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5再铸鼎-第6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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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毡的城往西,有一条穿越大漠的绿洲商路,可以通向西方的花剌子模故地,抵达阿母河畔的玉龙杰赤城。此城是金帐汗国的领地,只要到了那边,那海就算是回家了。
可这条路并不容易通行,那海虽然仍逃在前方,但也越来越狼狈。一路上他们一直狂奔着,马力也频频枯竭,每到一城,往往都要从当地搜刮新马换上才行。可是适宜骑乘的好马哪有那么好找?每次换马,往往只能换些中下品质的马甚至拉车的驽马。等逃到毡的的时候,他们所乘的马已经惨不忍睹了。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候天气突然发生了异变——一阵寒流从北方吹来,天上飘起了雪花!
这个季节的西域本来算不得特别冷,白日间差不多也有个十几二十度,不缺水的时候甚至称得上舒适。但西域地区一马平川,来自北荒域的寒流很容易长驱直入,造成短暂的异常气候。一瞬间,寒流突至,与忽章河流域不多的水汽结合,形成了大范围的降雪,正应了那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降雪量并不大,寒流过后,气温很快回升,在毒辣的日头之下,积雪消融又蒸发,仿佛没有来过一样。但对于亲身轻装在野外经历了这场寒流的那海等人来说,这场风雪可谓噩梦。
寒冷之中缺衣少食,既没有避寒的营帐,也没有取暖的燃料,不少人在夜间睡过去就没有再醒过来。还有人不甘于这样苦寂的行军——再走下去,即使不冻死,也得累死,趁其他人不察之机偷偷开了小差,离队逃去。
当太和旅结束休整继续追击的时候,一路上就经常能看见倒毙在地的敌军尸体,还有不少主动投降过来的敌兵。
他们休整过后体力充沛,那海等人却饥寒交迫,虽然有一日的路程差距,但距离不断缩短着。
终于,在9月20日,那海已经能在恍惚间听到后面的车轮声了。
“来了?”
他的身边剩下的追随者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也就三四十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样子,胯下的马也稀稀拉拉走不动。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然后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回首望过去,只见东方远处的沙丘后卷起了沙尘,一看就是大队人马行动的踪迹。
一名怯薛已经被追得疯疯癫癫的了,见到此情此景,反倒放声大笑起来:“来了,哈啊哈,他们来了!”
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回头赶路,反正已经毫无抵抗之力了,何必多生烦心呢?相比之下,还是眼前的饥渴更为难耐。
之前在上个绿洲的时候,由于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取走足够的水,现在他们的水囊已经空了。大漠之中,水分蒸发得很快,他们现在已经有一个算一个都口干舌燥,最渴望的就是找到一处水源,在死前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突然间,前方又有人激动地喊道:“水,前面是水!”
“水?”听到水的消息,这次更多的人提起神来,加快了马腹,赶上了前面那处高坡去——果然,在坡西北方,有一片明汪汪的水泊!
他们反复睁眼又闭眼,试图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等到确定所见无误后,几乎所有人都欢呼一声,不惜马力,挥鞭狂奔着,向数里外的那处水泊奔去。
那海也跟着人群策马疾奔,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发现这片水泊广阔无比,甚至延伸到了天际,水边没什么植被反倒一片白白灰灰的。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拉着马缰减速,同时喊道:“不要跑了,那不是水,那是……”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声和欢呼声中,几乎没有部下再听从他的命令。他们向水边疾驰而去,直接扎进了水里,然后从马上跳了下来,破烂的靴子踩到水里,迫不及待地用脏手捧起水,送进嘴里,然后……呸!
这是咸水!
后方,那海无奈而凄凉地说出了没说完的话:“一群蠢货,都昏了头,这是大盐池啊!”
大盐池即后世的咸海,地处大陆深处,主要由忽章河和阿母河两条大河供水,没有出口,由于蒸发量极高而成了内海,里面的水自然是苦咸不能饮用的。
不能饮用就不能饮用吧,大不了不去喝它就是了。但今天这帮穷途末路的逃兵,见了水后心情激愤,发觉是咸水后又大受打击,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心气完全泄了。
现在他们围在水边,有若疯狂,有人仍不信邪地试图把水送进嘴里,有人对着海水脚跺挥鞭无谓地发泄着怒气,有人坐在岸边哭笑着唱着歌,还有人直接割开了自己坐骑的喉咙,对着伤口喝起了血。
看着这一切,那海也心灰意冷,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解下水囊往嘴里咕咚咕咚灌了起来——这是他作为首领的特权,保留了最后一点淡水,现在也不需要节省了。
喝完之后,他感觉干渴了多日的喉咙终于湿润了,彷佛重获新生,干脆直接大字躺在了沙丘上,也学着疯癫的手下们大笑了起来。
狂笑过后,他看着上方湛蓝的天空,回忆起了自己前半生的丰功伟绩,情到深处,突然不甘地喊了出来:“贼老天!是不是嫉妒了,非要出招折磨老子!”然后又扭曲地笑了出来:“哈哈……但老子不在乎,老子这辈子值了!”
