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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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怎会弃亲叔于不顾逃离?”
廖仲平是识货之人,他双目一凝,欲上前查看。
边上赵史赶紧阻拦道:“大人小心有诈。”
廖仲平喝道:“怕什么?此乃我大明之地,还惧这等跳梁小丑?”
说完,廖仲平上前几步,来到吴争面前,也不说话,直接就将吴争的上衣扒下,扯开血渍斑驳的白布。
前后贯穿的箭创,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廖仲平沉默地看着箭创好一会,然后替吴争掩住伤口,拉上衣服。
第十四章 直把杭州作汴州
廖仲平沉声道:“这确实是从正面贯穿伤,但这只能证明你与鞑子作战。你只是区区哨官,按编制麾下不过九十六人,可如今,你身后士兵不下三百人(吴争麾下一百三十几人,还有金山卫明军俘虏近二百人,此时被廖仲平算在了吴争头上),这又如何解释?”
吴争答道:“回大人,其中一百人,是原金山卫所军士,卑职在震泽县官道收拢来的。后面近二百人,是被鞑子俘虏,关押在金山卫码头的明军,被卑职率众袭击码头时救出。”
廖仲平道:“既然不是你手下士兵,如何保证其中没有鞑子奸细。你可上岸,他们不准。”
吴争心头拔凉拔凉的,他回头看去,在那一百多双眼睛,布满了失望和迷茫。
陈胜迎着吴争的目光,苦笑道:“命该如此,这怪不得大人,大人不必为难,只管上岸,我等自有去处。”
自有去处?去何处?
长江以北,皆是满清占领,杭州以北,也已经在满清掌控之中。
看着陈胜和那一百多人的眼神,在这一刻,吴争想到的是,当初向将士们承诺过的,同生共死的诺言。
一股热血上涌,他回身冲着廖仲平道:“大人,他们与卑职在嘉兴府北面官道,一起杀死五十七个鞑子,又在金山卫与卑职一起全歼一百鞑子,这样的士兵,怎么可能是鞑子奸细?卑职愿以项上人头为他们作保。”
廖仲平厉声道:“你自己嫌疑尚未解除,本官念你身上有伤,方才破例准你上岸。这是京畿重地,你作保?你承担得了罪责吗?”
吴争悲愤莫名,京畿?绍兴府倒成了大明京畿了。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卑职还真不知道,这区区绍兴府竟成了大明京畿重地了?”
这句讽刺南宋小朝廷的诗,太符合现在的情形了。
吴争念出这句诗时,心里已定,与身后将士生死于共。
果然,听吴争念出这句诗,廖仲平大怒,“放肆!你敢污蔑朝廷、污蔑鲁监国?”
吴争冷冷道:“大人不必扣大帽子,要杀便杀,我吴争要眨一下眼就是鞑子养的。”
“本官成全你。”廖仲平右手一举,带来的两队人马迅弯弓搭箭。
远处周思民是真急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正待出声。
却被郑叔死命地挡住,“公子,世道叵测,万万不可轻易暴露了身份。奴观吴哨官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公子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才好。”
二憨、小安已经手按刀柄,特别是二憨,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廖仲平,就准备战端一起,先将廖仲平制住。
陈胜等一百多将士,再次弯弓,他们眼神坚定。
既然吴哨官愿意为他们出头,那就拼死一搏,是为同生共死。
吴争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位卑言轻,此时不用说找朝廷上诉了,恐怕连眼前副千户这关都难过去。剩下能做的,也只能一赌。
从方才对话,吴争能感觉到廖仲平还是个肯讲理的。
至少他能在检查过自己伤口后,作出了公正的评价。
那就赌廖仲平是个讲道理的人,赌廖仲平是个有良知的人。
君子欺之以方。
吴争转身,对着围观的百姓,再次撕开刚刚掩上的衣襟,将创口展示于众人面前。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吴争,上虞县始宁镇吴庄人。在嘉定随叔父吴之番,为大明、为朝廷与鞑子浴血拼杀,抗击数十倍之敌三日三夜,终因寡不敌众,叔父为国捐躯。我因受箭创人事不省,被麾下救出,方留下这条残命。养伤之际,我一路上收拢溃兵,从没忘记守土抗战之责,在震泽县官道,我率众全歼五十七个鞑子。后在金山卫码头,全歼一百鞑子。”
“不想,如今我千里迢迢返回故乡,竟被上官扣以奸细、叛乱罪在此处死,诸位父老乡亲,我没死在与鞑子厮杀的战场上,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我冤不冤?”
