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6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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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载,黄门连遭屠戮。声势大减。十常侍不及先前一半。党羽亦大量死亡。更加后继无人,正如曹节所言,黄门式微,已不可免。
西郭,平乐馆。
少府张俭精舍。
董骠骑说客前脚刚走,何车骑使者即到。送走二戚,新任北军中候,兼领西园上军校尉袁绍,亲自登门。
张俭亲出相迎。
宾主落座。未等张俭开口,袁绍已泣不成声。
袁绍亦是豪杰。大将军功败垂成,身首异处。大好形势,一朝溃散。作为亲历者,袁绍心中折辱,可想而知。
张俭感同身受,亦泪洒当场。
少顷,袁绍止住悲痛,恨声言道:“功败垂成,饮恨西园。不抱大将军之仇,誓不为人。”
“张让投河自尽,杀尽宫内二千黄门。大将军虽慷慨就义,然诛贼之功,足以彪炳史册。只恨,黄门为祸日久,难以除根。还剩赵忠等,苟活于世。只怕不出十载,黄门又当复起。那时,我等垂垂老矣,恐再难与敌。”张俭一声长吁。
“何须等十年。”袁绍言道:“今已与阉宦结不解之仇。不是他死,便是我亡。若不能一鼓作气,屠尽十常侍,他日必为其所害。”
张俭问道:“校尉意欲何为?”
“不瞒张公,我已与大将军麾下将校,暗中商定:再诛内宦。”
“事若不成,又当如何?”张俭再问。
“若不成,当追大将军于九泉。”袁绍言道:“尤死而已。”
“校尉断不可鲁莽行事。”张俭劝道:“十常侍久居深宫,内外皆遍布党羽。大将军尚不能一战而胜,校尉势单力孤,如何能敌。”
“张公以为,该当如何。”袁绍追随何进,诛杀宦官未成。恐反为其所害,故心生畏惧。再加洛阳八关都尉,皆投蓟王刘备。眼看大势已去,各奔东西。再无同仇敌忾之念。急切间,遂亲自登门,问计党魁张俭。
“京中已不可久留。”张俭言道:“何不出为外官,牧守一方。如此,既能重整兵马,又可外出避祸。待京中有变,再兴兵来援。”
袁绍言道:“依张公之见,当往何处?”
“可为河东太守。”张俭将缘由,娓娓道来:“河东郡,秦置。莽曰兆阳。有根仓、湿仓。治安邑,雒阳西北五百里。富有盐铁之利。加之本初又曾为司隶校尉,牧守河东,正当其时。”
见袁绍沉默不语。知其难舍眼前富贵,张俭亦不说破。今,二戚相争之势成。袁绍虽手握北军及西园兵权,看似举足轻重。然麾下兵马,究竟能有多少为己所用,尚未知也。
“大将军因何而死。”见其迟迟未决。张俭忽问。
“为鲍鸿所斩。”袁绍脱口而出。
“鲍鸿,又是何许人也?”张俭再问。
“北军屯骑校尉,兼领下军校。”袁绍似有所悟。
“既是朝廷兵马,为何不听大将军号令。”张俭又问:“二千江东健儿,又因何临阵倒戈?”
袁绍幡然醒悟:“各为其主。”
“然也。”张俭再道:“校尉需自行招募人手,恩威并济,上下一心。待天下有变,振臂一呼。方能‘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
1。41 云开见日
“听公一席话,(袁)绍茅塞顿开。”袁绍再拜:“眼前一切,不过丰墙峭阯,系之苇苕(注①)。一言蔽之,并无根基,难以长久。”
“然也。”张俭轻轻颔首:“今,虽任西园上军校尉,兼领北军中候。然北军五校中,又有几人唯命是从。数千兵卒,又有多少效之以死。二千江东健儿,随孙破虏讨伐黄巾,历经百战。同生共死。于是孙破虏振臂一呼,江东健儿皆临阵倒戈。西园卫,皆为孙破虏所用也。何太后命校尉统领西园,乃欲借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显名,笼络江东子弟也。”
袁绍这便醒悟:“原来如此。”
“大将军兵败身死,虽受董重所害,然孙破虏居功至伟。何太后忌惮西园卫中二千江东子弟,故不敢加害。且孙破虏为人忠义,董骠骑又与其有知遇之恩。平日颇多善待。料想,孙破虏必不会轻易背主。园中江东子弟,皆以孙破虏马首是瞻。又如何能受校尉笼络。校尉空耗心机,却徒劳无功。久而久之,必消磨雄心壮志,心中抱负难成。上军校尉一职,诚如校尉所言,不过是‘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
得张俭金玉良言,袁绍幡然醒悟。离席下拜:“幸得张公指点,绍‘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
