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6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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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喜道:“神女若为太后麟子行楚礼。待吾门声势大涨,何须四百年偏安一隅。”
“偏安亦是安。”神女言道:“天道无常,世事难料。”
“然自楚汉相争,霸王乌江自刎。悠悠四百年,我辈人才凋敝,声名不显。楚地日渐衰落。今汉兴盛于关中内外,大河两岸。江左之地,多迁蛮夷逆进,千里沃野,不闻楚歌。此或是汉王(汉帝)有意为之。江左更兴韩诗。时人多吟汉赋,再无有唱楚辞。门中前辈,留下谶言:‘衣冠南下,楚汉和同;鸿沟四通,天下一统’。诚如神女所言,乃大势所趋也。”门人劝道。
闻此言,神女眸生异彩,转瞬即逝:“何不明言。”
门人遂咬牙言道:“我等窃以为,谶言所指,便是蓟王。”
“何以知之。”神女表情看似淡然。
“蓟王支渠四通,又兴江表十港。开凿容渠船闸,沟通南北水路。海市列队南下,互通有无。如今大江南北,商旅辐辏,帆樯如林。天下趋于大同。不正应此谶:衣冠,海市也;鸿沟,容渠也;楚汉……”
“且说来。”神女目光清冽,浩渺烟波。
“楚(神)女与汉(蓟)王也。”门人斗胆答曰:“此乃,天意也。”
“古人云:‘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且看是否如你所言。”神女翩然而去。
门人恭送不提。心中暗自窃喜。
所谓应运而生。对于天下大势,有先见之明者,又岂止巫山神女派。
时襄楷二次上疏,便有“中国弱,四夷强”,“当有大兵”之句。朝臣更屡有弃西凉,断臂求存之意。若刘备得知神女门内谶言,必然知晓“衣冠南下,楚汉和同”,乃是言指魏晋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汉人末日血泪,确也促进了南北融合。“鸿沟四通,天下一统”一句,乃是“以楚汉鸿沟为界,中分天下”之典故,隐喻唯有填补南北文明之鸿沟,华夏方能真正一统。
历史确也如此。
北人南下,垦殖江左乃至岭南。华夏大河文明,渐转为长江文明。东晋、南宋,皆深得其利。
然,刘三墩麒麟天降。开启双传奇,救赎之旅。也令历史的车轮,悄然偏转。和合之风,遍吹五湖四海。又绿江南(江南:……)。
君不见,蓟王先和亲十夷王女。又订婚祝融后裔。若神女来投,楚汉和同矣。
洛阳西郭寿丘里,合肥国邸。
月朗星稀,夜风习习。合肥侯相胡毋班,赴党魁平乐会,微醺而归。
步入大堂,忽见一人背身而立。
“你是何人!”胡毋班手握佩剑,朗声喝问。
那人闻声回头,笑行一礼:“奴婢,见过国相。”
“原是黄大人。”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豪强黄纲。先前为废帝暗中招募死士,兵乱鞠城。后受宫刑,侥幸活命。与程中大夫同投合肥侯。今为内官,亦是心腹。
“不知大人抵京,未能相迎。”胡毋班和煦一笑:“请坐。”
“国相请。”黄纲颇知进退。
各自落座。官婢送上香茗果品,胡毋班遂问:“敢问大人,所为何来?”
“奴婢奉主公之命,以机密事相托。”略作停顿,黄纲转而言道:“国相位列‘八厨’,常赴党魁平乐会。故此事,需借党人之力。”
“哦?”胡毋班心中一震,莫非事已泄。这便不露声色:“不知主公何事,需借党人之力。”
黄纲故作神秘:“国相且附耳上来。”
胡毋班不疑有他,这便暗中戒备,隔案倾听。
黄纲这便娓娓道来。
胡毋班之震惊,可想而知。
黄纲洋洋得意。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此事当真!”兹事体大。胡毋班焉能轻信。若一切成真,二戚之争可休矣。
“千真万确。”黄纲言道:“先前,程中大夫奔丧回京。于养父病榻之前,悉知当日密情。《废帝诏书》乃矫诏无疑。主公仍是汉帝。”
“程璜临终之言,只入程中大夫之耳。并无人证,又无物证。如何能取信天下。”胡毋班语速飞快。
“凡我朝诏命,皆录二书。一书授出,一书留存。是否矫诏,一查便知。”黄纲气定神闲。似胜券在握。
“嘶……”胡毋班已会其意:“莫非,黄大人此来,便是要托党魁,暗查此事。”
“此其一也。”黄纲正色道:“主公先前举兵鞠城,乃为除宦官之祸。伤及宗亲百官,亦非我主所愿。今,蓟王不辞而别,传闻身中仙术,长睡不醒。何董二戚,欺少帝年幼,争权夺势,多行不轨。眼看便有折足覆餗之危。若我主重登大位,拨乱反正。二戚之争,可休矣!为江山社稷,长久计。国相当说(服)党魁,扶立英主,再续国祚。”
“原来如此。”胡毋班心领神会。只需坐实《废帝诏书》乃是矫诏。合肥侯并未真被废黜。如此,只需党魁牵头,党人群起上疏,再继帝位,水到渠成。
更何况。如今朝中董骠骑虽占得先机,然却无必胜之力。合肥侯乃董太皇次子。心向董氏,顺理成章。只需重扶合肥侯登基。董氏一门,必胜矣!
