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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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哪怕是自己监国之时,也从来没有能真正掣肘过方国安、王之仁这二人。
“不行,这真不行!公主,你得想办法……派张煌言……不,张煌言还得镇守驿亭,派钱肃乐去,钱家好歹与吴争有姻亲……。”
“鲁王!”朱媺娖沉声喝止道。
朱以海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朱媺娖。
“鲁王,临安伯不是叛臣,此次北伐,光复松江、苏州、无锡等地,临安伯功不可没。与回援绍兴府相比,光复常州,乃至应天府更为重要。这其中利害,鲁王应该清楚。”朱媺娖缓缓道来。
“可……绍兴府怎么办?绍兴府百万臣民怎么办?”
朱媺娖忧虑地看着朱以海道:“本宫恨,恨自己为何不生为男儿身!鲁王乃大明宗室,此次撤往杭州府,也算是为大明宗室留下一脉。你……即刻动身吧!”
朱以海急道:“那……公主呢?”
朱媺娖平静地说道:“大明将士正在前方浴血奋战,本宫身为监国,自然走不得。”
“你……你疯了!”朱以海口不择言地急吼道。
朱媺娖身边郑叔喝斥道,“请鲁王殿下自重!”
朱以海一愕,急忙解释道:“本王没有冒犯公主的意思,只是……只是公主留不得啊!”
绍兴府很明显已经守不住了,朱媺娖留下,必然会落在清军手里。
这后果……朱以海清楚得很。
朱媺娖凄然一笑,她看了看自己的断臂,“本宫早该两年前就死了,能多活这两年,已是上天恩赐。能在绍兴府,为社稷、为天下尽一份力,也算是替我朱家偿还天下百姓了。鲁王放心,本宫绝不会活着落入清军之手。”
朱媺娖的话已露死志,这让朱以海心神震动。
这次与前次不同,前次吴争部在杭州、王之仁部滞留海上,回援绍兴府也就一日的时间。
那时朱媺娖留下,虽然危险,但还不是绝境。
可这次不一样,吴争、王之仁两部皆在北边,就算立即回援也可能来不及,何况二部还在继续北进。
也就是说,除非上天护佑,出现奇迹,否则绍兴府的沦陷,已成定局。
此时只有撤退,撤往杭州,以钱塘江为屏障抵挡鞑子,以争取时间,待吴争、王之仁两部北伐完成回援。
可问题了,怎么撤?
驿亭、丰惠已经战至胶着,下令全军退却,恐怕立时这会崩溃。
唯有带着重臣、官员悄悄离开,才能如愿。
但这样,两地抗敌的明军就成了朝廷弃子。
朱媺娖是不愿意这么做,而朱以海现在是没有权力这么做。
如今朱媺娖身为监国,欲留下坚守,这确实让朱以海心里有所震动。
朱以海是真的怕,怕死,他实在很郁闷,自己只是想活着,难道这也是一种罪过吗?
他沮丧地离开,自觉已经无颜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两辈的侄孙女,朱以海终究没有开口再劝。
在这一刻,朱以海有种想要暴走的冲动。
看着朱以海离开,一直面色木然的郑叔,“扑通”跪在朱媺娖面前。
泣声道:“殿下,临安伯所虑,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您可不能因此而萌死志啊。听老奴一句劝吧,移驾杭州府,以图来日。”
朱媺娖的脸“噌”地潮红起来,她厉声道:“满口胡吣!本宫为得何尝不是江山社稷?”
郑叔不敢回答,只是“嗵嗵”地对着朱媺娖磕头。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绍兴府难得地形成统一
朱媺娖的脸色慢慢由红转白,继而又转成青色。
她终于憋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朱媺娖哽咽着,“难道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可以轻易舍弃的棋子吗?我何尝不知道光复应天府的意义所在,可……可我……还是心疼啊!”
郑叔含泪道:“殿下……这就是命,人得安命。”
“小蛮都已经与他说过,可他……终究还是与钱家结了亲,我何曾怪过他?可如今,他明知绍兴府危在旦夕,却一意北伐,你让我怎能不寒心?”
