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5再铸鼎-第6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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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预定要乘坐的那艘船是一艘长约四十米、有高大上层建筑的蒸汽船,已经停在码头边上了,烟囱上开始冒起了黑烟。一些技工和力夫在船上进进出出,检查设备、装载货物。
候船室中较为暖和,吴浚解了披风,站在临江的窗口处看着水上的船,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些“烟囱船”在水上行动自如,当年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惊为天人,怀疑有神鬼作祟,后来渐渐了解原理,才不再惊惧。早些时候,见到这些蒸汽船,意味着有友军在侧,令人安心,然而现在看过去,却再度令人惊魂不定——要是它们搭载着巨炮和士兵气势汹汹而来,如今的中江军岂是一合之敌?
不待他感伤多久,客船便已准备就绪,旅客们鱼贯登船。
吴浚他们订的是“一等厢舱”,这是一种很有时代特色的舱室,面积较大,内部隔成两半,临窗一侧有桌有床,供主人居住,而临走廊一侧条件要差不少,供仆人歇脚。在社会结构仍很传统的宋国,有钱人出行时往往会带上不少仆役,这种舱室正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一等厢舱优先登船,吴浚很快进了舱室坐定。这蒸汽船有一点好,那就是有热水供应,随从很快给他冲了一壶茶来。他便一边握着茶杯取暖,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等待开船。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多年来往长江一带,江景看上去都差不多,水浑浑的,浪没怎么高,不断拍着岸。反倒从高高的船楼上看去,九江市的街市别具一格,街道笔直,建筑绝大多数都是四四方方的速建砖楼,单调简单,却又充满秩序。
“当初划了这么大一块地出来,没想到这才几年就占满了,继续下去不知得是什么样子啊。”吴浚喝下一口茶,感慨道。
又过了一阵子,旅客登船完毕,有工作人员逐舱检查验票,然后一声汽笛鸣响,船动了起来,离开码头。城市风光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转而出现不断重复的农田、河滩和山石,一如往常。
吴浚感到无聊,躺到床上去,开始思索起接下来的工作。“沪国公……说服他应当不难,可即便迎回官家,又能如何呢?”
……
10月27日,上海。
汽船本身有动力,又是顺流而下,整体速度很快,虽然途中走走停停,夜间也不行船,但还是在三日后的傍晚抵达了终点站上海。
“那么,吴兄,我们就此别过了!”
浦东港区中,一名富态的披着褐色皮袍的中年男子如此对吴浚说道。
旅途烦闷,吴浚也没一直呆在船舱里,而是经常出去走走与其他人聊天,这个孙员外就是在船上认识的。
此人排场比吴浚还要大上许多,携家带口,一连占了三个厢舱,吴浚问过之后,才知他此行并非出游,而是要搬家了——孙员外消息灵通,察觉到局势起了微妙的变化,不敢再待在江州这个是非之地,准备迁移到淮东居住,于是便乘上了船。
为了保密,吴浚没有给他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托称是来探亲,孙员外也不疑有他,随口与他扯起天下大势,倒是正戳中了吴浚的痒处。三天间两人相谈甚欢,不过现在到了终点,一个向北渡江,一个向南去临安,就只能分别了。
“那么便祝孙兄一路顺风了。”吴浚对孙员外做了个揖,迟疑了一下,又问道:“有一事,之前我一直有所疑虑却又不好问,现在即将别过,还请孙兄为我答疑解惑。”
孙员外道:“但问无妨,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于是吴浚便道:“孙兄嗅得先机,提前避祸,确实明智,可都到这份上了,为何不直接避去夏国,反倒来这淮东?若是战事一起,淮东不也是前线么?和江州也没差到哪去啊。”
孙员外笑道:“避去夏国确实是上策,可是夏国规矩太多,而我家一向耕读传家,去了那边恐怕一时间无从适应。比起来,淮东还是种地的多,去了置办些产业,与往日生活差别也不大。而且,虽然同为前线,淮东江州可是差远了。淮东就在夏军眼皮子低下,一旦发动如同猛虎下山,直接就给吞了,反倒不会有什么战祸。你未见那徐国公都不敢奢谈守淮,直接去镇江经营了?而江州由文制置经营多年,嗬,他老人家倒是苦心了,可若挡不住夏军反倒还好,一旦真挡了十天半个月的,那炮火连天的,遭灾的可就是百姓了。所以江州乃至江西一带万万不能呆,淮东反倒能去,等过些时日风声鹤唳,还可趁地价下跌时多买些。吴兄,你也好自为之,莫在乱世误了身家。”
吴浚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行礼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是受教了。”
很快,孙员外就带着家人离开了,吴浚却仍然站在港口思考着。
过了一会儿,才有随从过来道:“官人,客栈已经订好了,今晚可以去歇息了。刚才我打听了一下,自上海至临安有三途,一是乘大船走海路,二是雇小船走水路,三是租马车走陆路。水路最慢但便宜,陆路最快但价昂,您看咱选哪条?”
