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5再铸鼎-第5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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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了战斗状态后,大战船内的人力踩踏工况反倒降了一级,以为接下来的战斗储蓄体力。四艘大战船继续逆着奔流的江水上溯着,侧舷的炮窗一个接一个被打开,黝黑的十五斤炮被推了出来。这系列舰炮曾经在临安战斗中饱受羞辱,但仍称得上是东海国之外最强大的火炮了,今日便是它的雪耻一战!
其余的小船则减速落在了后面。在这种主力舰对轰的战斗中,它们非但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会拖后腿,因此只能退居二线了。
“是宋国的大战船!”
黄州城南的元军战船上,水军万户解汝楫确认了敌船的形制,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一名专业的水军将领,他自然是早就了解过宋军的这种双层甲板战列舰的,对它的威能心知肚明。这种战舰火力极为强悍,但吃水过深,很难往长江深处部署,因此他一路过来未曾见过,现在真正见面了,看了那如山一般的体型,立刻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的战船,数量倒是不小,但大部分都是只在露天甲板放置炮位的普通小船,只有五艘是有一层封闭炮甲板的专业炮船。论及火炮总数,未必比对面少,但真对轰起来就有些虚了
但这一路过来他也没打过硬仗,寸功未立,这时候要是跑了,肯定会被斥责惩罚。因此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下令道:“起船,去迎战宋船!”
虽然要迎战,但他们也没立刻向下游迎去,而是列好队后在江北的浅水区就地下锚等待宋军上门。因为这段长江航道自东向西逐渐收窄,而越窄越不利于大船发挥,黄州与寿昌之间的这段狭窄水道,就是他们的最佳战场。
另一边,文天祥见他们排出了这么个队形,沉思了起来。
他本来准备用四艘主力舰与敌军缠斗,然后让余下的辅助船只趁机靠岸接引黄州守军,但现在元军一行船在江北一堵,此路就不通了。
“如此时间不多了,打出旗号,让动力舱提高工况吧!”
虽然这会额外消耗力夫的体力,但黄州城中守军正在逐渐败退,早到一分就能多救出些人来。
动力舱中的工况骤然提升到了前进三,四艘大战船在北风中驶出了过更的高速,但由于是逆水,实际速度还是比较慢。大约一个小时后,双方终于发生了接触。
解汝楫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巍峨如山的船影,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回头,他对部下们重申了一遍命令:“大战船上的巨炮装填不易,待他们打完一轮,我们就冲上去登船!”
他这边排出的也是一字纵队,不过却是普通小船在前,五艘正式炮船在后。如此一来,两道战列线接触的时候,宋军会先对前面的小船开炮,而他们的大炮得几分钟才能装一发,这时候就是解汝楫等人亲率的五艘炮船的机会了。
这个战术在开阔的海面上不可行,因为对方完全可以从容避开,但现在江面狭窄,大船没多少腾挪空间,还是很有可行性的。
没过多久,两条战列线发生了交汇。大战船降了大部分帆,人力工况也降到一级,缓慢地与元军接触炮声在长江上响了起来!
狭窄的江面对于大战船来说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因为以往他们对付这些小船,最大的问题不是对轰,而是如何将这些窜得比耗子还快的小船捉住。现在元军乖乖列成线列对轰,这个问题就完全解决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舰当先的吉州号首先发难,右舷的二十八门大小重炮次第鸣响,铁弹夹杂着霰弹跨越不到二百米的距离,如雨点般向排在最前的三艘小船泼洒过去。如此威势根本不是它们薄薄的船板能抵挡得住的,更别说上面的炮位都是露天的根本没有有效防护,直接暴露在后续的霰弹打击之中
仅仅这么一轮炮,三艘小船就船板碎裂、木屑横飞,完全哑火了!
在完全哑火之前,它们也曾送了一批炮弹过来。但这种小船上搭载都是一两千斤级的小炮,对于大战船厚实的船壳完全起不到有效的打击,甚至还有炮弹在倾斜的侧舷板上直接弹开了的。倒是有几门炮打出的霰弹有一小部分侥幸落入了吉州号的炮窗中,给后面的炮手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也只是皮肉伤而已。
吉州号上的火炮开始陆续装弹,火力暂时弱了不少。而与此同时舰队还在继续前行,它与前面的元军战船交汇,遭遇到了他们的攻击。
元军战船上的水兵看着这艘船接近,仿佛一条街的高楼一齐压了过来,心里压力莫大,疯狂地用枪炮将弹丸打过去。然而却几乎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近,还不时遭到上面的打击,损失惨重。
不但吉州号一马当先,后面的抚州号等三艘船也逐渐跟上,即将进入射击窗口,将可怕的火力发挥出来。
文天祥仍然站在艏楼的露天甲板上,手凭阑干看着双方交火。对面的炮弹不断撞在船壳上,即使无法击穿,却也使得船身不断颤动,颤动又传递到甲板上,可以清晰地被感受到。
立刻有人上来劝诫道:“大使,上面危险,还是进舱里暂避吧!”