笑过之后,他又突然沉默下来,直挺挺地盯着天空。
天上,不知何时有一群秃鹫汇聚了过来,盘旋着盯着下方的人类。突然间,它们又向西散去,然后渐渐的,一阵马蹄声由小到大,逐渐清晰了起来——一队红甲骑兵出现在了沙丘顶端。
那海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等待自己的命运。
不过,有些意外,或许是因为一路奔波过来他的衣服已经脏乱不起眼,夏军骑兵们没有注意到他就是主帅,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绕过了他,向海边的那几十个发疯的逃兵围过去。
那海闭着眼睛听着马蹄声远去,露出了笑容。过了一会儿,西方传来一阵枪声和一阵喧闹声,然后又有一阵马蹄声接近过来,他才睁开了眼睛。
十名骑兵来到他身边,两人下马,将马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另有一人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用汉话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就有一人用蒙语喊道:“你就是那海?可真是能跑。行了,起来吧,跟我们回去。你犯下的罪行顶天大,回去后一定会有你受的!”
那海瞥了瞥脖子上锋锐的刀刃,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一边手撑着地爬起来一边笑道:“没错,我就是那海,你们的大王……想让我在你们帐中受辱,想都别想!”
他突然露出决绝之色,借起身的姿势,一下子抓住脖子上的刀锋,向自己的脖颈抹去。两名士兵因他的动作一惊,还以为他是要夺刀反抗,因此非但没抽刀反倒握紧了刀柄向下压去,这就正合了那海的意。
等到他们发现不对开始收刀的时候,那海的颈动脉已经破裂,鲜血如泉般喷了出来,溅了他们一身。
在血声中,那海喉中挤出了最后几个模糊的单词,然后重重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身体中不断流淌出来,浸彻了身旁的黄沙。
两名士兵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看向班长。
这名下士心中也窝火得很,本来好端端一个捕获敌酋的任务,现在只能算击毙了。他朝那海的尸体啐了一口,骂道:“自寻死路,真麻烦!”然后对手下们挥手道:“先不管他了,带着其它俘虏归队,请上级决定吧。”
于是,他们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只留下那海的尸首依然在沙丘半坡上渗着血。
过了许久,太和旅的大队人马来到这处沙丘,取走了他的首级后继续西行,留着这一具过去经历丰富但如今无人问津的无头尸首依然在沙土上暴晒着。
秃鹫从天上扑了下来。
第855章 凿空 十一 玉龙杰赤
华夏三年,9月25日,金帐汗国,玉龙杰赤。
将那海“绳之于法”后,太和旅不需要紧张追击,行军速度有所放慢。但当时他们所在的大盐池畔离商路另一端已经不远了,待到今日,他们便抵达了玉龙杰赤城附近,停在城东的阿母河东岸。
玉龙杰赤曾是西域强盛大国花剌子模的首都,但在近六十年前的蒙古西征中被毁成白地。后来,此地归属于金帐汗国统治,又在旧城之南重建了新城。如今又是好几十年过去,现在的玉龙赤节虽未恢复当年盛况,但也成了东西商路上繁荣的节点城市之一了。
玉龙杰赤临近阿母河,水量在干旱的西域堪称丰沛,发展出了奢侈的灌溉农业。城外沟渠纵横近百里,农田生机勃勃,绿色的蔬菜和瓜果随处可见,甚至还有几块金黄的稻田。因此,此城能提供充足的补给,也就成了太和旅的必经之地。
阿母河水较深,马匹没法涉渡,船只也被守军收去了西岸,夏军一时没法过河,只能派出小规模的战车渡过去,试着夺取船只。
与此同时,城主答儿不罕正站在东城墙上,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能够获封在玉龙赤节这座重镇,答儿不罕自然身份不凡。他父亲是术赤之子、白帐汗斡儿答,当他知道是远在中原的夏军来到了他这里的时候,无疑是十分震惊的——三汗联军可正在往东打啊,夏军竟然能顶着他们的进攻来到这里,这说明了什么?
