以他之功勋,以及天子之信重,不赐宅简直说不过去。
闲话罢,林如海看着贾蔷问道:“蔷儿,你要那么多人手做什么?白、沈、周、吴四家留下的人手,多达数百人。这么多人,不说你养得起养不起,你要怎么用?你用来做甚么?”
贾蔷笑了笑,垂下眼帘道:“先生,我平生之志,不在官场,不在经济仕途,也无意权势富贵。但是,生于世间,理当有所作为,不可虚度时日。虽实不耐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但既然以先生为师,而先生又志在为苍生社稷谋福祉,弟子岂能袖手旁观?论正道,弟子当安心读书,步步科举,然后如先生和半山公一般,耗费三十载光阴,为天子牧民,养天下之望,终掌大权。可一来弟子实不愿入此仕途,二来,先生即将面临极残酷的斗争,回京之后,虎狼环绕,弟子若走正途,怕连丁点小忙都帮不上,时间上,着实来不及了”
听他以师徒弟子相称,林如海轻扬眉尖笑道:“你信不过为师,以为为师护不住你,护不住你姑姑和姨娘?”
贾蔷忙摇头道:“弟子岂敢?只是既然弟子本心不愿入仕途,何不早早跳出来,另辟蹊径,积聚力量,襄助先生?旁的不说,若是先生回京后,能多一些耳目,保证消息畅通,岂不助益良多?”
林如海闻言,缓缓皱眉道:“蔷儿,此路,终究见不得光哪,非正道哪。”
贾蔷笑了笑,道:“这世上,既然有光明大道,就一定有暗中的祟祟小路。究竟是不是正道,还需去看如何去走路。先生不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腐儒,您当比我更明白,很多时候,夜幕下小路的作用,其实更巨大。且不提天家的绣衣卫,就是军中,也有职方司,负责侦查和伏杀。先生,我无意去当藏在暗中做一条见不得光的毒蛇,于阴冷潮湿中,伺机去咬人。我只是想在黑暗中,养几只萤火虫,即可照明前路,又可提前预警。”
这话,当然不全面。
他想养的不会只是几只萤火虫,而是想养几条史前巨鳄,能够护卫他的周全,也能替他办事。
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皇权当然仍是至高无上的,但只是在这片土地上,而且,也只是名义上的。
江南布局基本上已经完成,虽然只是个萌芽,但最多只要三五年时间,这个萌芽就会迅猛扎根生长成为参天巨木。
资本的力量有多大,其实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人性中贪婪的比例有多重。
如果天下间的官皆是韩半山,视金银为粪土,视商贾为毒瘤,那资本其实是没什么力量的。
可惜,这不符合人性。
正常的人性中,贪婪就是个无底洞,这也就意味着,资本的力量几乎无穷尽。
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得官推磨,也能使得兵将推磨,也能使得绣衣卫推磨,也能使得御林军和天子内卫推磨
如果不谋求改天换日,不谋求改朝换代,不谋求黎庶社稷万万年
那么只要有一定的地位,只要手中有钱,再以钱结一张大大的势力网,暗中再养上一批精锐力量,即可及时预警防敌,又可随时打通一条退路,逍遥海外,那么贾蔷如今的布局基本上已经够用了。
不去威胁谁,但谁想威胁他,不用他动手,自有无数利益相关的人,来庇护他。
不过,人生一世,若没这份际遇造化也罢,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再只求藏在暗中逍遥度日,多少有些没出息。
再者,他拜林如海为师,江南能如此快有此格局,全赖盐院衙门势力,受人恩惠太多,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林如海回京后,独身在狼窝里被群狼围攻,而无动于衷。
所以,他眼下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林如海似恍然,道:“所以,你向齐太忠要军机大臣的人情,莫非蔷儿以为,齐太忠的人情,能命令指派一个军机大臣,当朝相国?”
贾蔷笑道:“哪里敢妄想去命令指派,能有机会影响一二,就很不错了。关键时候,能说上一句话,就足矣。齐太忠不傻,如今军机处的那几人,能留满三年者都不多,眼下不用,他再留下去真的要留废了。不如拿来卖个好价钱”
林如海闻言,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有些压抑的看着贾蔷,肃穆道:“蔷儿,非我顽固不化,只是此路,绝非正道!我不是说这条道不能成事,而是担心你为这种邪道所引诱,以为这等歪魔邪道可以为所欲为,到最后,你只能自取灭亡!”
贾蔷轻声道:“先生放心,所谓歪魔邪道,应该是白家那样,靠私下杀手,灭敌满门而获利。弟子再愚蠢无知,也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铁血手段会有,但只为了防范白家和齐家今日那样的事。我可以向先生起誓,绝不会愚不可及,动用这等手段,来灭杀斗争之敌。因为我明白,没有人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这样做只会自寻死路。先生,弟子对金银没兴趣,对权势也不动心,若非还想做点事,寻个竹林建了小楼,和一家人一起安静生活,才是我的愿望。但弟子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来面对这个世道,所以想在做事前,先获得自保的手段。”
林如海一生阅人无数,也听过无数异想天开的言谈,但他从未见过贾蔷这样的少年郎,怀有这般想法。
关键是,别人的天马行空都是虚谈,都是扯淡。
可贾蔷他做在前,说在后。
这就让林如海很感到几分压力了,他不是没想过,劝说贾蔷放弃这条道路,告诉贾蔷,他不需要一个少年弟子的帮助。
可是,他和韩半山刚刚才利用过
而且回京之后,许多事或许仍少不得贾蔷这个太上皇钦点良臣的招牌。
再者,似贾蔷这样的少年郎,又岂会轻易其志?
贾蔷告辞离去许久后,林如海仍坐在椅子上,直到梅姨娘前来劝他歇息时,才缓缓一叹。
他是儒臣,本该最见不得这种不见天日的阴私诡诈之路。
堂堂大道不走,居然选这种路?
只是
扬州府十三载,今日再闻此言,林如海心中唯有震撼和悔恨。
若当初,他亦有此心,独子又怎会无故落水早夭?
爱妻又怎会郁郁而终啊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交通成和,万物化生。
罢,罢
回京后,他多看顾着些,不让贾蔷走上错路便是。
神京城,荣国府。
荣庆堂上,贾母看着自东府回来的王熙凤,问道:“可闹清楚了,西边儿到底怎么回事?”
王熙凤便将贾蓉指使秦可卿给贾珍下倒枪散的事说了遍,不过倒没提“倒枪散”之名,而是说下了些清心寡欲的药,因被王老太医点出,这才大怒。
贾母闻言怄个半死,气骂道:“打我进贾家当孙媳妇起,到如今有了孙媳妇,还是头一次听说过这样的混帐事!按理说,这起子混帐东西,合该打死!只是,眼下不是闹大的时候哪。”
王夫人亦是皱紧眉头,看向凤姐儿。
她素少言语,只问道:“可稳妥了?”
王熙凤忙笑道:“刚一闹开,尤大嫂子就让人把房里的丫头媳妇都看了起来,不准和人见面,必不会乱嚼舌根子。”
贾母、王夫人闻言,面色稍缓,王夫人慢声道:“尤氏,还不错。”
贾母却不大喜欢,总觉得和熙凤比,尤氏身上带着小家子气,自家爷们儿闹成那般,也不敢多言语一声,让人瞧不上眼。
当然,她也明白尤氏不易,出身寒薄,母族不壮,又身为续弦,没个一儿半女,说话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