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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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性,无可厚非。
战事顺利,那也就没有什么可争执的。
可南面大批清军的反扑,让二人之间的裂隙瞬间崩开。
这一前一后的溃退,大量嫡系心腹的伤亡,裂隙已经不再是裂隙,而变成了仇恨。
十余日来,双方十几人的火拼,时有发生。
火拼原由已经不重要了,下狠手才是唯一目的。
而今日早晨,一根隐埋已久的导火索被点燃了。
金声桓没降时,曾经纵兵劫掠绍兴府各县,尤以绍兴城为最。
所劫财物,又因归降而得到了吴争的允准,落入了他的腰包。
如今,绍兴府已经彻底被明军控制,绍兴府百姓中有胆子大的,就开始了清算的心思。
只是因为绍兴府刚刚平定,各县原有的县衙官员,都因曾事敌而忐忑不安,哪有心思去管这些闲事?
他们温言安抚,推说等朝廷正式任命之后,再为民作主。
愤怒无法宣泄的百姓,在当地有名望的乡绅带领下,向金声桓、王得仁所驻营地集结。
绍兴府虽说有八县,可地域上基本都是以绍兴府为中心,三面分布。
一旦听闻,响应者众。
短短半日内,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百姓,超过万人。
第五百六十一章 沈致远的战前动员词
当百姓云集起来涌向营地时,金声桓、王得仁两伙人正在理论之前的小火拼,是谁的不是。
听闻百姓“暴乱”,金声桓凶相毕露,他下令平乱。
金声桓嫡系皆出身盗匪,他们的凶残本性,让他们对百姓动刀,毫无障碍。
顷刻之间,死伤百姓数十人,百姓哪受得了这,立马一哄而散,各自奔逃。
如果金声桓天良未泯,此时罢手,倒也能说得过去,毕竟是百姓聚众闹事,先冲击的军营。
可他确下令追击。
狠吧?
让一群豺狼去追击捕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后果如何,不言自明。
而这时,王得仁出手了。
王得仁匪号“王杂毛”,自然也不是什么好鸟,追随李自成、白旺时,手上血也没少沾,没降之前与金声桓镇守绍兴府,也没少打劫富商、百姓。
但这时,他却下令所部阻击金声桓部,保护奔逃百姓了。
这不是他因良心而反对金声桓,而仅仅是为反对而反对。
既然金声桓选择了杀,那他就选择反杀。
两支残部,顷刻之间在营地内外大打出手。
其声势绝对不亚于两军交战,便是你死我活!
如受惊小兔的乡绅百姓,逃出数里地,见后面没有人追来,惊魂初定之后,遂派人分两个方向去报信,一路往沥海,一路往平岗山。
平岗山,从朝廷北归之后,山寨中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了。
它还继续存在的意义在于,那里已经被修筑成一个军事要塞,舍弃确实可惜。
至少在绍兴府周边还没有抵定之时,平岗山寨还有存在的必要性。
此时在平岗山寨的主官,就是吴争的发小,日日悲叹被吴争遗忘的沈致远。
少年人,血气方刚,特别是江南一带深受戚继光抗倭影响,但凡少年都有“若个书生万户侯”的梦想。
可沈致远认为,最悲凉凄苦的莫过于,有着副千户之职,却只能领千人无所事事,困守山寨。
人闲得全身发痒,刀闲得生锈。
就算是个孬兵,此时也在想着换种日子过过。
机会来了。
当受害百姓前来报信时,沈致远立马集结军队,兵发下管。
吴争当时掩护朝廷北归时,带走了山寨中几乎所有的骑兵。
但还是留下了一些,为得是平岗山寨偏远,需要是沥海保持消息畅通。
而现在,沈致远集结的就是这三十六轻骑。
“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富贵险中求!”这是沈致远在出发前的动员词。
古有唐将席君买以百骑破胡兵上万。
今日明将沈致远三十六骑平乱。绝不諻让古人寸许。
沈致远有勇,有谋。
他明白三十六骑想平乱很难,于是他打出了“吴”字将旗。
整个江南,能打出吴字旗的只有一家,那就是镇国公吴争。
狐假虎威、兵不厌诈。
当沈致远三十六骑抵达乱军营地前时,乱军一部分被王得仁部牵制在营地周边,还有一部分散落在营地数里方圆。
乱军骤见骑兵来袭,可抬头见到的是“吴”字将旗,这下意识中,还没有回过神来。
因为他们这次并不是反吴争、反朝廷,在他们心中,这也是一场“正义的平乱”,而且是奉金声桓将令行事。
正是这一迟疑,给了三十六骑迅速突破的时间。
当骑兵挥刀枭去数十级时,乱兵方才如梦初醒,可这时,反抗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三次贯穿,伏尸百具,乱军纷纷逃窜或弃械投降。