听着朱媺娖的悲泣,郑叔没有劝阻,他知道这个时候让朱媺娖将心中的委屈和不满渲泻出来,是好事。
他只是从侧劝解道:“临安伯此次没有奉谕回援,或许并非是置殿下于不顾,其老父、妹妹一样皆在吴庄,以临安伯的心性,断不会弃亲人于不顾,殿下或许错怪了临安伯。”
朱媺娖一直在哭,但或许是郑叔的话起了作用,没多久她慢慢地收声。
……。
这时,门外人声吵杂,钱肃乐、张国维等人与朱以海联袂而来。
钱肃乐、张国维等人是得到朱媺娖的监国令,要他们随朱以海一起撤往杭州府,群情激愤,前来请朱媺娖收回成命,正好与朱以海在府门外撞见。
与朱以海两厢印证之后,于是一起入王府,打算劝谏朱媺娖离开。
还未进门,钱肃乐已经开嚷:“监国殿下万万不可轻言舍身。”
进入堂内,钱肃乐慨然道:“从古至今,哪有为人臣,弃君不顾而逃命的道理。殿下不走,臣等绝不离开,就算要死,那也得臣等死在殿下之前。”
张国维躬身道:“殿下有死社稷之决心,固然值得称道,但如今朝廷还未到需要殿下舍身之时,江北兴国公、临安伯二部还在北伐,杭州府还有一万援军即将到达,臣请殿下移驾杭州,待兴国公、临安伯挥师回援之日,便是我朝收回绍兴府之时。”
熊汝霖附和道:“我朝自先帝殉难之日,失地已司空见惯,就算绍兴府丢了,只要殿下还在,我朝就还有光复的希望,望殿下三思。”
朱媺娖轻轻抬手挥了挥,然后道:“诸公所言,本宫心里都明白。可驿亭、丰惠两处,我军还在与清军交战,此时本宫若退去杭州府,恐怕大军就会立时溃散。”
朱媺娖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这确实是实话。
明军本就是以寡抵众,经过三日血战,伤亡已经很大,这个时候,若听到监国和大臣们弃他们而逃,军心恐怕顿时就散了。
虽然每个人都明白,监国生死关乎社稷存亡,但谁不想自己在拼命的时候,身后有一个与他们共存亡的领袖?
钱肃乐想了想道:“殿下只管移驾杭州府,臣与张尚书留下足矣。”
朱媺娖摇摇头道:“二位不能留下,我朝偏安绍兴两年有余,所缺的,便是象诸位这样的忠臣义士、有为之能臣,本宫一介女流,身躯已残,无力为大明力挽狂澜,可诸位正是为大明效力之时,为大明保全你们,或许是本宫唯一能为天下做的事了。”
说到此处,朱媺娖起身道:“诸位今日便随鲁王撤往杭州府,本宫也将移驾驿亭,激励将士。”
此言令堂内哗然。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钱肃乐满脸是泪,坚定地说道:“若殿下不肯移驾杭州,臣等只能违命陪伴殿下左右。殿下难道要亲眼目睹我朝彻底亡在绍兴府吗?”
朱媺娖被逼得粉脸大寒,“诸公是要逼宫吗?”
张国维忙上前道:“殿下息怒,臣等只为殿下安危着想,并无大逆之意。”
朱媺娖凛声道:“本宫意已决,诸位不必相劝。”
侍郎孙嘉绩上前道:“既然殿下已有决意,那不如这样,愿意转进的随鲁王撤往杭州府,愿意留下的,随殿下一起去往驿亭、丰惠。”
朱媺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
这时钱肃乐急道:“若真要如此,臣请殿下前往丰惠,臣等去驿亭,请殿下恩准。”
朱媺娖皱眉道:“敌酋多铎主力正在攻打驿亭,丰惠清军只是一支偏师,本宫岂有往丰惠的道理。”
钱肃乐坚持道:“殿下只要还在绍兴府,对前线将士便是最大的激励,何必在意是去驿亭还是丰惠呢?”
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向张国维施眼色。
张国维先是一愣,后恍然,于是也劝谏道:“臣以为钱大人的话在理,殿下并非需要上阵与敌交战搏杀,只要还在绍兴府,就已经达到了殿下的本意,何必纠结去何地呢?”
朱媺娖一时犹豫起来,“可本宫还是觉得,应该去驿亭,这样更能激励将士。”
这时,一直落在最后面的朱以海突然开口道:“公主不必纠结,本王愿意代公主前往驿亭。”
朱以海的话不仅让朱媺娖震惊,连钱肃乐等人都惊愕了。
朱以海面对着众人的注视,苦笑道:“本王也是大明宗亲,为社稷做出事,在诸位眼中,很不可思议吗?”
朱媺娖忍不住劝道:“若本宫有不测,鲁王安危关乎朝廷存续,还是按本宫意思,撤往杭州府吧!”