文天祥挥手道:“这里居高临下,元军哪里有炮能打得到?最安全的就是此处了。就这样罢,我要看着他们灰飞烟灭!”
第707章 黄州大撤退
1273年,9月31日,黄州。
“别装子母弹了,装实弹”“轰!”
大战船“抚州号”的上炮舱中,陈文龙声嘶力竭地进行着指挥。但舱中炮手多有临时上马的,这紧张的时候能完成装弹就不错了,哪还能在轰隆的炮声中分辨出精细的命令呢?于是各炮位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点火,事实上各自为战了。
陈文龙见指挥无用,只得灰头土脸跑到炮位旁边,一个个比划着轮流吩咐过去。
陈文龙是咸淳四年1268的状元,名字还是度宗钦赐的,后来因为得罪了贾似道被贬往抚州。抚州就在吉州旁边,后来文天祥起事,他就顺势带人加入了进去,现在在抚州号上以文职领兵。他上船之后不适应吐了好几天,现在已经比较习惯了,但由于不是专业武官出身,带起兵来总是有些混乱。
抚州号在整道战列线上排第二个,之前接战的都是普通小船,对付起来很容易,船上十五斤炮装填的都是子母弹这是宋军自制的一种炮弹,用一枚标准口径的实心弹封门,再在后面接一枚霰弹,以取得双重杀伤。但子母弹受限于装药量,只对近距离轻目标有较好杀伤效果,对于厚船壳目标就作用不大了。而现在他们即将与元军的正规炮船接战,后者船壳较厚,就得用正统的实心弹对付了。
“砰咣!”
突然,对面不知道哪门炮走了狗屎运,居然正好把实心弹打进了一个炮窗里面,直接把里面的大炮给撞歪了,又牵连到附近的好几个炮手,连带着撞翻了一堆违规摆放在一起的炮弹
一时间,上炮舱内一片狼藉,炮弹滚得到处都是,被炮压到腿的炮手扯着嗓子发出了哀嚎,无数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陈文龙赶紧往那边跑去,喊道:“能爬的都爬起来!先保住火药,别给洒了,再正好炮车!还有别的炮组都别看了,都装弹,装实心弹,快装!”
他正跑着,突然间船身一动,向右转去,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歪倒,还好有两个炮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什么情况?”他不明所以地问道。
大多数人同样一头雾水,但很快有人看向一直没用到的左舷炮窗,发出了叫喊声:“看,左边有船过来了!”
左边过来的船正是解汝楫率领的五艘炮船,实际上他们不是从“左边”过来,而是等领头的吉州号一打完就直冲着它的船头冲过来了。只不过当时文天祥就在船头艏楼上,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动向,因此立刻命令船队向右转向,以空闲的左舷迎击,所以元军的来向就变成了“左边”。
大战船有人力螺旋桨动力,虽然体型庞大,但却意外地灵活,工况一升,舵轮一转,轻松地在元军炮船抵近之前完成了转向。
解汝楫看着如山的吉州号和紧随其后的抚州号将左舷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炮口直对准了自己,压力从未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巨大。“这,这怎么可能快,快,我们也右转!”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们顺水而进,很快就把自己送到了大战船的炮口前,然后就是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火光在眼前如麻点一般炸亮,硝烟如云雾一般升起,数不清的炮弹瞬时砸了过来,木板碎裂声与炮声同时在耳边响起!
解汝楫躲在舱内,倒没有在第一波打击中身故,但看着残破的船身,也吓破了胆,再也不想什么立功了,而是立刻下令道:“快,快鸣金撤退,回寿昌暂避。敌船凶猛,得先避战保船!”
看着元军战船仓皇退去,文天祥松了一口气。
以大战船的能力,追上去歼灭它们乃至占领寿昌港口都不困难,但现在不是追剿残敌的时候,黄州城里还有不知道多少友军等着他们救援呢。
于是他立刻做出了后续安排:“抚州号、江州号在江中巡逻,防止元船卷土重来。信州号随我吉州号前往江北,护卫小船登陆、接引友军!”
