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2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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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时,随着一声轻轻的“噗”音,贺老三的声音嘎然而止。
他吃惊地慢慢低下头,望着从胸口探出的沾着自己血的刀尖。
慢慢回过头去,瞪着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六子,颤抖地道,“小六子啊……我贺老三救过你的命啊?!”
贺老三怎么也没想到,小六子竟会从背后捅他一刀。
贺老三脸容抽搐着,“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小六子木然道:“我哥在京卫,死在了仪真,我守寡多年的娘,不久前却死在了京城。”
贺老三明白了,他是真明白了。
他仰头大呼道:“国公爷啊,咱贺老三至死不负你!”
说完,回头往前一冲。
贯胸的刀,生生被动地拔出,一股鲜血喷溅开来,人,却如同一口破麻袋般“呯”地摔在地上。
贺老三的眼睛没有闭上,他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不断地追问,为什么?
……。
“叛乱,这是叛乱。你们都是反贼!”王一林被堵在他的屋里,破口大骂着。
王一林在后悔,为什么心一软,就答应了钱肃典,留下这一窝的狼崽子。
蒋全义拍拍身边的椅子道:“王副指挥使,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咱还是说说接下来如何善后吧。”
“善后?善什么后,有屁个后可以善?”王一林嘶吼道,“事到如今,已是不了之局,我叔水师在江上,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连同你们的家人。”
蒋全义平静地说道:“王大人不必提醒,这些我们都知道。既然已经做了,还会怕这些?王大人还是省省力气吧。”
王一林怒道:“你们究竟想怎样?”
“突围。”
王一林气得二佛升天,“突个屁围。让你们撤退不撤,搞这么大阵仗,如今你和我说突围?”
蒋全义平静地说道:“王大人误会了,我所说的突围,不是返回南岸,而是渡海南下,投镇国公。我等商议过了,如果王大人赞同,那就是自己人,否则,只好委屈大人先往黄泉一步了。”
王一林惊愕了,“这是为什么?”
他问得和贺老三一样,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蒋全义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动手吧。”
王一林大急,转头看看周围将领眼中流露出的狰狞,他咬牙切齿地喊道:“慢着……我,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蒋全义慢慢回过身来,“王大人,军队指挥权已经被我接管,你若是想耍什么心眼,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
王一林骂道:“都落到这般田地了,我还能做什么?”
“行,那就请王大人向外面还在对峙顽抗的士兵下令吧。”
王一林慢慢起身,“向东突围,是死路。”
蒋全义道:“兴国公水师就在江上,向南更是死路。”
“哎……这是何苦呢?”
“何苦?”蒋全义道,“我也曾这么问弟兄们,可他们告诉我,就算死,也不回南岸了,因为,南岸已经没有他们的家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王一林的心眼
“好,好吧。那就……向北突围。”王一林只好应道。
蒋全义皱眉道:“王大人这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王一林怒道,“你们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况且我被你们挟裹着,难道我自己也去送死?”
“说你的用意。”
王一林吸了口气道:“南面不谈了,西边是仪真,清军占领仪真,囤有大量军队,你自然也是知道的。东面,清军既然合围江都,已经派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向恩洲而来,自然不会想不到东边,东面必定部署着清军重兵。那就只有北面了,这也合兵法所云,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
蒋全义有些意动,他扫了一眼麾下军官,“你们可有异意?”
军官们皆摇头,觉得王一林所说在理。
蒋全义回头道:“可如果向北突围之后,岂不与目的地南辕北辙了吗?”
王一林没好气地吼道:“取地图来。”
看着地图,王一林指着高邮州道:“向北突围,打下高邮,清军搞不清楚我们的目的,兵力调动必定大乱,我们就可改变方向,调头向东南,然后择机渡海。”
蒋全义点点头道:“好,就照王副指挥使的意思办。”
王一林突然道:“你们真以为,那小子会接纳你们?”
蒋全义皱眉道:“王大人想挑拨离间?若再对镇国公出言不逊,别怪我等不敬。”
“不。我不是挑拨离间,我与吴争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梁湖所开始,我自认对他心性是了解的。我猜想,他不会为你们去与朝廷翻脸。”
这话让蒋全义等一众将领们脸色凝重起来。
蒋全义道:“我部原本就是出自镇国公麾下,以镇国公今日之实力,完全可以不用看朝廷颜色……我等诚心投镇国公,镇国公没有理由拒绝我们。”
“那这次新皇登基,他为何不阻拦,自己坐上那位置?”王一林没好气地说道,“就象你说的,他的实力已经无人可以阻拦,哪怕是我叔。”
蒋全义沉吟起来,不得不否认,王一林说的有道理,难道镇国公真的只是想驱逐鞑虏,恢复河山,做一个忠臣良将?