张俭离席搀扶:“老朽不忍见栋梁崩折,而试言之。如何能受此大礼。校尉速速请起。”
“他日重回洛阳,再来拜见。”袁绍这便告辞离去。
目送袁绍出精舍,张俭久久不语。许久,忽听喃喃自言:“若无纷乱,何来大治。袁绍、曹操、孙坚、董卓、袁术,还有宗室诸刘……群雄并起,之势成矣。天下棋局,落子无悔。”
二崤城,官堡,蓟邸。
自中堡瑶光殿被二宫太皇及少帝暂居。贾诩等人,便迁入国邸商讨国事。
守邸丞乃蓟王族兄刘平,贾诩邀其列席,却被婉拒。言道,六百石官,如何能与二千石并坐。
贾诩亦未勉强。
“我主传令,重筑孟津及增修小平津二港。八关都尉,权且留用。然守关兵卒,需去芜存菁。”贾诩将蓟王敕令,传阅众人。
“闻袁绍自求外放河东,牧守一方。曹操、袁术等,早已远避朝堂。眼看群雄并起,大势所趋。故主公欲守备洛阳。”荀攸一语中的。
“袁绍必得高人指点。否则又怎舍帝都荣华。北军中候及上军校尉,皆手握实权。为各派争相拉拢。乃是‘雄职’,袁绍出身名门,正当如鱼得水。”贾诩笑道。
“凡有先见之明者,皆远离帝都,取祸之地。远遁江海,据一地为雄。袁术先据南阳,袁绍再得河东。二地皆是今汉大郡。南阳有铁,河东出盐。袁氏兄弟二人,坐享盐铁之利。再东结曹操,西联孙坚。关东大地,当有一席之地。”沮授皱眉道:“闻为将孙破虏逐出洛阳,欲拜其为豫州牧。驻扎于鸿池内的飞云舰队,不日将一同远离帝都水域。”
“河东袁绍、并州董卓、兖州曹操、南阳袁术,再加豫州孙坚。”田丰皱眉道:“朝廷此策,与弃凉州之权宜之计,何其相像。”
“将群雄皆驱离洛阳。如此,何董二戚,才好关起门来,坐地分赃。”沮授冷笑:“时至今日,仍想着权谋立国。社稷难以为继,既是天灾,又因人祸。”
“若无我主供养。洛阳必饱受缺粮之困,早已家破人亡,无药可救。何来今日之盛。”田丰一语中的:“正因知晓我国富庶,我主仁义。洛阳朝堂,才有恃无恐。总以为,即便不可收拾,亦有我主重整河山。”
“此,便是明主之困。”荀攸已想过:“天下人望所归。必不能令人失望。”
“当如何破?”沮授问道。言下之意,总不能一辈子背锅。
“孟子曰:‘理亦无所问,知己者阕砻。良驹识主,长兄若父’。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以今时今日之大汉帝母,何太后必报此仇。杀尽董氏一门雪恨。董氏又岂能坐以待毙。必兴兵反制。大将军何进之后,何车骑并董骠骑,才情、魄力,皆类同。难分胜负,或同归于尽亦未可知也。”贾诩已料定一切:“那时,洛阳十室九空,天家再无回天之力。太后或少帝,当下罪己诏,禅位于我主。”
见众人皆欣然点头。荀攸却笑:“却不知文和之谋,我主取否?”
贾诩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主天降麒麟,为终结乱世。既为终结乱世而来,又岂能不上应天命,下顺民心。再续煌煌天汉,国祚绵延。”
“文和言之有理。”四大谋主心有戚戚。实则,谁也没底。我主少称麒麟,一路走来。四平八稳。从未有,急功近利之举。该其所有,不差分毫。不该所有,分毫不取。
令天下英雄折服。
年年腊赐,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何其多也。然从二千石高官,乃至斗食少吏。皆首选“蓟王家米”。虽有百亩美田,八石高产。仍不足分。乃至去年腊赐,人均只分得香囊大小的一袋蓟王家米。不舍蒸食,遂与佩玉并悬身前。时常取一粒咀嚼,回味尤甘。
米不宜生食。尤其随身携带,沾染水汽,因而发黄,称“黄变米”。后世研究,黄变米,自带多种毒素,可引起肝脏病变,及肾脏、神经损害,并具有强烈的致癌作用。
得华大夫上书。蓟王随灵机一动,将蓟王家米,摇身一变,制成“蓟王米花”。乃后世“爆米花”是也。
“爆糯谷于釜中,名孛娄,亦曰米花。”又曰:“炒糯谷以卜,谷名孛娄,北人号糯米花。”,此句出自南宋范成大。
换言之,最迟南宋时,已有此物。且“每人自爆,以卜一年之休咎。”用爆米花来占卜新一年之吉凶。膨化食品的作用,足见一斑啊。
米花一出,风靡国中。不仅解黄变之危,又除量少之困。一囊家米,可出一斛米花。软糯而质轻。便于随身携带。与吸水炭包并装入革囊,收紧后再外包锦囊,悬于身前。蓟国新式囊袋,既是香囊,又是食囊。
引国中妇孺,争相仿效。
1。42 椎心泣血
洛阳大乱,董卓、丁原,难辞其咎。却因是奉大将军,屠杀十万黄门之命。再加二戚相争,彼此制衡。一时难有定论。远遁避祸,先行逃离京畿。朝廷纷乱,鞭长莫及。
