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8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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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煌言紧盯着吴争的眼睛,“王爷心里可是想到了什么?”
吴争直摇头,“孤能想到什么……孤只是刚刚听你一说罢了。”
张煌言不疑,道:“臣还有一问……请王爷释疑。”
“问吧。”吴争叹了口气。
“大长公主……究竟如何死的?”
吴争愠怒道:“没完没了了你?”
张煌言坚持道:“事关王爷清名,怎可不了了之?”
“我不要什么清名!”吴争皱眉道,“人都死了,还纠结这做什么?”
“可新朝需要!”张煌言大声道,“王爷将为天子,新朝新气象,不可有一丝污名在外。”
吴争苦笑起来,想了想道:“她……确实是死在我的剑下。”
张煌言大惊,“真如传言所说……是王爷杀了大长公主?”
“其实……我并非是想杀她……是她……哎,说不清了。”
“请王爷如实讲来!”
吴争只能把当日情景,对张煌言讲了一遍。
“张苍水,这便是事实……她是自己撞上来的。”吴争无奈地摇摇头,“我总不能任由她从背后刺我吧……而且当时我也只是想格挡,并非冲她挥剑。”
张煌言长吐了一口气,也苦笑起来,“无人见证……确实,是说不清了。”
二人对视苦笑。
之后,张煌言再次转回之前的话题,“请王爷允准,让臣追查暗藏之人!”
“还是……算了吧。”吴争仰头轻喟道,“其实,只要他从此安分守己……不管是谁,真查到了又如何,杀了他吗……至少他还没有做出什么事……莫须有?我可不想来这一套!”
张煌言道:“至少……可以监视、防备!”
看着执拗的张煌言,吴争无奈地点了点头,“成……你想查就查吧,不过,若他真没做什么……就任由他吧!”
“是。”张煌言换了个话题,“敢问王爷……可曾怀疑过臣?”
吴争笑了,“我之前说过,人活在这世上,总得信一些人……你张苍水,是其中一个。”
张煌言抿嘴,眼中一热,“谢王爷信任。”
“谢什么?”吴争挥挥手道,“我可不想做个孤家寡人。”
二人相视,皆笑了起来。
第二千三十章 人得有所敬畏
“你怎么看钱肃乐、张国维二人?”
吴伯昌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你为二人请封、追谥,想来是认为他们是忠臣楷模了。”
吴争苦笑,“爹真以为,他们完全是为了我吗?”
吴伯昌似笑非笑地看着吴争,“不该如此吗……钱公是你的岳丈,理应为你计谋,而张公又受你救命之恩,且一直重用于他,看来也该为你效命才是。”
吴争不答反问,摇头道:“爹这几年教书育人,怎么还会是这等思想……孩儿是谁,一个凡夫俗子,吴家次子……也就是爹当儿子是宝罢了。”
吴伯昌笑了,他点点吴争道:“我可没拿你当宝……不过也奇怪了,你这等想法,从何而来……可是有人指点于你?”
吴争摇摇头,“只是看到死的人多了,孩儿就在想,他们究竟为何死,为谁死……想得多了,也就有了这些想法。”
吴伯昌轻叹一声,“说得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哪!”
“虽然有些为了我,但其实钱公只是想死,为死而死……罢了。”吴争微微咧齿,“他觉得愧对了先帝,悖离了他的初衷……他觉得他该死!”
吴伯昌点点头,叹息道,“人中翘楚,人中龙凤……可惜,世间这样的人,太少!”
“而张公与钱公还是有些不同的,张公务实……只是过于执拗,在他看来,一旦新朝建立,他已经无法融入新朝了……恐怕,这也是他在无声地……抱怨我吧!”
吴伯昌目光一闪,“你真要……虚君实相?”
吴争诧异地看了吴伯昌一眼,“自然是真的,千百年来,皇权皆陷入一个初建、兴盛、衰败的轮回,长则二三百年,短则数年……天下人所能诉求的,无非是一个英明君王罢了。”
吴伯昌微微颌首,“此话也有些道理,可民智未开,放权未必是条明路。”
吴争点点头,“自然不会新朝一立就放权……三十年间,还不能放权,至少不能放兵权……所以,还须劳象爹这样有识大儒教化百姓。”
吴伯昌笑骂道:“别往你爹面上贴金……天下大儒多了,你爹还排不上号!”
吴争讪笑道:“可在孩儿心里,爹比那些食古不化的大儒们强太多了!”
