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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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虎咧着大嘴道:“大人,我说的是陈百户在平岗山的人马。”
吴争脸色一凝,“诸位,平岗山是本官为大家留的一条后路,万一杭州城守不住,绍兴府沦陷,平岗山山寨就是我们抗清的最后一块根据地。那儿不过千把人,对于此战,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本官没有调动他们的意图。”
周大虎想想也对,拱手道:“吴大人,周某鲁莽了。”
王一林道:“吴兄弟,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敌人兵力远胜于我军,今日侥幸挡住了他们,可万一他们久攻庆春门不下,分兵去攻清泰和永昌门怎么办?就算我们派军增援,可这样疲于往来,迟早都会陷落。”
吴争迟疑了一会道:“王大人,其实吴争从一开始就没有增援清泰、永昌二门的打算。”
这话令所有人一惊。
吴争继续道:“王大人说得对,如果鞑子分兵而攻,我军不去增援,那么这二门一定会陷落。可那又如何,只要守住庆春门,我军就占着半城之地,在城中交战,也胜过与鞑子野战。”
顿了顿,吴争道:“但我认为,多铎不可能分兵。”
王一林皱眉道:“吴兄弟为何这么肯定?”
“我们和多铎心里都很清楚,鞑子从兵力上可以辗压我军,占领杭州城只是时间问题。明明可以一战毕其功,多铎却选择强攻庆春门,难道多铎真不清楚,明军主力全在庆春门吗?”
王一林点头道:“确实很古怪,以多铎之能,岂会不知那二门是空城计。”
吴争道:“多铎明知我军军力分布,而不分兵进攻其余二门,选择强攻庆春门,其用意无非是想以堂堂正正的战斗,彻底地击败我军,从而使得明军士气崩溃。所以,我认为除非多铎发现已经没有可能攻下庆春门,被逼得走投无路,否则,他不会轻易改变。”
王一林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多铎入关之后,几无败迹,可在杭州城被吴兄弟伏击致前锋三千精骑尽没,单就这点而言,怕是他也丢不起这脸。只是……如果多铎攻下其余二门,对我军形成两面夹击,那又如何应对?”
吴争摇摇头道:“这问题的答案还是在于多铎愿不愿意,我刚说了,他要的不是杭州城,至少目前不是。他要的是击垮我军或者是我,虽然不知道多铎为何这么看得起我,但今日的战斗诸位也看到了,事实上,前后八次攻城,多铎主力并没有动用,如果他真要占领杭州城,将主力迂回至二门,现在至少南城已经是鞑子的了。”
王一林思索了一下道:“确实如此,可这多铎……不是有病吗?”
吴争笑道:“人心嘛,总是古怪的,如果你一直打胜仗,却被一个无名之辈打了个伏击,你想不想报一箭之仇?你想不想打败他之后,用脚踩着他的身体,以一种俯视的目光看着他,最好还能看到对方跪地乞饶?”
“呃……。”王一林古怪地看着吴争。
吴争苦笑道:“你想得没错,在多铎眼中,我就是那个该跪地乞饶之人。当然,多铎不仅仅是因为我一人,更重要的是士气、民心,还有绍兴府的抵抗意志。”
王一林彻底懂了,可他依旧咕哝道:“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吴兄弟,这也只是你的猜测,万一要是不对,那我军可就要陷于敌军两面合围了。”
吴争道:“听起来确实儿戏,可再英明的人,依旧是人,他的胸中还是人心,人心太复杂,无法以常理揣测。所以,我也是做了些准备的,万一真判断错了,或者多铎改变了主意,敌军分兵入二门,我军就撤退,从西城出湧金门,绕过西湖南撤,如今钱塘江还在明军的控制之中,渡江不难。”
王一林惊道:“你是说从富阳撤退?那可是越国公的地盘。”
吴争笑道:“那又怎样,我率大军南撤,是奉朝廷之命,虽说延迟了几天,可这成不了方国安追究我的依据。况且,我有万人,怕他作甚,难道他还敢在强敌在侧时与我来一场火拼不成?”
王一林道:“那继续在城中征兵之事,你意下如何?”
吴争转向宋安道:“到现在多征募了多少壮丁?”
“三千六百多人。”
“那就停止吧。再征恐怕会引起反抗,况且也没什么强壮之人了,强行征来的与事无补,反而引起军心不稳。”
“是。”
吴争看向厉如海道:“你支敢死队今日如何?”