“我身后这一百三十七将士,便是当时追随我杀鞑子的英雄,他们今日也要蒙受奸细、叛乱的罪名,随我死在此处,诸位父老乡亲,他们冤不冤?”
“那边,是被鞑子俘虏关押在金山卫码头的明军将士,还有万幸才从鞑子屠刀下逃得一条性命的江北百姓,他们也要无辜随我死在此处,诸位父老乡亲,他们冤不冤?”
冤不冤?
公道自在人心!
随着吴争的煽惑。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响起。
“吴庄啊?离这不过百十里地,我知道的,吴庄吴老爷子是个大善人。”
“我也听说过,吴老爷子是当地乡绅,经常修桥铺路,施舍贫苦。”
“听他口音,确是咱们绍兴人。”
“看,他身上的伤口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是杀鞑子的英雄。”
“是啊,看那后面的老百姓,那都是自己人啊。”
“咦,那个小女孩还只有五、六岁吧?可怜啊。”
“那边……对,那边那个女子,怀中抱的应该是个孩子吧,太可怜了,还在襁褓之中。”
“怎能杀百姓呢?”
“怎可杀有功之人呢?”
“杀不得啊。”
“对,杀不得!”
“大人。杀不得啊!”……。
群情汹涌,围观百姓被煽动起来了。
廖仲平脸色铁青,听着四周对他的指责声,他向吴争怒喝道:“你敢煽动百姓?要造反吗?”
吴争听着四周物议纷纷,心中大定。
既然称为京畿,那小朝廷就要顾及颜面。
哪怕真的非要杀,也不敢现在杀。
现在杀了,那恐怕这小朝廷的名声就臭了,特别是现在人心不稳的时候。
所以,吴争现在反而不担心了,他回身看着廖仲平道:“大人,卑职从嘉定一路杀到金山卫,是朝廷功臣。大人若真要当众以莫须有的罪名,擅杀朝廷功臣,想来朝廷绝对不会轻饶了大人。望大人三思。”
廖仲平怒喝道:“本官绝不受你胁迫。”
说完,转身喝道:“听本官军令,弓手备射。”
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火拼一触即。
第十五章 活着倒成了耻辱
吴争带来的将士们,乃至被吴争所救的明军俘虏和普通百姓们,个个义愤填膺。
朝廷的战败,这后果居然要他们来承担?
侥幸活下来,倒成了一种耻辱了。
周思民实在忍不住了,他挣脱郑叔死命的阻拦,向廖仲平冲去。
吴争一见,大惊,这个时候,如果对面射箭,他一个残疾的富家公子,就真死路一知了。
吴争连忙喝道:“二憨,将他拉到后面去。”
二憨死命地用身体挡住周思民,与赶来的郑叔,生生将周思民拽了回去,周思民挣扎着,口中在大声说着什么,吴争无法听清。
深吸一口气,吴争转头,盯着廖仲平的眼睛道:“廖大人,卑职没有反意,而且从上岸时起,卑职都在尽力解释一切。若大人执意要射杀卑职,卑职不甘引颈就戮,那就恕卑职无礼了。”
廖仲平脸色已经凝结成冰,他轻蔑地冷哼道:“就凭你?”
说完,他的手举向空中。
吴争的手也慢慢抬起。
围观的百姓惊叫着,往四处逃散。
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吴争身后的陈胜大急,喊道:“吴大人,千万别犯糊涂。这样死在此地,那真瞎了大人一世英名。”
边喊边冲上前几步,向廖仲平跪下道:“大人容禀。”
正如吴争所料,被吴争煽惑百姓,占住了道义的至高点,廖仲平心中终究有所顾忌。
他是被吴争逼急了,一时下不来台。
此时由陈胜这么一打岔,反而冷静了一些,“讲。”
“卑职原金山卫所百户麾下总旗陈胜,鞑子来攻,金山卫千户、百户皆携细软潜逃。卑职无奈之下,与另一个总旗带麾下士兵溃逃,出嘉兴府在通往震泽县路上,遇上吴哨官一行。是他带咱们全歼了追来的五十七个鞑子。之后,为了回绍兴,吴哨官率我等,用之前所杀鞑子身上的军服诈取了金山卫码头,全歼了驻守的一百鞑子,并解救了关押在码头的明军俘虏和百姓。这才渡海来到绍兴。”
陈胜的话,口齿、条理都很清晰。
廖仲平听后,沉声问道:“这只是你一家之言,以何为凭?”
陈胜转头喝道:“将船舱中的麻袋抬上来。”
廖仲平皱眉道:“你欲何为?”