吴伯昌慢慢收敛笑意,正容道:“不可如此亵渎贤良,这些人,有自己的思想,总比浑浑噩噩之人强太多了……争儿,人,得有所敬畏!”
“孩儿受教了。”吴争应道,“可爹也看见了……越是有本事的人,一旦逆势而动,对天下的伤害就越大……譬如陈子龙,孩儿一直对他礼敬有加,为了安抚他,甚至让他做了汉明半月谈的总编撰,官至三品……可他呢,却伙同大长公主来这一手,多少无辜士兵、百姓被卷入这场反乱之中……今日杭州府之乱,与他们之前政变,脱离不了干系!”
吴伯昌眼神古怪地看着吴争,“但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们有自己的理念,你不也常说,天下有能者居之吗……你又怎么可以如此肯定,你一定能予人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呢……难道真如坊间所传……吴王是天纵之才?”
吴争一愣,他被他爹的这句话惊到了。
确实,自己何德何能,敢拍胸脯打包票呢?
虽说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可天下人多了去了,为何是自己?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自己手中掌二十万北伐军的实力。
若换个人,恐怕亦是如此吧?
突然之间,吴争不由得意兴阑珊起来,他发觉自己是不是同样陷入了一个轮回,那就是,他在拯救这个时代的同时,让自己不可逆转地陷入了另一个轮回。
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若得了天下,无非是朱姓王朝,变成了吴姓王朝,又怎能化解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轮回呢?
甚至于,吴争都不能肯定,三十年后,自己会不会背离初衷,毕竟,权力是一剂最能令人上瘾的毒药。
吴伯昌一直观察着儿子的脸色,见吴争脸色不太好,开解道:“君子论行不论心,论心世间无圣人……这话可是你时常挂在嘴边的,心里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吴争点头道:“谢谢爹……孩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吴伯昌有些奇怪,“六年了,打从你开府之后,今日该是你在爹面前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了吧……听闻三天了,你还没见过媳妇……这可是你的不对了,不管何事,夫妻之间,得把话说清楚……总不至于成了仇人吧?”
吴争脸一热,呐呐道:“孩儿本就想着见过爹就回府中去的……爹知道的,钱公遇害,孩儿无颜见瑾萱……而莫氏,必也会为了她父亲,求我宽赦……。”
“那又如何……莫氏并没错处,为她父亲求情,亦是为人子女之道!”吴伯昌皱眉道,“赦不赦是你的事……总不能因为你不想宽赦她父亲,而绝人家孝心不是?”
“孩儿受教……孩儿这就回去。”
“唔……回吧。”吴伯昌满意地点点头,在吴争转身之际,仿佛临时想起来一事,“对了,你妹妹已经滞留应天府不少时日了……该让她回来了吧?”
吴争想了想,应道,“本来孩儿是想让妹妹待在应天府一阵子,也好绝了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对她的骚扰……既然爹想妹妹了,那孩儿就让她回来,反正城中乱状也已经基本消停……!”
吴伯昌点点头,“那……思敏呢,她终究是你孩子的娘!”
吴争皱了皱眉,“她还是先别回来吧,待在应天府反而安生……城中乱兵虽已平定,可事情还未了结,她若此时回来,要再被牵连进去……怕是真难办了。”
吴伯昌想了想,点头道:“说得也是,那些人可谓是无孔不入,那就按你说得办吧……不过,对于宗室之人,还是能不杀便不要杀……手上一旦沾上了这些人的血,就很难洗得干净了。”
(
第二千三十一章 再起风浪
吴争苦笑道:“孩儿倒是真没想沾宗室的血,可他们愣是往孩儿的刀口上撞……今日之祸,或许就是孩儿对宗室太宽容了的缘故。”
“不。”吴伯昌严肃地说道,“这是人心使然,并非是因为他们是宗亲……改朝换代,天下利益就须重新瓜分,你以为尽是宗室想阻你登基吗……不,是那些失去既有利益、或是将要失去利益之人,他们不希望你坐上那位置。”
吴争认同,“孩儿知道,可问题在于,这不是短时间、或是一代人能扭转的……陈子龙之前对我说,别用旧人教新人,因为那会事倍功半……孩儿深以为然,可惜,不用旧人教新人,新人如何成长起来……这便是个无解之题!”
吴伯昌也喟叹道:“这确实,是个难题啊!”
……。
吴争的马车刚至王府门前,宋安就急步迎上来。
“少爷,侧妃已经在少爷书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了。”
吴争皱眉道:“为何不劝她?”
