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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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的兴盛,往往需要和平,至少是相对和平。
吴争的北伐将杭州以北的数州都拖入了战火,自然商人会了货物、资金安全,就趋向于杭州府交易了,这是常情。
之后,吴争率大军一路高歌猛进,这更让杭州府相对成了大后方。
不但国外商人都集中于杭州城进行货物交易,连江浙各地的商人一样选择了杭州。
于是,就有了之前吴争所看到的那一幕,商人、货物如过江之鲫。
朱媺娖被安置在了莫家庄园暂时落榻。
朝臣及家眷被安排在了布政司衙门。
当天晚上,钱肃乐与张煌言等人在布政司衙门聚会,商议到应天府之后的诸事。
可在商议诸事之前,钱肃乐沉声说道:“诸位大人,今日岸边情形想必都看到了吧?”
熊汝霖随口道:“看到了,没想到杭州府军民竟如此热情,军心、民心可用啊,值得浮一大白。”
孙嘉绩也道:“短短数月之间,将一个刚刚光复的杭州府打理到如此程度,还要一面北伐,靖海候功不可没啊,这次朝廷回京,当议靖海候首功。”
张煌言也点头道:“孙侍郎所言正合我意,煌言心中也有此意。”
钱肃乐愕然,这哪是哪啊,于是愤声道:“诸公难道没有看见百姓高举的条幅吗?”
钱肃乐的态度,让几人脸色郑重起来。
那么大的条幅,正对着他们,他们不是没有看到,只是选择忽视罢了。
其实真要追究起来,这几句口号并无过错之处。
只是言者无心,看者有意罢了。
如果吴争不是北伐功臣,没有光复南京,没有那么多军功,或许连钱肃乐也不会去计较。
可问题是,这契合了一个成语叫——功高盖主。
被钱肃乐这么点明,几人不得不郑重起来,他们身在高位,代表的就是朝廷。
钱肃乐带着激愤的语气道:“这要是在别的州府,百姓举这样的条幅也就罢了,可以当作愚民不知礼,可杭州府,是吴争已经经营数月的州府,来江边恭迎监国殿下,竟举欢迎吴争自己的条幅,还写什么杭州军民拥戴靖海候?这置监国于何地,置朝廷于何地,置你我于何地?”
这便是正直、刚正之人的语气和言行。
从古至今,诤臣那是这副样子。
往往一件芝麻大的事,就能将它上纲上线,弹劾成为一件滔天逆案。
这不是抨击和讥讽,言臣闻风而奏,为了引起皇帝和朝廷的注意,往往会夸大其词,这是腔调,历来有之。
钱肃乐其实心中并无歹意,可就象马士英说的,正人、诤臣未必都于国于民有益。
面对着钱肃乐慨然三问,众人皆沉默不语。
他们虽是这朝廷中的脊梁,但他们也不是傻到要与吴争对立的程度。
开玩笑,朝廷之中,如今敢与吴争公然对着干的,恐怕也只有钱肃乐了。
这不是钱肃乐有多大的实力依仗,而是他名义上是吴争的岳父嘛。
众人心里都在想,靖海候再怎么狂妄、再怎么不识礼数,可他有赫赫军功在身,况且他恭迎监国殿下及朝廷北上,荣返南京,而且在百官监国一行危急时,率军营救,这可是众人眼见为实之事啊。
如今要以几块百姓私自举起的条幅去追究这样一个刚立赫赫战功、又有拥立之功的重臣,这不是吃饱了撑得吗?
你做岳父的可以随便教训,可咱们算啥?
没得惹恼了吴争,反惹一身骚不是?
再说了,象熊汝霖、孙嘉绩等人皆与吴争没有什么纠葛,反而都有不错的交情,至少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无端地为这么点小事,触什么霉头?
所以,所有人都低头沉默,就象是没听见钱肃乐说话一般。
钱肃乐得不到人响应,心中更觉得憋气。
指着张煌言道:“张苍水,我知道你与吴争来往密切,以兄弟相称,可你莫要忘记了,你是大明之臣,殿下之臣。”
张煌言原本是想息事宁人的,可被钱肃乐这么指名道姓地指责,心中也升起一团火来,怼道:“钱大人,你真要是对靖海候有不满之处,完全可以向监国殿下弹劾靖海候,也可以去靖海候下榻之处,关起门来,训斥吴争,何必在廷议还都事项之时,提起这等事来呢。”
这话直接点出了钱肃乐与吴争的关系,关起门来,训斥吴争。
那就等于明言了岳父教训女婿了。
这如果是钱瑾萱已经出阁,嫁入吴家,也就罢了。
可毕竟未过门嘛,说到底,钱肃乐如今也未必敢真上门指着一个当朝靖海候的脸训斥。
所以,被张煌言如此一怼,钱肃乐一时气急,起身拂袖欲去。
幸得熊汝霖、孙嘉绩二人左右相拦,而张煌言也察觉自己说得过火了,毕竟钱肃乐是个正直之人,所言也不是为了私利。
于是起身拱手道:“钱大人息怒,煌言失礼了。”
钱肃乐这才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熊汝霖此次做和事佬道:“钱大人是一心为了朝廷、为了殿下设想,这点不容置疑,不过如今毕竟不是太平盛世,象靖海候这等手掌重兵的将领,有些骄狂之气也是常情,只须选合适之人,私下里申饬、警诫即可。况且,钱大人啊,我等也要警惕当年袁督师怨案重演啊!”