孙破虏,却是例外。董重需外放孙坚,谨守门户。何苗忌惮孙坚一万精卒,欲祸水东引。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拜孙坚为豫州牧,择日领兵启程。远离洛阳,京畿重地。
孙坚既去。何太后遂将园内江东健儿,或调入北军,或补南军羽林、虎贲之缺。系数驱离,守备二宫。园中兵士,另行招募。
袁绍“心灰意冷”。不愿留在京中。请辞一切职务,欲轻身归乡。
何太后执意挽留。奈何袁绍心意已决。于是退而求其次。外迁为河东太守。何苗又表大将军府掾王匡,为河内太守。
大将军一系人马,皆得善用。作为交换,董骠骑麾下人马,亦既往不咎。
如前所说。何太后出身商贾,自有利益交换之天赋。
西园上军校尉之职,太后经深思熟虑,授予原大将军府“东曹属”伍孚。
伍孚,字德瑜。汝南吴房人。“少有大节,质性刚毅,勇壮好义,力能兼人”。
既出大将军麾下,本人又颇知军阵兵法,乃西园上军校尉不二之选。
北军中候一职,事关二位太皇安危,董骠骑势在必得。作为交换,何太后亦听之任之。
先将西园并南北二军,主将人选,安排妥当。三宫各自安稳,后顾无忧。再夺利争权,勾心斗角不迟。
转眼,七月已过。大将军何进终得入土为安。所用陵墓,乃张让为己预备。今尸骨无存,又背下大半黑锅,无可自用。且本该抄家灭门,其养子张奉因身兼太医令要职,得以赦免。
张让乃投河自尽。归根结底,乃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张奉免于连坐,实属法外开恩。
退一万步说。张让之死,乃大将军何进,遣董卓逼迫。与二位太皇并无干系。
待守丧期满,仍旧奉职入宫。
习惯了瑶光殿的便利。对迁居长信宫一事,董太皇绝口不提。究其原因,还是缺乏互信。
换言之,即便曾与窦太皇歃血为盟。董太皇更信蓟王刘备。
窦太皇,又何尝不是如此。
甚至将重建永乐宫及云台殿,全权交由园中蓟国工匠负责。并由左丞荀攸,主持修造。
宫室未修缮前,二宫太皇及少帝,皆暂居瑶光殿不提。
天家帝后,皆如此。可想而知,洛阳百姓是何等趋之若鹜。为迁入园中安居避祸,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散尽家财,无所不用其极。
对蓟王而言,还有一事需费心。便是那日,被张飞于乱军丛中,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送上山来的绝色美妇,马氏。
安定皇甫规妻,人称扶风“马夫人”。据说,乃大儒马融宗人。规初丧室家,后更娶马氏。妻善属文,能草书。时为规答书记,众人怪(奇)其工。及规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美”。后董卓聘以为妻,夫人不屈,卓杀之。后人图画纪念,号曰“礼宗”。
足见此女贞烈,比赵娥亦不弱分毫。
时,董卓为相国,慕其名,娉以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饶是如此,亦难动马氏之心。
乃至董卓恼羞成怒,当众棒杀。马氏全然无惧,反求速死。终香消玉殒于当场。
贞烈如斯,何必多言。
然董卓求之不可得。蓟王却有求必应。无往不利。
张飞擅作主张,居于瑶光殿。马氏欣欣然,甘之如饴。心意自明,毋须多言。
与二宫太皇,早晚相见。饶是后宫佳丽成千上万,二太皇阅人无数,亦赞马氏姿容,更美其才。
待问清前后诸情,便做主许配蓟王。
此举既“成人之美”,又“借花献佛”。自有笼络蓟王之意。
孀妇再嫁,今汉乃是常事。按照汉律,“先夫家”还需将陪嫁,分文不少,转赠“新夫家”。若贤良淑德,还需再送一份嫁资。
安定皇甫氏,亦是当世名门。皇甫规侄皇甫嵩,乃当世名将。今牧守一州,与蓟国毗邻。若能经由马氏,与蓟王关系更近一层,于皇甫氏亦大有裨益。
一言蔽之,皆大欢喜。
然若深究,事情并非表面这般成人之美。
俗语谓“女人心海底针”。又说“最毒莫过妇人心”。便在大将军何进尸骨未寒,何太后心伤难平之时。董太皇却裹挟窦太皇,大肆操持蓟王聘娶之事。
看似为笼络蓟王刘备。实则直刺何太后椎心泣血之痛。
费尽心机,历尽千辛。不惜十月怀胎,剖腹生子。然终其一生,亦不能与刘备修成正果。
何氏求之而不可得,然换做马氏却唾手可得。明媒正娶嫁入蓟王家。如何能不心生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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