这时,十来只麻袋被士兵抬了上来。
陈胜道:“请大人验看。”
“打开。”
麻袋被解开,无数的人头滚落。
陈胜道:“这便是金山卫码头驻守的一百鞑子人头,是不是鞑子,大人一看便知。”
廖仲平怔了一会,上前弯腰检视起来。
吴争大愕,“你什么时候割的人头?”
陈胜叹道:“在大人上船之后。卑职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幕,所以,不得不做些准备。还望大人不罪。”
吴争心中大赞,人才啊。
陈胜起身,跟在廖仲平身后道:“大人,震泽县官道上的五十七个鞑子,虽然没有被割下人头,但埋尸之处,卑职做了记号,大人完全可以派人去验看。”
廖仲平此时直起身来,看看陈胜,说道:“确是鞑子人头,本官可以取信。”
转向吴争,廖仲平眼神阴沉,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如果仍愿意为这一百三十几人作保,本官准你带他们上岸。”
吴争长吁一口气,拱手道:“谢大人体恤。”
“不过,后面明军俘虏和百姓,依旧不能上岸。”廖仲平话锋一转道。
吴争抗声道:“大人,这又是为何?”
廖仲平斥道:“你也是带兵之人,岂能不知此中凶险?这数百人中,但凡混入数个清军细作,带来的破坏性何等巨大。这责任,不用说你,连本官也担待不起。”
吴争知道,廖仲平说的没错,如今浙东已经在清军兵锋之下,人心本就惶惶,一旦奸细深入腹地,带来的破坏性,不可估量。
“吴大人,求大人不要弃了我们。”
吴争慢慢转身,看向那一片跪倒的百姓。
如隐似现的婴儿啼哭声,牵扯着吴争胸中最柔软处。
放弃他们,等于将他们赶回大海,往何处去?
可自己位卑言微,根本没有话语权。
能保住陈胜等一百多人已是不易,再顶撞,就真是找死了。
吴争自认不是个婆婆妈妈之人,一咬牙,便待转身。
此时,那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跌跌撞撞地上前来,双手将婴儿举过头顶,哭泣道:“大人开恩,孩子无辜,请大人救下这孩子,民妇只求能让他活着,就好。”
那婴儿显然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一根白嫩的手指,伸进嘴巴里吮吸着。
一双乌溜溜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吴争。
稚子无辜?!
吴争鼻子有些酸,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要掉落的泪生生逼回去。
可吴争觉,被倒灌的泪,让自己眼眶中有了更多的泪,再也无法控制。
不但有泪,更觉心酸、心苦。
既然无法迫回,那就任其流吧。
两行热泪落下,吴争双膝一屈,跪在廖仲平面前。
男儿膝下有黄金。
男儿有泪不轻弹。
吴争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大人哪。”
“少爷……!”
无数人呼喊着,其中包含着愤慨、不甘、怨怼和对吴争的……敬爱!
吴争身后的将士起身,双目中的怒意正炽,他们一步步向前迫近。
同生,共死!
他们身后的百姓也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前迫近。
被逼到了这种份上,就算是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廖仲平愣住了,他怒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请大人开恩。”
“不准。”
“卑职愿意为他们作保。”
“满口胡吣。你有什么资格为他们作保,出了事,你担当得起吗?”廖仲平声色俱厉,看着吴争那两行热泪,他心,也酸。
“大人。大人所言没错,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但卑职以为,有百姓才有国家,有明人方才有大明,如果朝廷为了莫须有的嫌疑舍弃这批百姓,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百姓心寒,还能为朝廷与鞑子拼命吗?卑职愿以地上百颗鞑子人头之军功,换取身后数百军民登岸,请大人成全。”
说完,吴争“噔噔噔”向廖仲平嗑了三个响头。
第十六章 人不可貌相
吴争如此地作践自己,身后百姓无不掩面流泪,不忍目睹。
廖仲平张口欲骂,可终究是张大了嘴,再轻轻合上,他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此举来的后果?”
吴争坚定地回答道:“卑职虽然不敢保证这些人中没有奸细,但卑职可以肯定,最大部分人都是明人。若为了区区莫须有的一、二人或者三、四人,让数百人为他们陪葬,百姓何辜?民心何辜?大人放心,卑职会带他们去吴庄,严厉管束他们,若有一人背叛朝廷,大人可砍了卑职的头颅。”
廖仲平看看吴争,再看看吴争身后的百姓,终于松口道:“既然你愿意为他们作保,本官可以破例……只是事关重大,本官需要向朝廷请示。你严格管束麾下人员,在本官没有回来之前,任何不得离开半步。”
吴争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职会看管他们待在原地。有劳大人了。”
廖仲平哼了一声,调头而去。
四处逃散的围观群众,眼见局势稳了,便又一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