吴浚想了想,摆手道:“暂且不急,这上海受夏风沾染甚重,咱们就在这多住几日,查探查探,过后再往临安去。”
随从不疑有他,只是点头道:“是。请往这边走吧,客栈在东南不远,我已去看过了,颇为清洁……”
第892章 迟疑
景炎七年,10月28日,上海。
“咣咣咣……”
一台巨大的压路机正发出巨大的噪音,沿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不断前进着。
六年前,可以独立行动的蒸汽拖拉机第一次投入实用,此后被作为重点项目关注,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不过毕竟受限于工业水平,现在的蒸汽机械虽然结构上已经相当完善,但仍然非常傻大粗黑,推重比低,成本很高,难以普及,只在一些特殊领域有应用。这些特殊应用之中,蒸汽压路机算是比较成功的一种,毕竟压路机本身就需要极大的重量,原本傻大粗黑的缺点就不算缺点了。
当然,先进机械价格昂贵,普通场合用不起,也就这上海地位重要,又有财政收入,所以才配备了一台。即便对于新鲜事物不断汇聚的上海来说,这大铁牛也是个新鲜东西。现在,街道两旁就有不少市民和旅客在啧啧称奇地围观着这个喷吐着煤烟的新型机械,啧啧称奇。
吴浚今日出行在上海街道中闲逛,就正看到了这奇景。此时他也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台压路机,看着这台机器在地面上缓慢而坚定地前进,巨大的钢辊将人工铺好的路面压得平平整整。
他初见惊奇,渐渐的又心生惊惧:“这般无比钢铁大物,若是用于战场之上,谁人能阻?”然后又笑笑:“真是想多了,别说这铁象,就是夏军的火炮打过来,又有什么办法?”
他回头看了看,西边的黄浦江畔,一艘燎原级战列巡洋舰正停靠在码头中,即使远远看着依然觉得高大威武。
他之前在幕府与同僚议论未来战事的时候,曾有人提议在长江狭窄处沉船阻碍夏军战舰进入,当时就被人斥为异想天开——这得沉多少船才能把长江堵死?又有谁能有这个魄力去推行这么庞大的行动?
如今看来,即便有人能做,也无法做成。夏国海军早已有了预备,将战舰派驻了上海…崇明一带,未来一旦有变,恐怕第一时间这些战舰就会进入长江,阻止宋军一切有可能的敌对行动。
想到这里,他不禁颓唐地自言自语道:“莫不是无望了?”
轰隆的噪音仍然不断从街道上传来,然而吴浚却像没听见一样,内心不断回忆并思考着。他当初本是赣州一寒门子弟,当年热血上涌随文天祥起兵抗元,历经波折,最终脱颖而出,成为文氏幕府之中较为高阶的幕僚之一。
随着他地位的水涨船高,他家人也在隆兴府置办产业、经营工坊,颇为红火。现在,他的生活相比过去已经好了太多太多,然而一旦不可避免的战败来临,这一切会不会灰飞烟灭呢?
他想的烦心,也没心思再看这大铁牛了,带着随从穿了几条街,找了处清净的茶馆坐下来歇息。
点好了茶,就有一个报童抱着一大摞报纸过来推销道:“这位官人,要看报吗?照顾照顾生意吧。”
吴浚觉得也正好,反正干坐着也无聊,便问道:“你这都有什么报纸?”
报童答道:“可多了,有通刊的《江南新闻》《临安小径》,还有《格致新知》……还有些北来的报纸,《东海新闻》《论坛报》……”
“哦,你这有《论坛报》?那来一份。”吴浚当即拍了几个小钱牌出来。
这《论坛报》与其他以采编新闻为主的报纸不同,大部分内容是汇编的民间针对热点事件发表的评论。之前吴浚曾偶然得了几份,很是新奇,不过江西那边没有正式发行,平日想买也买不到,今日得见,正好看看。
“好嘞。”报童飞快地在报纸中翻着,然后取出一份递给他,道:“官人你看这份是么?”
这个小报童实际上识不了几个字,辨认报纸主要靠标题字体的风格,有时候会出错,所以反而还要让客人辨认。吴浚对这种情况也并不意外,瞥了一眼就接过去道:“没错,正是《论坛报》,钱你拿去吧……天哪,这写的是些什么!”