厉如海道:“没有异状。”
“好。”吴争想了想道,“明日之战,让他们上城墙,以备不测。”
厉如海应道:“属下遵命。”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抗清少年夏完淳
钱肃典并未按事先预定的方案在盐官登陆。
而是至海宁上岸。
原因是钱肃典认为,如果从盐官转北抄鞑子后路,可能会遭遇鞑子的主力。
六万大军前锋被灭,怎么着都会有所警惕。
如果骑兵营正好遭遇敌军主力,那死得太不值得了。
所以,钱肃典临时决定,为了保险起见,宁可多绕百里,由海宁上岸,经桐乡沿官道包抄。
事实证明,钱肃典的判断是正确的。
鞑子大军在获悉前锋被灭之后,就分出了一支偏师留驻嘉兴府。
也就是说,如果钱肃典部的踪迹被鞑子侦知,就会遭到前后夹击。
但钱肃典依旧过于保守,他的上岸地点如果走往东百里,选在海盐上岸,那就可以彻底脱出嘉兴府鞑子那支偏师的威胁。
桐乡在嘉兴到杭州之间,也就是说,钱肃典的谨慎并没有让所部脱离被两头夹击的险境。
而这个时候,钱肃典和嘉兴府鞑子都互不知情。
局势变得很迷茫,但天平在向鞑子倾斜。
当钱肃乐率部从海宁往北,至桐乡附近一个叫平桥头的地方时,前出的斥候突然回报,前方有战斗,交战双方人数达到三四千人。
钱肃乐听闻,立即赶往察看。
其实这个时候,不用猜就明白一方肯定是鞑子,但另一方是谁就难猜了。
杭州至嘉兴一路,之前全被清军占领,李自成余部已经撤往江西、湖广一带,此时正与隆武朝合作,在江西境内与鞑子大战。
而明军在这几乎已经绝迹,不是南撤就是投清。
那么这支部队会是谁呢?
当钱肃典看到战场时,惊愕了。
这哪叫一支军队?
其中没有一人穿军服的,手中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
柴刀、菜刀、木棍、锄头、耙等等,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存在的。
三牛录大概九百左右的鞑子步兵,生生将这支三千人左右队伍追着打。
这简直就是咄咄怪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支队伍是明人。
钱肃典迟疑了,救不救?
此地离嘉兴府仅七八十里,离杭州府百余里,万一惊动了鞑子,那就会令包抄偷击战演变成野战。
这样自己麾下六百号人,处境就会极度危险。
但钱肃典果真是钱家的种,他的品性与钱老头有一拼。
没有犹豫多久,钱肃典便果断下令,营救这支明人队伍。
在他看来,他的骑兵营出城,吴争并未抱有太大的期望,所以,不管己部成败,对杭州城攻防战并无太大的影响。
既然如此,能救下三千人,就是胜利,至于会演变成啥样,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于是,骑兵营骤然向战场发起了冲锋。
鏖战中的鞑子甚至以为来的是自己人,因为这样规模的骑兵,杭州以北,已经不会有明军了。
他们甚至根本连回头都懒得回,一个劲地追赶着明人队伍。
非常可笑,跑在最前面的三千明人,撒开脚丫逃,近千鞑子拼命地追。
后面是急驰的骑兵营。
一直到鞑子后军跑得慢的士兵,惨叫着倒在骑兵刀下的时候,鞑子才意识到后面居然不是自己人。
但这时,已经晚了。
他们甚至连回身反抗都做不到,生生被骑兵营将士当了一次免费的靶子,练习马背上挥刀。
这里,奔逃的那支明人队伍察觉了异状,开始转身。
两厢夹击之下,胜利已经注定。
钱肃典下令,迅速打扫战场,撤离此地。
那支明人队伍的所有人都在欢呼,庆幸着胜利,仿佛这场胜利是他们打的一样。
可当发觉骑兵营打算离开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
一个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六岁、身着重孝的少年向钱肃典急步而来。
“在下江左少年夏完淳,敢问这位大人,是哪位将军麾下,欲往何处,可否带上我等一起?”
钱肃典摇摇头道:“本官绍兴府鲁王麾下百户,有重要军务在身,不能携带你们。”
不想那少年夏完淳道:“这位大人,我等皆是忠于大明之士,家父讳上允下彝,曾为福建长乐县令,家师陈讳子龙,为隆武朝兵部左侍郎、左都御史。”
钱肃典闻听大惊,“你说的可是卧子先生?”
“正是。”
钱肃典震惊,这陈子龙可不是一般人物,弘光朝灭亡,鲁王初临绍兴府监国时,就慕名欲征其为兵部尚书,可陈子龙不应,接受了隆武朝的册封,为兵部左侍郎、左都御史。
但没有前往福建就任,而是留在了松江,监临、参谋太湖义师吴易所部,招揽当地义士反清。
“如今卧子先生何在?”