更有甚者。合肥侯夫人,乃出汝南袁氏。若再加名门相助。何氏势单力孤,如何能敌。
思绪如脱缰野马。胡毋班竟一时神游天外。
见时机已到。黄纲又添一把火:“国相满腹经纶,当世人杰。却屈居侯国,百里之地。若主公登基,国相从龙有功,他日位极人臣,执掌天下权柄,一展治世长才,亦未可知也。”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重利之下,无人免俗。
一声长叹,胡毋班起身离席,南向肃容下拜:“臣,遵命。”
1。179 三人为众
十里函园,兰林里。河东太守袁绍别馆。
从弟袁叙、袁胤(yìn),双双登门。汝南袁氏,天下名门。先前,二人结伴南下,先往南阳,拜访从兄袁术。又顺访合肥。一路游玩,今日乃归。
家门兄弟,断不可冷落。即便昨日赴宴,残酒未消。袁绍亦起身想见。
“一路可好。”袁绍笑问。
“百般皆好。若游学皆如此,弟岂用人催促。”袁叙答曰。
“有家门照应,必大有裨益。”袁绍意味深长:“待学业有成,先举孝廉,为郎官。不出三载,当出为二千石太守也。”
“二千石官,何足为奇?”袁叙低声道:“乞兄长,屏退左右。”
“咦?”袁绍心中一动,略作思量,这便示意左右皆退。
待堂内只剩兄弟三人,袁叙这才从袖中取出密信,呈于袁绍当面:“兄长且看。”
见是合肥侯封泥,袁绍顿生疑窦:“可是从妹手书。”
“正是。”袁叙答曰。
查验封泥完好,袁绍这便取书一观。
不及看完,便霍然起身。迎光堂前,细细辨认。见绢上黑字,言之凿凿。这才确信,并未看错。
“何以知之?”袁绍落座发问。
“乃长信太仆程璜,临终遗言。经由程中大夫转述。”
“合肥侯,意欲何为。”袁绍明知故问。
“临来时,姐命弟问:重登大位,可乎?”袁叙答曰。
“合肥侯所求,乃是天下。”袁绍略作思量,遂问道:“此事,伯业、公路,知否?”
“尚未知也。”袁叙答曰:“唯兄长与我二人,知之。”
“如此,切莫声张。便是伯父、家父,亦暂且隐瞒。”袁绍亦有定计:“知否?”
“喏。”二人肃容下拜,随即避入后舍。
“来人。”袁绍一声清喝。
“在。”便有心腹廊下应答。
“曹兖州、孙豫州,何在?”
“皆在京中。”
“速去投帖,相约胡姬酒肆一见。”
“喏。”
西郭平乐馆,党魁舍下。
合肥侯相,驱车拜见。
昨夜置酒高会。今日休沐,党魁犹在酣睡。只因胡毋班本就是党人,且位列八厨之中。故引入内舍静候。
少顷。党魁张俭,洗漱更衣,赶来相见。
“拜见少府。”胡毋班起身行礼。
“季友所为何来。”既是同党,张俭自不见外。
“禀少府,乃为国事而来。”胡毋班收拢心神,将前后诸情,娓娓道来。
“不料竟有此事。”张俭声色不动:“既出程璜之口,必有缘由。诚如季友所言,我朝诏命,皆一文二书。其一,授于受命之人。其二,入尚书台封存。《废帝诏书》,若是黄门暗中行事,急切间未能遮掩周全,尚书台必无此诏。只需彻查,当真相大白。”
“少府所言极是。”胡毋班言道:“故主公命我来求:少府可否代为彻查,还天下以清白。”
“兹事体大,不可不防。若先行泄露,恐为人所乘。”暗忖片刻,张俭言道:“宜当暗中行事。”
“学生,亦如此想。”胡毋班言道。
“《废帝诏书》,告庙后,封存于灵台。太史令单飏,与我乃是故交。查验此书,当无不妥。然尚书令曹节新丧。尚书台无人主政,尚书令一职,二戚皆志在必得。急切间,恐难如愿。”
“敢问少府,若证《废帝诏书》乃出矫诏。又当如何?”