如果真的如此,那这支朝廷“叛军”去投的后果,蒋全义不敢再想下去。
不敢想,所以愤怒。
身边所有军官都在愤怒。
蒋全义指着王一林道:“你再敢诋毁镇国公,休怪兄弟们不留情面。”
王一林苦笑,他自认是了解吴争心性的,“蒋大人,你看我现在还有必要去诋毁他吗?其实你们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他的心思只在驱逐鞑子、收复失地上,否则,之前他入京时,就该阻拦陛下登基,那时他有那个实力。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无非就是不想引起朝廷内讧。可这次你们以叛军的身份前去投靠,先不说能不能突围出去,就算祖宗保佑,让你们……。”
“看来王大人始终没有视自己与兄弟们同命。”蒋全义阴沉着脸道。
“呃……好吧,我们,我们就算逃出生天,也未必会被他接纳。他能为着我们,与朝廷对抗?这可是接纳叛军,事关朝廷颜面,双方必将发生内战。况且,他一旦接纳了你……我们,谁会相信我们这次叛乱,不是他所授意的呢,不仅朝廷,甚至我叔都将为避嫌而与他决裂。”
在场每个人,心里都觉得王一林分析的有道理。
蒋全义不得不放下姿态,征求王一林的意见道:“那依王大人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王一林眼珠子一转,道:“最好的办法,自然还是将今日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反正,我就当这事没发生,绝不把真实情况向我叔、向朝廷禀报……。”
“呛啷”声接连地响起,王一林赶紧住口,然后迅速改口道:“当然了,生路还是有一条的,就是太过凶险。”
“说。”蒋全义沉声喝道。
“就按我之前说的,趁合围江都的清军兵力还没有正式稳固,向北突围,速攻高邮,然后向东南转向,最后的目标在这。”
蒋全义低头看去,王一林手指所指的是——海门。
王一林道:“江北虽然被清军所占,可清军主力还暂时到达不了这些沿海地带。只要动作快,十天之内,应该可以到达海门。只是……。”
“只是什么?”
“要让吴争接纳我等,还得下剂猛药才对。”
“什么猛药?”
王一林眼神闪烁了一下,道:“法子我倒是有一个,可成不成难说,按我的估计,也就五成可能。”
“你说就是,要不要采纳,我等自会决断。”
“举旗拥立……吴争。”
这话让所有人为之一怔。
蒋全义问道:“王大人刚才还说,镇国公就是因为我等为朝廷叛军而不接纳,如今我等举旗拥立,岂不更让镇国公为难?”
王一林摇头道:“所以,这是一剂猛药,一旦举旗拥立,那么吴争就算没有反意,也只能举旗造反了。这样一来,自然也就顺理成章接纳我们了……我有言在先,这法子成败机率……各占一半,如果照做,后果难料。到时,可不能迁怒于我?”
蒋全义沉着脸道:“王大人放心,生死天定,赖不到你头上。你先待着,我们出去商议一下,再作决定。”
看着蒋全义和众将出去,王一林发出一声长叹。
这法子还真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不过王一林随机应变的能力还真不赖。
这步棋,原本是他叔王之仁在水师出兵前,担忧王一林部万一有不测,与王一林私下嘱咐的应变补救之策。
水师万一出现战况不利,就由这条路撤退,而王之仁将令水师在海门附近水域接应。
王一林方才说的大部分,只是重复了王之仁临行前的交待罢了。
但有一点,是王一林临时加上的,那就是拥立。
王一林无法向叔叔交待,也舍不得放弃这支军队,可蒋全义等煽动了水师将领,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王一林只好耍了个心眼,可他也没有料到,这心眼害死了这支原本不该这么死的军队。
第五百九十三章 是火坑也得跳
王一林分析吴争的那番话,倒确实是他心里对吴争的真实感受,唯一哄骗蒋全义的,就是最后那几句。
拥立吴争,这就是个坑,火坑。
其实蒋全义等人只要稍微冷静一些,就能察觉方案是着烂棋。
按王一林的分析,他们不拥立,吴争因担心与朝廷决裂都未必会接纳他们,一旦拥立,那就更不可能了,吴争若是不想反,应该上表自证清白,坚决与这支叛军划清界线才对。
王一林在赌,赌蒋全义等人身在局中,当局者迷。
只要蒋全义同意这方案实施,那么在海门等他们的将是兴国公王之仁的水师,到时后有清军,前有朝廷水师,山穷水尽之时,以叔叔的本事,自然可以收伏这支军队。
王一林也就能对叔叔有个交待了。
没多久,蒋全义进来道,“我等商议过了,就按王大人的方案行事。”
王一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一场剧变由此发生了。
……。
含凉殿,是华盖殿西侧的一座偏殿。
原本一直空着,不过现在成了朱慈烺平常接见大臣,君臣私下奏对的地方。
此时,内阁五臣加上御史大夫,分两侧聚于朱慈烺面前。
商议的,正是江北那支“抗命不遵”的明军,该如何处置的问题。
王之仁几乎带着哭音,他已经急了,是真急了,这支军队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钱财(原本吴争投入的,王之仁都还清了,等于是他独资的了,这几乎耗尽了他这三四年来所敛之财),焉能不急?