“家师……如今已经心灰意冷,赋闲在家。”
钱肃典愕然,“卧子先生为何如此?”
夏完淳脸色一黯,答道:“家师见吴易鲁莽轻敌,帐下幕客皆轻薄之士,诸将惟事剽掠而已,师众不整、军纪日弛,遂与之断绝了关系。之后,家父投湖殉国,家师万念俱灰之下,便闭门不问世事了。”
钱肃典愣了半晌道:“那你这些人……?”
夏完淳道:“这些都是松江府及周边义士,许多人早先追随先父和家师,如今先父不在,家师又心灰意冷,这些人……就奉我为主,坚持反清复明大业。”
钱肃典为难起来,“夏完淳,不是本官不愿意相助,只是本官确实有紧急要务。想必你应该知道,如今鞑子大军在进攻杭州城,本官奉令率骑兵包抄鞑子后路,截断敌军后路、粮饷,确实不能带你部前往。”
夏完淳急道:“大人,我等皆是当地人,对道耳熟能详,带上我们,对大人军务定有助益。”
“这……本官麾下皆是骑兵,速度极快,你们恐怕……?”
钱肃典边说边打量了那群衣衫褴褛的义军一眼,话虽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夏完淳脸一红道:“大人见笑了,家中早已变卖一空,父老乡亲也已经倾力相助了,可无奈我军一直得不到粮饷补给……可大人不能小看了他们,他们是真的忠义之士。”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有群乡绅前来劳军
钱肃典还真不相信,因为他见过这三千人被不到千人的鞑子追得满地跑。
夏完淳突然道:“大人,我军没有军械没有补给,还能坚持抗清至今,就凭这点,大人不能怀疑我们的忠诚,况且……。”
说到这,夏完淳拿手指指着满地的鞑子尸身道:“这些鞑子的刀剑,足以让我军战力猛涨,我们便可助大人一臂之力,攻下嘉兴府。”
钱肃典眉头微皱道:“可本官的任务不是攻嘉兴府,况且嘉兴府城墙虽然不高,但城中守军多少也不清楚,以本官麾下六百骑兵,就算加上你们,恐怕也攻不下来啊。”
夏完淳道:“嘉兴城只有四千二百守军,除了这九百鞑子,城中只有三百鞑子和三千降军。此时若大人与我军合攻,定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嘉兴府。”
钱肃典急问道:“此话当真?”
“我军有眼线在嘉兴城中,此事绝对真。”
钱肃典心动了,真要能占领嘉兴城,就掐断了进攻杭州敌军的补给之路和后撤之路。
虽然钱肃典几乎可以肯定敌军不可能后撤,因为到此时,钱肃典都不相信,吴争真能凭这一万多人,顶住多铎大军的进攻,守住杭州城。
但仅凭截断敌军补给线这一条,已经够钱肃典冒这次险了。
咬了咬牙,钱肃典对夏完淳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
三天了。
连头连尾,吴争率部在庆春门力抗鞑子三天。
打退了多铎大军数十次的进攻。
其中鞑子登上城墙的就不下于十次,有一次甚至明军已经即将崩溃,如果不是之事征集的死士,以同归于尽的方法,用命硬生生地将鞑子驱赶下城墙。
恐怕这时吴争只能在东城与鞑子打游击了。
但有一点,吴争依旧没有动炮。
哪怕是到了最危险的那一刻,吴争都没有下令开炮。
当然,在那最危险的一刻,开炮已经无用。
吴争在事后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真被破城了,这些火炮根本来不及炸毁,就会拱手送给了鞑子。
为此,吴争下令在每门火炮下埋设了大量的火药,并严令陈守节,一旦兵溃,直接炸毁,绝不留给敌人。
陈守节很不理解,他想不通吴争究竟要怎样。
虽然吴争解释过,是为了锻炼这支乌合之众,为了留到最关键的时候,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但陈守节已经感觉到,吴争的用意并不在此,至少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应该有更大的图谋。
出于这些日子以来,对吴争品性的了解。
陈守节虽然不理解,但依旧遵行了吴争的命令。
至少,在不能将火炮留给鞑子这一点上,二者的观点是一致的。
明军的伤亡此时已经超过五千人,几乎达到总兵力的三成。
但将士的士气低落得不多,特别是在死士将已经胜利在望的敌人赶下城墙吃屎的那一刻,明军的士气骤然高涨,一个个变得视死如归。
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
也因这场恶战,城中百姓对明军的态度有了截然不同的改变。
无数的妇孺开始自发地前来,为将士们送水、洗服、照顾伤员。
这种发自内心的帮助,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