“尸子言:‘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义也。’”张俭斩钉截铁:“自当拨乱反正,重立新帝。”
“学生,告退。”胡毋班大喜而归。
张俭此来,另有目的。二戚相争,朝臣分立。眼看大乱在即,惊闻《废帝诏书》乃出黄门矫诏。若从此处上溯。废帝不当退位,少帝本不应后继。然,即便矫诏确定无疑。依今时今日二戚之权势,必不愿轻易苟同。废帝早已元服,且聪慧机辨,不在先帝之下。一旦重登大位,必行集权亲政。
那时,二戚又岂甘心,将手中权柄,拱手相让。二戚之争,遂变君臣相夺。二戚必行狡辩。推托曹节身后,尚书台群龙无首,乃至存档遗失,亦情有可原。诸如此类,定不会让合肥侯轻易如愿。如此互相角力,各不相让……
虑及此处,张俭脱口而出:“二日并天。”
合肥侯若得助力,未尝不可,自行称帝。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邱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注①)。”张俭眼中,闪烁戾芒:“置尧以为天子!”
西园,长乐宫,长秋殿。
“臣等,拜见太后。”助军左校赵融,助军右校冯芳,左校夏牟三人,出外募兵,今日始归。
先前,大将军何进攻打南北二宫。三人因出身黄门,被夺兵权,捆绑收押。战后获释,何后好言宽慰,令其官复原职。三人感激涕零,悉数归心,甘为太后所用。
“募集多少兵马。”太后问道。
“三辅募士、三河骑士、六郡健勇,各三千人。”助军右校冯芳答曰。
“甚好。”帘内何后难得展颜一笑:“当是大功一件。”
“幸不辱命。”三人抱拳答曰。
“且各自归营,他日必有重赏。”
“喏!”三人大喜,齐声拜退。
“冯校尉留步。”何后忽道。
“喏。”助军右校冯芳,闻声止步。
“闻校尉家中有女,落落初成。不知可称许配人家。”
不料何后竟问起家事。冯芳答曰:“小女将将及笄,尚未嫁娶。”
“今有南阳太守袁术,出身名门,尚未婚配。不知校尉,以为如何?”何后说媒,乃为笼络袁氏也。
“回禀太后。”急切间,芬芳忽想起一事:“臣,妇翁(曹节)生前,曾私下对臣言,宜当同嫁蓟王。”
“竟有此事。”何后目光闪烁,心机莫辨。
1。180 故技重施
冯芳乃曹节女婿。其女冯氏(注①),称曹节养女安素为“从母”。即姨母。
《尔雅·释亲》:“母之姊妹为从母。”《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继室以其姪,穆姜之姨子也。”注曰:“姪,穆姜姨母之子,与穆姜为姨昆弟(姨表兄弟)。”又疏曰:“据父言之谓之‘姨’,据子言之谓之‘从母’。”
此乃《娣媵制》之遗风。多为妹从姐嫁,姪从姑嫁。类似外甥女从姨嫁,却不多见。
然亦无不可。大而化之,无为而治。亲上加亲皆可,还有何所不可为。
“蓟王,既已捷足先登,朕,自当成人之美。”何后遂命宫妃捧盘而出:“千金宝镊(梳)乃先帝所赐,今转赠令女,聊表朕心。”
“这,如何使得!”冯芳大惊:“臣女,焉能用皇后之物。”
“既是朕所赐,但用无妨。”何后言道:“既与姨同嫁,自不可厚此薄彼。”遂又命人另取宝梳相赠。
“如此两全其美。”
“臣,受之有愧。”冯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须知,时下吃穿用度,皆与身份相匹配。看似不过一件价值不菲的首饰,然却是皇后随身之物。换言之,冯氏与安素,可用皇后配饰。此在国色天香的蓟王后宫,亦非比寻常。算是“傍身”之物。
“蓟王应运而生,尚未再兴炎汉,岂能长睡不醒。”帘内何后,言及此处,亦颇为触动:“校尉且回,待蓟王醒来,朕当为令女赐婚。”
本想一石二鸟。笼络袁术并冯芳。奈何天不遂人愿。先笼络一人。至于汝南袁氏,再另想它法。
“臣,告退。”冯芳再拜而出。
东郭马市,胡姬酒肆。
轻车将军兼领兖州牧曹操,并破虏将军兼领豫州牧孙坚,应约赴河东太守袁绍宴。
三人成众。小酌无需包厢。入雅座即可。
六目相对,便了然于胸。之所以择在马市胡姬酒肆。只因乃蓟王家业。何董二戚耳目,无从插手。且蓟王离京,沉睡榻上,亦鞭长莫及。出入皆勋贵,自可掩人耳目。
待好妇并酒家保,掩上屏风,双双离去。
袁绍这便举杯相敬。
落杯后孙坚问道:“本初,邀我二人小酌,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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