《论坛报》的文章皆是围绕主题讨论,而今天这一份的主题用大字印在了头版上,赫然是“天下一统”!
吴浚手颤抖着,目光不断在小块的文章之间移动着。
这些来自民间人士的文章,有的中正持平地论述天下一统的必要性,有的慷慨激昂地笔伐赵宋三百年来的罪恶,有的指责今年来宋国的不逊,有的讨论伐宋方略,有的辨析正统性……反对南伐的倒也有几篇,但都写得酸腐难耐,令人读起来只会心生反感。
他脊背上都出了汗,看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这……这洋洋洒洒上万字,字里行间全是一个‘打’字啊!”
旁边的随从看不懂字,但见他这样子关切地问道:“官人,报上可是说什么大事了?”
吴浚颓然叹道:“不是大事,胜似大事……夏国朝堂尚未动手,然而民间已经人人争战,战事无可避免,只是时间问题了。”
随从听了之后也大惊,问道:“这打仗可是大事,就这么写在报纸之上?”
吴浚摇了摇头:“就是这般才更可怕,说明他们根本不害怕我们知道啊……嗬,也是,夏军自视甚高,要打我们,与我们何干?”
这时,邻桌一名穿着长衫的茶客转过头来,对他问道:“这位员外是外地来的吧?其实这些时日风声早就有了,我等可早就习惯了。”
吴浚对他一抱拳:“确实,在下自江西来,船上漂泊多日,不闻世事。这位仁兄,你既知战事将起,难道不感忧虑吗?”
那名茶客笑道:“有何可忧虑的?这上海虽名为宋土,但一街一河都在夏人掌控之下,真有战事也是安稳后方。周近的平江等地,也早已人心思变,不愿意受那朝廷的鸟气,传檄而定即可。打都打不起来,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说辞其实和之前的孙员外差不多,但更要直白许多,吴浚听了有些错愕。江西各地士绅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要喊一句拥护文制置和朝廷的,而这些人却能大言不惭地说出叛国之举,人心竟已败坏至此了吗?
他的随从瞪起了眼,试图斥责这无君无父之言,然而被吴浚拦下了:“就这样吧,今日不闲逛了,回客栈。”
于是他们就这么返回客栈中,吴浚也不用饭,独归室内,和衣卧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破局之法,可是始终无解。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平天下自有别人去做,治国也不是我能指摘的,唯有修身齐家了。”
如此他在客栈中闷头住了一日,又住了一日,直到第三日才长叹一声,不带随从独自离开了客栈。
然后,他寻了条偏僻小路,去了浦东核心区那处名为商站,实际上却形同县衙的堡垒型建筑之中。
……
10月30日,中央市。
尚书省大楼,宰相办公室中,季国风正批阅着一份黄河流域封山育林的计划,门突然敲响了。
来者是他的一个秘书,就站在门口说道:“宰相,枢密院的新计划送来了。”
“哦?”季国风放下笔,在文件中夹上一枚书签,然后说道:“把人都叫进来,我们研究研究吧。”
“是!”秘书紧接着转身对门外招了招手,然后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先后有七人随他一起进了办公室。
秘书先是走到办公桌旁,将一份文件递到季国风面前,然后又带人走到右侧挂着的一幅大地图旁边,一边参考着手中同样的文件,一边将各色标记放置到地图上。
季国风也站起身来,来到地图旁看着他们摆弄。渐渐的,标记越铺越多,北方绿色的是夏军,南方土黄色的是宋军,大多沿长江一线展开,形成了对峙之势。从图上看,即便只论数量,夏军也对宋军形成了优势。
等到标记铺完,秘书就开始报告道:“驱逐元国后,传统汉地我国已三据其二。之前高达投降,我国进驻鄂州,新设武汉郡,犹如一把尖刀插入湖广腹心,战略形势极佳。如今南下灭宋轻而易举,问题只在如何尽快结束战争,避免破坏民生。枢密院拟了三个重点进攻方向,分别是淮、江、海。淮便是在淮河北岸集结重兵,一旦开战便分别自淮西、运河南下,尽取江北之地。江则是自武汉出发,一边收取湖广,一边顺江东下。此二策历史上皆有先例,成功的失败的皆有许多,唯独第三个‘海’史上罕见,也就是用海军直接在临安一带登陆,取敌首脑,再席卷江浙,正如当初临安事变之所为。”
季国风点头道:“很合理,再讲讲细节……”
这时,办公室的门却又笃笃笃敲响了,季国风应答后,一名留守的秘书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季国风听了,有些意外,有些惊喜,但很快又平静下去,并不当作是什么大事:“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