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6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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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时吴争的想法就是,只要忠贞营不与清军同流合污,那么,就可以稍稍纵容一些。
这也就有了高桂英被义兴朝册封忠义夫人,李过李过受封为夔国公、刘体仁受封皖国公、高一功受封郢国公。
这对于一支归顺义军而言,出手是极其大方的。
但如今不一样了,之所以说不一样,不是吴争反悔了,也不是广信卫谋反了,而是局势变了。
浙江清军早已肃清,江西已有八成收复,闽粤清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一支“不太听话”的军队,就囤于自己身边,这对于吴争而言,是极具威胁的,甚至威胁不下于宗室。
最关键的是,广信卫有些不一样了,它由二万人瞬间扩编成了五万人,这……是吴争无法容忍的。
高桂英见吴争沉默不语,慢慢收敛起脸上笑意,她道:“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如果有话惹殿下不快,还望殿下不罪。”
吴争缓缓点头。
高桂英正色道:“忠贞营乃先夫旧部,先夫与明可谓是不共戴天,可正值外敌入侵、国破家亡、山河飘摇之际,先夫留下遗命联明抗清,过儿及一众将领谨遵先夫遗命,这才有了殿下收编忠贞营之事。”
吴争再次点头认可,赞道:“闯王是真英雄!”
高桂英满意地道:“殿下亦是真英雄!殿下力挽狂澜,以绍兴府一府之地,到如今建新朝三十余府,北伐军饮马黄河,为世人赞叹,桂英也是心服口服。”
吴争展颜客套道:“夫人过誉了。”
高桂英转变语气道:“但殿下应该清楚,联明终究不是归明。如今江南半壁江山已经抵定,永历朝与建新朝瓜分各半……敢问殿下,欲置我等于何地?”
吴争沉默了一会,道:“夫人应该知道,大西军归明,李定国受封晋王之事。”
高桂英带着一丝讥讽道:“那是永历帝胸襟似海,敢问殿下,建新朝能将王爵封授给过儿和诸将吗?”
吴争两次沉默下来,许久,摇摇头道:“不能。”
高桂英长吁一口气道:“殿下是实在人。”
吴争苦笑道:“真人面前,何必虚言?”
“谢殿下。”
“可虽说不能册封王爵,但广信卫份属北伐军,其一切福利,皆不在诸卫之下,我不明白,夫人和三位国公究竟相干什么?江北激战之时,大将军府发布二次征兵令,授于广信卫员额仅一万人,但广信卫在短短数月之中,征募新丁、收揽旧部,兵力激增三万……夫人,可否给孤一个满意的解释。”
高桂英平静地道:“殿下多虑了,这只是我等自保之举。”
“何解?”
“当时殿下被困于淮安城月余,大将军府应对无策,连发二道征兵令,治下各府人心浮动……殿下应该清楚,若殿下……有不测,我等及广信卫势必受诸卫排挤,与其事到临头无力自保,不如增加实力,殿下认为这有错吗?”
吴争挑了挑眉毛,毫不客气地戳穿道:“夫人说的很是在理,可事实并不如此,如果仅仅是兵力扩编超额,夫人的理由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未经孤和大将军府允准,广信卫擅自西攻,这恐怕不能仅用自保来解释吧?”
高桂英稍一犹豫,看着吴争,好一会才道:“我说了,如果殿下真有不测,为免受制于人,广信卫只能拓展土地、人口,以增自身实力,这有何不妥?”
吴争呵呵一笑道:“这话也有道理……可如今,孤安然无恙,就在夫人面前,那么,按夫人所说的担忧已经不存在了……孤是不是应该令广信卫撤编,并将抚州、临江、袁州等地归入大将军府直隶之下?”
高桂英脸色一变,面前这小子……确实难缠!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是自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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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为何执着于一定要令广信卫撤编?”高桂英沉下脸来,但迅速缓和下来,她道,“我可能保证,广信卫定会忠于殿下,它越强大对殿下越有益,无论是眼下还是来日。”
这话隐晦,但吴争能体悟到高桂英话中深意。
吴争摇摇头道:“想以一种错误的方式想达到正确的目的,比登天还难。一支不遵从孤命令的军队,断言它会效忠于孤,这更是荒诞……况且,夫人难道真肯定,广信卫会因为夫人滞留杭州府而投鼠忌器?亦或者,难道夫人断定,李过、刘体仁、高一功等将领会一直视夫人为尊?”
这话让高桂英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她愠怒道,“殿下不必挑唆、离间……事实上,擅自扩编之事,便是桂英许可的,殿下若要因此事降罪,我一力承担就是,要杀要剐,全凭殿下发落!”