于是沈致远率军趁势突入营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开了金声桓的亲兵营,将刀架在了金声桓的颈上。
这还不算,沈致远转而硬生生地将王得仁缴了械。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仅仅一柱香的时间。
营地内外二部士兵尚未结束火拼之时,沈致远三十六骑,已经制住了两个主将。
可谓够狠、够准、够大胆。
金声桓不服。
王得仁更不服。
不说别的,沈致远只是一个副千户,他们却是吴争所授总兵、副总兵官。
这就有些象一个副团长带兵抓了师长、副师长那般荒谬。
沈致远原本只是想平乱,趁机立下军功,脱离这个除了母兽之外,再无异性的山沟沟。
可金声桓的反应与王得仁截然不同。
王得仁自恃今日无过错,他坦然面对沈致远,心觉得就算将事闹到镇国公面前,自己也不会吃瓜落。
金声桓却想到的是,如果吴争借此事废黜了他的军权,那自己什么都完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金声桓从“一斗粟”盗贼,投左良玉成为明军,再降清成为清军,继而在绍兴府再降明,堪比三姓家奴。
能活到现在,依靠的只有一个字“狠”,还有一支嫡系人马。
乱世之中,军队就是命,投到哪,都能安身立命。
于是,金声桓在沈致远收刀,下令“绑上”的一刹那,动手了。
金声桓作战经验丰富,他没有冲向沈致远,因为他知道,就算挟制住沈致远,一旁王得仁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副千户而放过他。
金声桓窜入军帐,见主将逃脱,金声桓亲兵纷纷反抗,追随金声桓遁入军帐的不下十人。
这可不是自己找死。
金声桓有着非常丰富的对敌作战经验,面对骑兵,他势单力寡,无法正面突破,那么遁入军帐,骑兵下意识中就无法做出有效反应,骑兵如果驱马闯入,那等于自找死路。
因为篷布会裹住骑兵的人和马,变成睁眼瞎。
而金声桓则不同,他只须用刀割开后面篷布,然后窜出,再召集散于营中的部下,用不了多时,就可集结起一支可与骑兵对抗的人马来。
这个逃生方案,确实可行。
但金声桓却忘记了,他所面对的不只是个普通的副千户。
沈致远是吴争发小,一起光着腚长大,还一起翘家去投奔吴争叔叔,只是沈致远不幸被他爹抓了回去罢了。
如果说现在还有下属敢忤逆吴争的话,沈致远定是其中一个,没有之一。
而且沈致远有着一个将军梦,他喜欢酣畅淋漓、推崇慷慨激烈。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射杀金声桓
沈致远想军功想疯了,不,不,不对,准确地说,是想吴争他妹,想疯了。
他要离开平岗山,去应天府(沈致远还不知道吴小妹回了杭州府)。
可他知道,吴争担心他的安危(其实是担心他是个赵括,怕祸害了他手下的兵),不带他一起玩儿。
那么就只有显露出才华,立下军功,才有这种可能。
用沈致远的话说,“那就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于是,沈致远悍然下令,“射!”
从事盗匪这个“光荣”职业三十年的金声桓,死了。
阴沟里翻船,打了一辈子鹰,却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里。
他死在帐篷后面,后背插着五支羽箭。
其实他已经割开帐篷,并钻了出去,奈何,篷布终究无法挡住锋利的箭头,怪也怪他自己,你说窜入帐篷之后,就不能换个方向吗?
直愣愣的冲向后面,好嘛,骑兵箭矢从帐门处射入,覆盖最密集之处就是金声桓的方向。
王得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惊呆了。
疯子!
也正因为这种震惊,王得仁下意识地放弃了反抗,不再想与沈致远理论,打算见到镇国公时,再作分辨。
直到平岗山六百步兵赶到,控制住整个营地。
沈致远才押着王得仁,带着金声桓的尸首,去往沥海。
路上,正好遇到陈胜派出的信使,这才知道,吴争已经到了沥海。
……。
听了沈致远的汇报和王得仁的辩解。
吴争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兴奋的沈致远,还有被沈致远捆成棕子的王得仁。
突然吴争暴怒起来,他一脚踹向沈致远,口中骂道:“谁给你的权力,你一个区区副千户敢下令射杀一个总兵官,想造反吗?你还将王将军押解来沥海,你……你……。”
吴争“你”了半天,终于一咬牙道:“如此胡作妄为,不杀你不能平民愤,来人,拖下去斩首示众。”
王得仁听了乐了,好嘛,镇国公倒是秉公执法,自己受这般屈辱,总算是解气了。
沈致远一听,惊愕了,他试探着问道:“吴争,不……吴大人,呃……镇国公,你不会是当真吧?”