亲侄子也在这支军队里,焉能不急?
“陛下、诸公,这支水师可是光复江都功臣哪?至于我侄儿王一林,他绝无抗命的意思,他是臣的亲侄,又怎会连臣的令都不遵呢?虽说江都水师确有抗命不遵之实,可这也是将士不堪鞑虏暴虐,意欲继续为陛下与敌血战所致……军心可用啊。”
王之仁几句话,将这事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随便将侄子王一林也拽了出来,按他的话,王一林最多也就是失察之罪,也就是负些领导责任罢了。
其余四人都沉默着。
但每个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钱肃乐似乎听了王之仁的话后在微微颌首。
陈子龙脸色铁青,仿佛有如鲠在喉的感觉。
徐孚远一脸鄙夷,想藏都藏不住。
钱谦益看着王之仁,眼睛不经意地眨了眨。
御史大夫王翊起身道:“陛下,臣以为江北水师王一林部,抗命不遵之罪罪证确凿,不容姑息。不过其部之前确实有功于朝,定罪之时可酌情。如今之计,当先令水师南返,方可论罪。”
王之仁大松一口气,能得王翊如此开脱,那就有望了。
钱肃乐起身道:“抗命不遵之罪虽是逆反大罪,可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可是一万大军,不可轻言治罪二字。臣以为,只究首恶即可,如此既全了陛下、朝廷颜面,也为我朝留下了一支善战之军。”
钱谦益也起身道:“三位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山河破碎,建虏在江北虎视眈眈,这一万虎贲,日后当可为陛下御守一方,不可轻言降罪,寒了将士的心哪。”
王之仁心中大石放下了大半。
他是真感激钱肃乐和王翊,昨日晚间,他给二人各送去了白银一万两,却被二人拒收。
王之仁以为二人今日必定会借机弹劾他,不想,二人竟还帮着他说话。
王之仁也感谢钱谦益,虽说钱谦益收了一万两白银,可拿了钱,确实也办事了。
此时,徐孚远起身道:“诸公所言,徐某不敢苟同。如此谋逆之罪,竟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搪塞,怕是说不过去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此一来,岂不让诸军皆可视律法于无物?陛下,臣以为,功是功过是过,当严查、严惩,以儆效尤,为心怀不规者戒。”
陈子龙霍地起身,对着朱慈烺拱手道:“陛下,徐相所言,方才老成谋国之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本朝有八万大军,日后定会更多,如果人人都可以枉顾朝廷旨意,陛下、朝廷的颜面何存,如何号令天下?臣以为,当颁布诏令,定江北水师为叛军,勒令限期返回南岸,对主犯严惩不怠。”
王之仁大急,他刚想起身替水师分辨几句。
这时朱慈烺开口了,他冲着王之仁微微一笑,然后道:“首辅、徐相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过朕也不是心胸狭隘之君……令水师返回吧,只要将士还认朕这个皇帝,朕无意追究他们的过错……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王之仁听了心花怒放,赶紧起身,刚要道谢。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手擎着一道奏报,急呼道:“江北急报。”
陈子龙迎上,从内侍手中接过奏报,打开一看,脸色大变。
他狠狠瞪了一眼王之仁,然后将奏报双手呈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