朱以海以从未有过的爽朗,笑道:“连公主殿下都可视死如归,本王好歹也是七尺男儿,掩于女人身后,岂不为天下人耻笑。公主不必再劝,本王心意已决,此次定与公主同进退便是。”
朱媺娖还在犹豫,钱肃乐急声道:“如此甚好,君臣同心,我朝必定能挡住清军入侵。”
张国维也道:“军情紧急,这便是最好的安排了。不过绍兴府部分文官、官员家眷及一些冗余物资,还得安排撤往杭州府,如此也能令留守臣民安心抗敌。”
听众人都这么说,朱媺娖不再坚持。
于是,整个绍兴府都忙乱起来,最后的二千兵马,也随着朱以海、钱肃乐等人,调往驿亭。
而朱媺娖带着数百监国亲卫,前往丰惠。
第二百三十六章 爹的家法我已领受惯了
绍兴城,一日之间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难得的上下思想统一,拧成一股绳。
可这却极有可能是绍兴府这个小朝廷最后一次统一。
他们已经决定破釜沉舟,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了驿亭和丰惠两镇。
可谁都明白,没有王之仁和吴争回援,绍兴府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唯一的期盼,就是能象吴争在战前所说,围魏救赵、以战逼和,北伐的胜利能让清廷忌惮,从而停下入寇绍兴府的步伐。
……。
从江阴去往常州府的路上。
钱肃典悄悄将侄儿钱翘恭拉到一边。
“翘恭,临安伯如此行事,怕与为臣之道有悖吧?”
“九叔此话何意?”钱翘恭毕竟年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钱肃典压低声音道:“临安伯没有奉谕回援绍兴府,其意不只是北伐攻克常州吧?”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大人想要光复应天府,这也是好事啊,况且绍兴府就算守不住,朝廷尽可以撤至杭州府,再说了,大人不早已经派了池千户率一万人马回援了吗?”
“傻小子,我没说临安伯想置绍兴府于死地……我是说,临安伯或许是想借清军之手……。”
钱翘恭脸色一凛,“九叔是说,大人是想借清军之手,亡了我朝?这……这与他有什么好处?”
“咦……我说了,临安伯并非想亡了我朝,而是借清军之手,迫使朝廷北迁。”
“九叔的话,我还是不明白。”
“哎……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嘱咐你的吗?”
“啊?!”钱翘恭有些惊愕了,这些日子以来,追随着吴争出生入死,其实在钱翘恭心里,早已将吴争视为良师益友,况且吴争答应了与妹妹的婚事,那就是一家人了,由此钱翘恭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爹的叮嘱。
在钱翘恭看来,做为一个忠臣、良臣,收复河山,不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吗?
而吴争,不就这么在做吗?
钱肃典正色道:“临安伯虽然仅比你大一岁,可城府极深。此次决定继续北伐,看起来是因形势所迫,可在我看来,其意更为深远。你想,绍兴府一直处于鲁王治下,被他一场兵变,拥立了长平公主监国,可朝堂之上,他的势力依旧难登大雅之堂。”
钱翘恭辩解道:“九叔怕是想多了吧?大人改动兵变,虽然有悖臣道,可无非是为了朝廷、为了江山社稷。”
“傻小子。”钱肃典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意,轻骂一声道:“你爹原本就担心,临安伯会以拥立长平公主为进身之阶,继而窃取大权。”
“可大人不已经答应娶妹妹了吗?”
“正是因为这样,临安伯失去了尚公主的机会,这样一来,他便须另辟蹊径。你想如果朝廷从绍兴府迁至杭州府,而杭州府光复之后,一直处于临安伯治下,早已被他经营成铁板一块。这时朝廷北迁,试问还有谁能阻止得了临安伯涉足朝堂、一言九鼎?”
钱翘恭的脸色一变再变,他这时是真正地听懂了。
九叔说得对,如果朝廷北迁,不可避免地寄人于篱下,如果吴争真有异心,恐怕将成为今世的曹阿瞒。
可钱翘恭一再地说服自己不信,转头望着前面骑马而行的吴争,钱翘恭用力地摇摇头。
“九叔,我不信,吴争绝不是那样的人。”
钱肃典轻叹道:“时逢乱世,便有英雄辈出,同样也正是枭雄辈出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去如此猜度临安伯,但许多事,不是你我该不该去猜度,而是它,就在那里,你就算想回避,也无法回避得掉。”
钱翘恭一直在摇头,“那以九叔之见,你我该如何去做?”
钱肃典叹道:“还能如何?临安伯已经派去一万援军,而进攻常州又是光复失地,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有大义,除非你我发动兵变,逼迫临安伯南回援绍兴府,否则,无法阻止。”
钱翘恭一听,坚定地摇头道:“不行。先不说吴争是不是真的如九叔所猜度,就算真如此,我也绝不会随九叔谋乱。九叔,如今正是光复常州的机会,这种好时机转眼即逝,在我看来,如果能拿下常州,那攻取应天府指日可待,九叔啊,只要能光复应天府,哪怕让我死在应天府城中,我也心甘情愿。”
钱肃典苦笑着摇摇头道:“傻小子,你九叔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吗?我现在与你说上这番话,其实只是想找个可靠之人倾吐心中的郁结,我又何曾不知道,光复常州的意义……哎,人哪……有句话说得好,蠢人多福啊!”
钱翘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