这时从门外冲进来的几个士兵,一涌而上,将沈致远使劲按压在地,向外拽去。
沈致远这才反应到事态严重,他急得大喊道:“我冤枉,他们二人屠杀百姓……。”
王得仁厉声道:“胡说,本将军所部那是在阻止金声桓,在保护百姓。”
沈致远哪还有空去理会王得仁,他冲着吴争大喊道:“吴争,你倒是说话啊。”
吴争拿眼斜了沈致远一眼,“你冤枉?哪冤枉?无令出兵,擅杀总兵官,胆子可以啊!”
那边陈胜也很惊讶,他是知道吴争确实要动手整治金声桓和王得仁的。
以他看来,这不是天旱遇甘露吗?
沈致远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才对。
他想劝说,也想求情。
可慢慢地陈胜领悟到了吴争的意图,于是闭上嘴,在一边隔岸观火起来。
沈致远已经被拖到门口,他确实是急了,于是大骂道:“好你个吴争,你六亲不认……你卸磨杀驴。”
吴争差点没笑喷出来,努力板着脸道:“你小子是谁亲戚?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本公杀驴!”
沈致远这时哪还管是驴是马是骡子,他急道:“吴争,我真冤啊,父老乡亲到平岗山求,你说我能不出兵吗?你我都是上虞人,那些可都是同饮一江水的乡邻,你能见死不救?”
“我说你救人有罪吗?”吴争厉声驳道,“本公说的是,你不该捆绑王将军,你瞧瞧,被你当着将士的面捆成这般模样,叫王将军日后如何带兵?难道让他卸甲归田不成?”
王得仁开始时也不解,是,沈致远确实犯了军纪,也确实冒犯了自己这个上官,可当时事态紧急,出兵乃权宜之计,而擅杀金声桓,严格来说,也非罪,如果是降职、罚俸,或者鞭打、军棍,都在常理之中,可要由此斩杀,这就有些不妥了。
毕竟金声桓屠杀百姓属实,但这事严格说起来,金声桓应该是自卫过头,也罪不当死,但如今人已死,自然什么黑锅都得他来背。
王得仁自然是不会替金声桓抱屈的。
可听吴争说话,王得仁越听越不是味了。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什么叫“日后如何带兵”,什么叫“让他卸甲归田”?
王得仁心中一激零,敢情,最后是自己最倒霉?
不对,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
如果吴争真杀沈致远,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应该是让自己卸甲归田了。
王得仁赶紧道:“镇国公息怒,沈千户虽说莽撞了些,但罪不致死,今日事出有因,金声桓虐杀百姓,论罪当诛,杀之,乃顺天意平民愤。至于末将受了些委屈,说开了也是误会,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沈千户……赔礼也就是了。”
吴争惊讶道:“这小子目无上官,羞辱于你,本公这可是为王将军出气。”
王得仁正色道:“那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一时羞辱,末将不放在心上。”
吴争由此大赞道:“王将军果然忠心,当为军中之表率,也罢……来人,请王将军下去休息,今日将军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明日本公再与将军商议善后之事。”
王得仁还想说些什么,这时陈胜上前,挡住了王得仁的目光,抬手一引,道:“王将军,请!”
王得仁哪还敢说什么?只好应道:“末将遵命。”
又向陈胜一拱手道:“那就劳烦陈将军了。”
沈致远哑然,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陈胜、王得仁从他身边经过后,才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吴争轻轻一呶嘴,那几个拖拽沈致远的士兵松开了沈致远,悄声退下。
吴争走上前去,沈致远下意识地一避,“你……你不会是还想踢我吧?”
吴争失笑,上下打量了沈致远一眼,道:“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想看。你小子竟敢以三十六骑去冲击二、三千人,着实胆子不小。”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不去坚决不去
沈致远狐疑地看着吴争,试探着问道,“你这是在……夸我呢?”
“来,过来坐下说话。”吴争转身回到了座位上,又招了招手。
沈致远一步两回头地慢慢在离吴争最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
“那方才……?”
“金声桓该死,王得仁可活。”吴争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