“我劝了,可劝不动侧妃……。”
吴争知道,莫亦清所求,无非就是她的父亲。
这确实让吴争很为难,莫执念也求他放过长子,可吴争知道,这一放,就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头。
莫辰博不仅是反乱,而且通敌,还不是一般的通敌,他扣留本该运往前线的大批军械火器资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城内数千军民的死,莫辰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是连他都被赦免,这本身就是对律法的亵渎。
吴争不想给新朝开个坏头,可莫执念、莫亦清祖孙的恳求,又不能不理,实在是为难至极。
但正象吴伯昌说的,赦不赦是自己的事,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宽赦她父亲,而绝人家孝心不是?
吴争长吸了一口气,“走,去书房。”
……。
莫亦清梨花带雨的脸庞,让吴争心生怜悯。
这是个奇女子,有莫执念的精明、果断,也有不同于莫执念的仁义。
在掌长林卫的一年中,虽然无大的建树,但却受到了长林卫上下一致的赞誉。
在一个阴暗组织中受人爱戴,不易啊!
“起来吧!”吴争道,“有话坐下讲……讲道理嘛!”
莫亦清泪眼看着吴争,“若与夫君讲道理……那我爹就没救了!”
吴争一愕,无语。
“王爷,妾身别无所求,就想留父亲一条命!”
说上,再次拜伏在地。
吴争强捺着怜惜道:“可你爹做事太过……你也是掌过长林卫的人,应当知道,若赦免他,怎么服人心……城中如今乱象初平,无数参与反乱之人尚未得到公允的判决,此时一旦赦免了你父亲,怕是又得乱起来。”
谁都知道这话有道理,可莫亦清倔强地怼道:“妾身父亲确实有罪,可妾身阿耶辅佐夫君七年之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阿耶年已古稀……夫君就忍心看他老年丧子、忧郁而终吗?”
这话明显让吴争心里有了抵触,冷冷道:“这话是莫老教你的吧……怎么,莫家想要与孤清算了?”
如果莫亦清这时能缓和语气,哪怕是不说话沉默下来,或许就没事了。
可或许是莫亦清救父心切,亦或是莫亦清觉得,这么多年了,莫家为吴争所付出的巨大牺牲,应当得到该有的回报,在她看来,吴争面南背北只是一步之遥,赦免父亲,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可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所以,莫亦清倔强地怼道:“妾身父亲只是附从,否则,就凭父亲的能力,恐怕还搅不起如此惊天大浪来……城中通敌反乱之人尚有许多,夫君为何只揪着妾身的父亲不放……!”
吴争脸色剧变,这不该是做为王侧妃该说的话。
同时,莫亦清的无心之话,触动了吴争心里那根紧崩的弦。
“城中通敌反乱之人……还有哪些啊?”吴争冷冷问道。
这或许是莫亦清最后的机会了,若这时她改口,说这是她的猜测,亦或是情急失言,事情还是能够圆过去的。
可惜,但凡人执拗于一事,性子上来了,说话分寸就不易掌握了。
就算如莫亦清这般冰雪聪明之人,一旦身在局中,亦不能清醒。
“钱家媳妇东莪……还有绍兴伯沈家媳妇迈密……!”莫亦清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几家来。
吴争怒火中烧,但强捺着,沉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不是家中闲聊,而是你在向孤指证这几家通敌?”
可莫亦清直起螓首,倔强地道:“妾身有证据……城中反乱未起之时,钱家东莪与沈家迈密来往甚密,且有数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进入沈家……车中必是金银之财物!”
“你怎么知道是金银之物?”
“妾身所派之人检视过车轮留在地上的痕迹,入土甚深,必是重物!”
吴争心里格登一声,他知道,这事,复杂了!
“如你所愿……孤答应你!”
吴争这话让莫亦清一喜,可刚抬头,就见吴争甩袖起身,“孤会铲除城中所有奸佞,无论是谁……绝不让你失望!”
说完,吴争拂袖而去。
留下惊愕的莫亦清,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怕是说错话了,这下好,求情变成了逼迫,没有救父亲,反而为莫家树了无数强敌。
莫亦清颓然坐倒在地痛哭起来。
随后,抹去脸颊上的眼泪,带人出府回了莫家。
……。
莫执念听闻侧妃回门,高兴得从榻上起身,至前院相迎。
可到了主屋大堂,听莫亦清讲了求情经过之后。
莫执念脸色急白,惨笑道:“清儿,汝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在王爷身边这些时日,汝就不明白,王爷是个外柔内刚之人?也怪我……我不该逼你去向王爷求情……这下……完了,你爹怕是……命不保了!”
莫亦清大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