熊汝霖的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往往能打仗的,有本事的武臣,都会有些桀骜不驯,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所以,正常情况下,哪怕皇帝都会稍作放任,当然如果与皇帝有私隙,或者遭皇帝猜忌者,那就下场极惨了,譬如袁崇焕。
第三百三十章 主忧臣死
至于袁崇焕与毛文龙之间究竟是怎么的个人恩怨,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但袁崇焕的死,直接导致了北方边军军心散乱,却是不可否认之事。
熊汝霖将话点明到这个程度,钱肃乐心中也是一惊。
他再次想起张国维诀别之时的话,对于吴争,不可逼迫太甚,否则适得其反。
“熊侍郎所言在理,钱某急躁了。”钱肃乐微微点头道,“可想到殿下八千近卫军被吴争滞留在沥海,钱某心中确实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啊,虽说吴争奉迎朝廷归南京,可进了南京城,朝廷以何来震慑军民呢?”
钱肃乐的话只是没有点明,需要震慑的不是军民,而是王之仁和吴争,也只有他们二人,才值得用震慑二字。
这意思,在座之人心里都清楚。
孙嘉绩低头想了想,对钱肃乐道:“钱大人所忧极是,但依下官看来也不是无解。”
钱肃乐急问道:“孙大人有何良策?”
孙嘉绩道:“这事还得着落在钱大人身上。”
“哦?”
“一是,方才张苍水所言也有几分道理,钱大人毕竟是靖海候泰山,虽说不是要钱大人上门谩骂、训斥,可私下里与靖海候说道说道,那也是一种办法。钱大人以为呢?”
钱肃乐沉默。
“还有就是,钱大人亲弟弟和令公子皆追随靖海候北伐,如今也都在南京训练新军,而且官职都已是千户,只要归京之后,陈请殿下为二人晋升卫指挥使和指挥使同知,那么至少二人麾下新军,便会切实掌握在朝廷手中,钱大人又有何忧呢?”
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钱肃乐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他只是防备吴争忤逆,却没有以阴谋对付吴争。
正象钱肃乐之前对张国维说的,他只是想让吴争走正道,而不是想加害吴争。
可孙嘉绩的方法,确实解除了钱肃乐心中的担忧。
吴争如今的声威、实力太强了,已经远远超过了朝廷,甚至可以说,只要吴争愿意,可以随时掀翻这个朝廷。
那么君臣之间的平衡就没有了,也不怪钱肃乐担心得睡不着觉。
在他看来,主忧臣死嘛。
既然想到了法子,钱肃乐心中大石落地,于是与众人商议监国归都时的仪式、祭祀及一应诸事起来。
……。
无独有偶。
此时吴争也在莫家庄园与朱媺娖商议,朝廷需要在应天府部署多少军队。
这本不是吴争该操心的事。
可问题是如今的应天府,所有新军的耗费都由吴争负担着。
连王之仁新建水师,也是吴争在掏腰包。
这本是大逆之事,可谁让现在是乱世呢?
连钱肃乐等人都能毁家杼难,聚兵而起,也就没有人来指责吴争擅自组建新军了。
关键在于,应天府新军,该上交给朝廷多少人。
这才是今日吴争与朱媺娖商议的重点。
“一万人。”吴争并不大方,一万新军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总共就征召了三万多人,而这批新兵,吴争原本是想拉到南面钱塘江一线去的。
朱媺娖不置可否,似乎随口道:“朝中诸臣向本宫提了三点,还望靖海候斟酌。”
“殿下不妨直言。”
“一是原属本宫麾下八千近卫滞留沥海,想来日后便是入了靖海候麾下,这些兵额如何找补,自然需要靖海候考虑。其二,应天府如今相当于国门,虽说朝廷暂时与清廷停战,但你我都明白这不可是一时权宜之计,想必清廷也是如此考虑,朝中诸公认为,应天府必须驻兵十万方可确保无虞。其三,应天府一应诸军,皆该由朝廷辖制……百总、把总及总旗、百户以上军职,当有兵部指派。”
吴争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不是吴争城府不够深,而是这三点事实上就抹去了吴争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日后对应天府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一旦吴争离开应天府,那么他最多就是一个领兵在外的将军,或者说是据于一方的诸侯。
吴争肯定,不愿意!