吴争笑了,高桂英连情绪都无法控制,显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夫人稍安勿躁,孤今日前来造访,就说明孤并无严究此事的意图……孤只是想纠正,让事情回到它原来该有的样子。譬如,广信卫须撤编二万员额……夫人,这不是单纯的违规扩编,多出的二万大军,对大将军府财政和江西民众需要承担的赋税都是沉重的负担。所以,孤已经决定,广信卫必须撤编,这不是商议,而是孤的命令。”
高桂英有些急了,她几乎是嚷道:“吴争,朱氏是什么德性你应该知道,先太子、长公主、鲁监国皆因你一念之间废立……你要知道,宗室视你为寇仇,在他们心里,你的危害犹胜于清军,你为何还要守护宗室?这样吧……只要你自立,我可指天发誓,只要有我一日,广信卫便是殿下最忠实的军队……。”
吴争笑了起来,笑得很温和,“于是……夫人和李过他们就成了拥立功臣,自然,那时宗室要么被我肃清,要么如同鲁王一般被放逐,如此一来,广信卫再无后顾之忧……也对,都是反明,同是逆贼,何来五十步笑百步呢?”
说到这,吴争脸色渐凝,“可夫人如何去避免由此带来江南三方势力的内战,这显然与闯王遗愿有悖吧?”
高桂英被吴争随意的笑所激怒,她厉声道:“不管如何,想要广信卫撤编……绝无可能,你可以杀了我。”
吴争慢慢起身,默默地看着高桂英,令高桂英心惊。
好在注视的时间不长,吴争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转身走向堂外,“闯王是真英雄,夫人也是巾帼英雄……孤不会加害夫人,但夫人同样阻挡不住孤的决定。”
高桂英急道:“殿下……养虎为患,你是在自误!”
“不劳夫人挂心。”
“吴争,我问你……是不是从忠贞营归入你麾下之时,你就从没有真正相信过我等?”
吴争听了,身形一顿,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想了想道:“许多人劝谏过本王,说是但凡英明之主,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孤觉得此言大谬,应该反过来说,疑人当用,用人须疑。”
说完,吴争出府而去。
留下高桂英愣愣的看着吴争的背影,好半晌,她冷冷道:“派人传讯上饶……。”
……。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其实是用来忽悠人的。
没有人可以起始就被万众拥戴,那么急需要用人时,就得唯人是用,甚至启用陌生人、反对者。
那么,在使用的过程中,就得去约束他们,否则,自己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疑人当用,用人须疑,便是吴争的处事手段。
这其中还有一个深意,那就是,大多数追随者,起初确实是忠心的。
可不少人等真正站到了一定高度,就会生出异心,譬如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要说赵匡胤一开始就想欺负孤儿寡母,这肯定是过了,如果柴荣不早死,赵匡胤一定是个不二忠臣。
局势、地位的变化,引发异心,古往今来,例子比比皆是。
所以,用人须疑,但这疑的分寸需要把握,也最难把握,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律法规范之。
……。
如今的江西,实际上成了整个华夏大地的缩影。
清廷占据江西西北部的南昌、南康、九江半壁,大将军府控制饶州、广信、抚州、临江、袁州等地,而江西南部各府,基本上被大西军占领。
一省之地,三大势力,可谓盘根错节,无数达官显贵、豪门富户整日忙着东扯西拉,期望左右逢源立于不败之地,只是苦了普通百姓,他们扎根于乡,无处躲藏,只能期盼乱世早些结束,可以平安地活下去。
吴争这几年到过江西两次,第一次是整编忠贞营,也就是如今的广信卫,第二次是到上饶城,安抚、训诫李过、刘体仁、高一功等,这次是第三次。
吴争此次确实是为了“出巡”而出巡,但目的地选了江西,也不是无的放矢。
广信卫借江北之战,自己困于淮安突然壮大,有其偶然,却也是必然。
李过、刘体仁以忠贞营旧部迅猛扩编,短短几个月内,原本二万员额的广信卫,瞬间膨胀至五万人马,这确实引发了吴争心中不安。
谁都明白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虽说广信卫还没有表露出不寻常的异动,但从军事上说,与浙江接壤的江西,已经成了自己身边的一根刺,谁能保证,这根刺不会突然在自己最不设防的时候刺向自己?