眼下只有这三千人,可后方还有多少?
前不久,他手下驻扎在东岸的部众与太和旅进行了小规模交手,结果惨败而归,之后他就派了使者出去,去与谈判,看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现在,这些使者正在东岸的一处小营地里,与太和旅中的文官激烈地交谈着。
没过一阵子,谈判地中冲出一个通讯兵,来到河畔的旅部,向孙镇河报告了最新的谈判成果。不过,结果并不怎么好,城中守军视他们为敌,非但不愿提供船只和补给方便他们通行,反倒要他们赶紧离开。
“还是死鸭子嘴硬吗?”孙镇河皱起了眉头。
现在太和旅储备的弹药大约还剩80,并不少,但眼看着就要进入金帐汗国的核心地带了,能省点还是省点的好。玉龙杰赤没必要常驻,如果能效仿前例,从城中取得一批补给,倒也不是非得打。但现在对方摆出一副不合作的态度,那就没办法了。
他想了想,便道:“把那海的人头送去过给他们看看,再朝城墙的方向打上两炮吓吓他们,要是他们还不服软,那就不用废话了,动手吧!”
先前示人以礼,作用不大,现在亮了兵出来,果然效果拔群。
见了人头后不久,使者中的一人乘上岸边的小船,划到了西岸,然后又乘上马车,向二里外的城墙疾驰而来。很快,他就上了城墙,面见城主。
答儿不罕见他面色惨白,眉头一皱,首先问道:“你们都谈什么出来了?”
使者流着汗说道:“他们先是要我们送船过去帮他们渡河,又要粮草,我们当然不准许。结果,他们突然拿了一个人头出来,说是那海大王的头,威胁我们说要是不同意,就会跟他一个下场……”
“什么?!”答儿不罕大震,“你是说,他们有那海大王的人头!”
使者点头道:“对,拔都大人认得那海大人,他看过了,说有九成相像……”
答儿不罕脑子轰轰隆隆的,那海可是一军主帅啊,那得败成什么样子,才会被人连头都给砍了去?
但同时他也悲从中来。那海与他是表兄弟,当初率军经过玉龙杰赤的时候,还曾与他把酒言欢,他还遗憾不能放下城主的职务,率军与他并肩作战……如今没过多久,竟已天人两隔了!
“轰!”
突然一声巨响从东传来,答儿不罕下意识抬头去看,结果还没抬起头来,就感到脚下一阵震颤,同时重物撞击的声音从下传来。
“出什么事了?!”他心中大惊,赶紧走两步把住城头女墙,试图寻找异状的来源,却只见漫天的尘土从下至上扬了起来。“这到底……”
“轰!”
又一声巨响伴随着震颤传来,答儿不罕等人再次受到了震撼。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这下他想通了,肯定是那些汉人搞的鬼!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上,他匆匆下了城,然后思索进一步的对策。
这两次攻击过后,夏军就没有后续的动静了。过了一会儿,才有守军冒险去受攻击的城墙处察看,结果找了好几个碎裂的大铁块出来,呈给了答儿不罕。
“这是什么东西?”答儿不罕拿着这些带有余温的大铁块翻来覆去看着,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火炮?是这样子的?为何会有这般威能?”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名使者从东岸返回,向他报告道:“大王,夏军说了,这两个‘实心弹’只是警告,如果还不同意,他们就要动真格的了!”
答儿不罕感觉心脏直跳,咬牙切齿地道:“他们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拳捣在桌上,然后说道:“真当我好欺吗?这些无耻小儿,就该给他们狠狠的教训!可赞,去点起兵马,准备应战!”
听闻此言,一名将领立刻领命去点兵了,而两个使者却慌张了起来,齐声劝道:“大王,那些夏军来路不明,手段诡异,还要小心,不可随便与他们起冲突啊!”
答儿不罕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厉害,自然不会与他们硬拼。更何况,我们还隔着一条阿母河呢,如何才能打起来?”他三根手指捻了一会儿,就对其中一个使者道:“霍烈儿,你就去回复他们,说我们愿意服软,助他们渡河,然后派些船给他们。等到他们渡到一半,就,哼哼……”
霍烈儿一愣,然后明白了他的意图,起身道:“那我这就去。”
答儿不罕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又对另一个使者道:“达察,城中军备整顿起来尚需要一段时间,他们不是要补给吗,你就取一批粮草牛羊给他们送去,让他们放下戒心。”
达察也点头立刻去准备了。等他们走后,答儿不罕就登上城头,看着河东岸的太和旅,冷笑道:“任你如何有能,等落到我手里,看还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