这是朝中诸臣在对他戒备和变相的驱逐,将自己排挤在外。
吴争一时无法猜测这到底是朝臣的意思还是朱媺娖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朱媺娖的意思,那这女子这一年多时间的改变,确实出乎意料之外了。
而朱媺娖看着吴争的神情,心中也在一阵阵地抽痛。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从朱以海、钱肃乐等人向她谏言此事时,她就知道,与吴争之间必定会有一场“讨价还价”。
这牵扯到利益的讨价还价,最伤感情。
可朱媺娖不能不与吴争正面相对,谁叫她是监国呢,谁叫她是朱家人呢?
吴争脸色很快的平复,他变脸色是事情出乎他的预料,是没有想到这价会开得这么狠。
他一直把朱媺娖当成是自己的后背,可以依靠,可以借助,甚至说是可以操控,就象一杆旗,可以放在任何他想放的地方。
可现在,吴争突然发现,这杆旗有了自己的思想,怎能不惊,怎能不变脸色?
调整心态,将面前这个女子视为君,视为对手,那么就一样了,这也是吴争迅速平复心情的原因。
“殿下有命,臣本该遵从。不过以臣看来,这三点都不现实。就算囊括如今朝廷所有在册军队,恐怕也凑不出这十万之数,这还不包括需要驻防钱塘江沿岸及在各府驻军,对此殿下以为然否?”
朱媺娖静静地听着,甚至在不经意地点头。
“那么臣就从第一点开始说,沥海八千近卫军驻留,当时臣已经向殿下阐述清楚原委,沥海就象一颗钉子,楔在绍兴府的东面,与西面平岗山互为犄角,一旦日后与清廷重启战端,朝廷可以凭借水师,对沥海进行兵员及物资补给,从而形成对平岗山的支援,其战略地位不可忽视……当然,殿下归返南京,身边确实需要一支亲军……这样,臣另拨五千新军,以卫戍殿下及京城安危,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媺娖微微点头。
第三百三十一章 人心易变
“那臣再说第二点,驻兵十万显然在短期内不可能实现,而事实上也没有必要如此,我朝仅辖制浙江北、江苏东九府之地,如果要聚集起十万大军镇守南京,那至少还得征召六、七万新兵,而钱塘江沿岸的防御,最少需要八至十万大军,除去臣麾下不足五万军队,还需要征召五万人,这样算下来,朝廷短期之内,就需要征召十多万新军,先不说朝廷有没有这样一笔巨大的钱财支撑总计二十万大军的所耗,单说九府之地,急剧征兵将引发的民间混乱和劳力短缺,就是一场灾难。所谓忘战必危、好战必亡,穷兵黩武也是取死之道,不可不慎!”
朱媺娖再次颌首。
“最后一点,臣心中惶恐,臣不知道自己做了何事,竟令朝中诸公忌惮臣至此。”吴争一副痛惜的神情,“山河破碎之际,本该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才是,可总有人要挑拨离间你我君臣。”
吴争话很直接,正中了这第三点的本质,这不是换新军军官的问题,其本质就是削弱、去除吴争在新军中的影响力。
朱媺娖不再颌首,她明白吴争的意思,但,身为监国,她同样也清楚朱以海、钱肃乐的意思。
为君之道,在于平衡,再怎么欣赏、哪怕是心仪吴争,也不能放任他的势力太过膨胀。
否则,这江山就算收复,也不再姓朱。
不姓朱的大明,还是大明吗?
这一点,是朱媺娖的底线,也是她与朱以海等人的共识。
守住正朔,身为朱家皇室,这是她的权利,也是她的义务。
就象朱媺娖感慨的,这就是她的命运。
“靖海候劳苦功高,但人力终有穷尽,将应天府防务重任卸去,也是朝廷体恤靖海候。况且,朝廷对靖海候另有赏赐和重用,靖海候一人兼数职,恐怕会力有不逮。所以,本宫细想来,鲁王和钱大人等所言在理,还望靖海候能体恤本宫和诸公的心意。”
吴争听了张口结舌,这女子果然变了,变得深谙为君之道,变得老练,对政事游刃有余了。
既然朱媺娖已经开口了,身为臣子,吴争只能服从。
于是躬身道:“既然如此,臣领命便是。一切皆按殿下谕令行事。”
望着吴争离去的背影,朱媺娖的眼中闪动着一缕湿意。
“我错了吗?”
身后的郑叔轻声道:“殿下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