四艘大战船一分为二,两艘继续在江中游弋,另两艘领着后续抵达的辅助船只小心地向北边黄州码头处接近过去。
之前已经有一些零散元军绕到了城南,试图阻截从南出城的宋军,码头上也散布着一些。但他们还没完成这个任务,就遭遇了逼近的大战船。
大战船上的火炮虽然不能曲射,打不了太远出去,但对付近在岸边的敌军还是绰绰有余的。在它们威势十足的炮火打击下,岸上元军识时务得很,立刻向北逃亡而去了。
不久后,黄州南城门大开,一队接一队的宋军从中退了出来。
“快走!快,再麻利点!”
南城头,边居谊从城垛上探出身子,对下面的出城的宋军大声呼喊着。
这些宋军之前向城南撤离的时候行动紧急而迅速,但出城门之后松懈下来,反而放慢了速度,对后面的战友造成了些许阻碍,因此才被边居谊催起来。
不过边居谊催归催,却没有责骂之意。这些士兵大多灰头土脸、负伤带血、丢盔卸甲,但每一个都是经过了考验的珍贵战士,都是珍贵的种子啊!
他又往周围望去。现在自家守军正在不断向南撤离,而元军则咬住他们展开了追击。情况紧急,但尚可控制。南城墙的东西两角都被用障碍物堵住,城下的空地也用街垒防住,元军过不来,只能从城中穿街走巷零散绕过来,追击的效率很低。
渐渐的,抵达南城的宋军越来越少。城中各处仍有激烈的枪声传来,但看样子,他们与其说是被困住,不如说是不想走了。
苗徐带着一队兵匆匆赶了回来,抬头看见边居谊,急道:“都统,您怎么还在这啊!快走,我上城守着!”
边居谊摆手道:“我没事,你先走!”
苗徐急了,挥手让手下先出城,自己蹭蹭从城阶登上城来,又劝起他来:“都统,壮烈殉国固然可以称道,但留着有用之身,多杀几个鞑子,不是更好吗?”
其实边居谊也没那么坚定。若是无路可走,那么他肯定是坚持到最后一刻以身殉国没话说,但现在明明有了生路,那非得赴死就是白送了。
正好这时城南有一队斥候抵达,对着城上高喊:“不知哪位是黄州边都统,我家文大使有请!”
边居谊便顺水推舟道:“嗯既然是大使召我,那我便去吧。苗兄弟,你看好城门也不需硬顶,若是事不可为,那便封门炸毁机杼南撤即可。”
苗徐拱手表示领命,边居谊这就退出了城门,与众多宋军一起向南边江畔的码头撤去。
“别挤了,再挤就该沉了!快把这艘船划走,给下一艘让出位子来!”
码头边上,陈文龙正和其他文官一起,焦头烂额地调度着撤离进程。
他们打仗的时候作用有限,现在调度起来倒是挺对口的,倒不是说他们有多少统筹的本事,而是这身长衫在士兵们心中颇有威信,能把人给调动起来。
突然间,一队兵挤了过来,为首一个军官灰头土脸的,张嘴就要对他说什么。他见了,不耐烦地摆手道:“别插队,这里将军多了不差你一个,回去排队去!”
军官有些尴尬,只好先自我介绍道:“在下边居谊,忝为黄州守将,是听说文大使召唤,才赶来这边。只是不知文大使在何方,故来问个路”
“啊?”陈文龙也是听说过边居谊之名的,对他坚守孤城的行为很敬佩,现在居然见到了本人,这下尴尬的就是他了。他连忙正色道:“原来是边都统,失礼了,大使在西边的吉州号上,就是那艘大战船,岸上有小船接引,你往那边去即可”
边居谊往那边一望,一眼就扫到了江面上高大的吉州号和临近岸边一艘插着旗子的小船,心中有数,于是对陈文龙道:“多谢这位秀才了,那在下便告辞了!”
听到“秀才”的称呼,这位状元嘴角直撇,但也无意去纠正,就这么目送他离去了。“莽了些,倒也是个忠义之士”
边居谊攀着绳梯,往吉州号的露天甲板爬上去。眼看着要到舷边了,他正要纵身一跃翻过去,上方却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他一愣,伸手过去一握,借力翻到了船上去。上去一看,手的主人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旁边有不少身着黑甲的兵丁护卫着。他立刻意识到了他是谁,单膝一跪行礼道:“在下黄州守将边居谊,见过文安抚!”
毕竟是文官,还是安抚一级的大官,当得起他这一跪。
文天祥却一步向前,将他扶了起来,看着这个年纪比他还大些的猛将,为他拭去脸上的黑灰,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