这不是吴争“小肚鸡肠”,辖地原本只有饶州、广信二府的二万广信卫,不管从军械、军饷还是粮食,都需要大将军府调拨,加上忠义夫人高桂英滞留在杭州府,那么,大将军府对广信卫的控制力是极大的。
可现在,数月之间,广信卫借江北之战,向西出兵,迅速占领了抚州、临江、袁州等地,同时借大将军府征兵令,将兵员提升至五万人,这就造成了广信卫实际上已经满足了一方诸侯的条件,无论从人口、赋税、兵力,都有脱离大将军府的实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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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微服私访(一)
可以将政务和盘托付给熊汝霖、张煌言等人,这是因为吴争自认在处理政务上,不及他们,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嘛。
但吴争始终明白,军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不是说吴争的指挥能力已经超过张国维、方国安等沙场宿将,而是吴争坚定地认为,此时只有自己可以引导华夏走向光明,而要做到这一点,军权是最有效的保障。
一直以来,为了安抚高桂英、李过、刘体仁,除了安排一些军校生员进入广信卫中下层,基本上对广信卫不加过问,这就形成了广信卫高层领导班子,实际上还是原有的一批人。
众所周知,人的野心并非与生俱来的,到了一定的高度,野心自然出现,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道是在其位方谋其政,约束野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监督,有效的监督。
吴争原本可以不来江西,因为有高一功在。
高一功打吴争第一次入江西整编忠贞营时起,就站在了吴争这一边,准确地说,高一功是吴争在广信卫内部安插的最有力的棋子。
但高一功被吴争派向闽地作战,吴争不得不派出高一功。
在无法分辨广信卫忠诚度的情况下,吴争绝不能放李过、刘体仁乔装大西军出兵闽地,稍有差池,战败是小,万一……影响到了与李定国之间的盟约,那后果不堪设想。
譬如,两军在分配战果时,对某一州县占领权的争执。
再譬如,乔装成大西军的广信卫在与厉如海金华卫的配合中,稍有一些差池,就会引发自己人的火拼。
第二次入江西,由于军情紧迫,吴争没有时间去细细梳理广信卫内部事宜,局势也不允许吴争对李过、刘体仁忠诚进行考察和甄别。
但这次,吴争已经有了底了,因为厉如海奉令撤回浙江境内的金华卫,“正巧”就在江山一带,与广信府治所上饶城,仅咫尺之遥。
……。
在弘光朝灭亡之后的两年间,抗清的主要战场在江西和湖广两地。
隆武二年,兵部尚书(隆武遥授)杨廷麟与右军都督府同知刘天驷分别固守吉安,一番激战之后,吉安告破,杨廷麟、刘天驷随之率残部六千余人撤往赣州。
然而,援军不至,只能发动城内百姓,将居民编成甲社组成义军,联合军民抗敌守城。
这时候的清军,攻克了城外所有的明军据点,兵临城下,将城围得铁木桶一般,杨廷麟等只好坚守不出,等待援兵,也做好了与赣城共存亡的准备。
清军围而不攻,城中的粮草紧缺,饥荒越来越严重,人心开始动荡,但是依旧坚固顽强,无人言降。
隆武二年冬,十月三日午夜,箭雨如蝗,一千清军前锋由小南门窬城攻入,城中军民仓促之中与敌展开激烈巷战。
战至黎明时,城外清兵大举攻入,城中军民个个英勇,死伤无数,以致城中凡水井、沟池都被尸体填满。
杨廷麟见大势已去,投藕池而死,其妻妾及婢仆亦投水死,同赴国难的还有同为兵部尚书的万元吉。
刘天驷得知杨廷麟的死讯,亦欲赴清水塘同殉,被其部下拦阻。
后,刘天驷被清兵逮捕,押解至南昌。
清军欲劝刘天驷投降,为满清效力,刘天驷大义凛然,誓死不降,遂遭杀害,后被永历帝追谥“忠烈”。
天亮之后,清军开始七日屠城,可谓是满目尸首,血水横流,自此赣城人口仅存十中二、三。
玉山是个小县,位于江西与浙江接壤处。
它原属浙江,洪武年间,因隶属浙江漕运不便,随广信府改隶江西行省,后废行省,设承宣布政使司,下分道,玉山县随府隶江西承宣布政使司湖东道。
玉山县原本在籍已有二万多户。
可此时不足万户,人口仅剩一半不到,但凡清军到过的地方,人口锐减已成常态。
而这两年间,虽说广信卫收复了广信、饶州等地,但城壁、民舍被战火熏染的印迹,比比皆是,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以一种麻木的神态,有一日没一日的进行着耕作,赖以维持一家生计。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令人不省唏嘘。
玉山县城的夯土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