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云-第5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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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流水较多,运输成本被压得很低,所以两头都算是占了赢面。
听到他的吆喝,不少门户家都打开了门,但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在观望,并没有什么人前来换粮。
直到路过县衙时,他突然被身后一个差役给叫住了:“换粮的,站住。”
宋北云转过头,满脸堆笑道:“官爷,换粮啊?”
那差役回头看了看宋北云,然后打量了一番身后的丁相才开口说道:“那老倌,你是大班吧?”
一代相公被人称作老倌,丁相满脸不悦,但却还是点头应了一声:“是。”
“随我来,我们太爷要见你。”
丁相看了一眼宋北云,宋北云立刻让假扮的商队停了下来,自己则跟着丁相走入了县衙之中。
等二人来到公堂之上,也没有个位置坐,两人硬站了有一刻钟左右,后堂才缓缓出来一个人。
这人的官服是七品的打扮,他朝丁相拱了拱手:“这位大班有些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丁。”
“丁大班。”那县令轻轻点头示意:“敢问可是换粮商队?之前的袁大班呢?”
“他有事来不了,丁大班便亲自带人来了,这位县老爷有所不知,丁大班可是京城赵家商号的二掌柜。”
头号掌柜是谁?自然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赵相,而赵家商号……这名字一听那可就不得了。
果不其然,这县令听到赵家商号时,眼眸都是一缩,连忙客气了起来:“原来是赵家商号的大班,有失远迎。两位远道而来,还未曾用膳吧?那我便尽尽地主之谊,邀请两位吃顿便饭吧。”
说完,他便吩咐下头的差役去准备饭菜了,在等待的时候,这位县太爷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话,多少是有点套话的意思。
京城赵家商号,这名号是能乱起的?都不用假设,百分百便是哪位皇家亲眷的商号,不管是不是有名气,只要沾上了皇家那就不是一个小小县令能得罪起的。
所以他算是竭尽所能的让自己表现的客气,而且从这大班的气质和风度来看,这恐怕都不一定是大班而是大掌柜!
吃饭的时候,一共三个人便有七道菜,这在大灾之年可谓是奢华至极,让吃碗腊肠都要宋北云给心理建设的丁相满肚子怨气,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县太爷给一刀砍了。
“两位尝尝,这可是这边的名产,桃花鳜鱼。”那县令指着一条鱼说道:“今年年景不好,这鱼可是不可多得啊。”
宋北云眉头挑了挑,偷偷看了一眼丁相,只见他面色铁青,眼神如鹰隼。看起来这老头是动了杀心了,只是碍于跟宋北云说好今日只是暗访所以并没有当场发作。
那县令也见到了丁相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引这京城来的贵人不高兴了,也不好直问,便配笑着问宋北云:“这位不知如何称呼?”
“当不得当不得。”宋北云连忙起身:“小人不过只是个学徒罢了。”
他推辞时,县太爷一眼就看到了他手指位置的老茧,那中指上清晰可见的老茧,说明这人不仅仅是个读书人,而且是个读了很多书的读书人,没有数十万上百万字的书写,手指上断无可能有那样厚重的老茧。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是个读书人,甚至可能有功名在身,而且定写得一手好字。
宋北云见这县官的目光直接钉死在了自己手指上,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假意演示收回了手指,将早晨写好的收粮价码递给了这县太爷。
“这价有些高了。”县太爷摇头道:“三斤可不成,如今这年景,一斤精米如何也能换到五斤麸糠,三斤可是太贵了。”
宋北云闻言倒是来了兴致,一脸奸佞的笑道:“县太爷这话可就不对了吧,这无本买卖三斤五斤的又是如何?”
那县太爷眉头一皱,目光立刻迎了上去:“这位小先生说话可不能如此胡乱开口,怎的就是无本买卖。”
“嗨,县老爷莫要惊慌,我与师父这一路走来,可是见识了不少,那些个县里可都是三斤便三斤,哪里像老爷这般斤斤计较。”
“他们是他们,在这可是得五斤。”那县太爷半步不肯退让:“此事绝无商议。”
宋北云看了一眼丁相,丁相咳嗽了一声:“那不知这位老爷有多少货,若是多,倒也可以。”
“十万斤。”
宋北云顿时愕然,上头下来的赈灾粮按照每人每月二十斤计,五千人刚好便是十万斤。他这上来就是十万斤?难不成他把五千人的赈灾粮全给吃了?
好好好,今天你可是要栽在这大宋第一检察官的手中了,丁相可不是个杀人手软的人呐。
果不其然,丁相闻言手都开始哆嗦了,显然是气的,但宋北云却还挺沉得住气,他笑道:“十万斤,这可是笔大数目,若是不介意,这位老爷可带我二人去查验一番?”
“那是自然。”
一顿饭吃得气氛都很紧张,这位县太爷显然在提防宋北云二人,而他们两个也要小心不让这厮看出破绽,一顿饭生生吃出了谍战片的气氛,让人好生压抑,就是到嘴的山珍海味都是食不知味。
吃了饭后,那县太爷便带了宋北云他们来到了后院的库房之中,里头有十几件偏房之中装满了粮食。
“还请查验。”
宋北云上前,用竹哨子戳破了一个麻袋,再将竹筒中的米倒在称上细细的观摩,还时不时的放了几颗到口中咀嚼。
“不对啊,这位县老爷。这米怎的看像是朝廷的赈灾粮?”
宋北云做戏自然是全套,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县太爷:“这位老爷,您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丁相在旁边也是用眼神冷冷看着他,而这位县太爷倒是笑了笑:“大班莫要这般看着本官,这里头可是有缘由。”
“哦,愿闻其详,不然这粮我等也不敢贸然收了。”
就在这小仓库之中,县太爷关上了进院的门才开口说道:“这里有五万斤的粮是本地乡绅捐的,有五万金是本地百姓捐的。”
“乡绅会捐粮?”
“那是自然。”县太爷脸上满是得意:“我与他们说,这大灾之年,朝廷赈灾尚不知道还有几次,若是到时官仓告急,乡民食不果腹,届时便是要抢粮的。先抢的便是诸乡公之宅,然后便是县衙。他们自是乖乖的交了,然后本官又立了个名目让百姓将赈灾的粮食缴了一半上来。”
“那不还是要杀头?”
县太爷哈哈一笑:“本官自是知道,本官是宝庆四年进士,之前刚巧在庐州苦读,当年遇饥民入庐州。当时那惨状两位许是没见过,后这庐州之应对之法,便是用精米换麸糠才养活了那几十万饥民。”
说罢,那县太爷抓起一把白米:“如今大旱不知要持续几何,我县内尚有五千余张嘴,这十万斤赈灾粮只不过便是一个月,再省也不过便是两个月。”
宋北云轻轻点头:“于是大人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先是恐吓乡绅,再策动百姓,让他们将粮食集中在您这,等到商队来时将米面换成麸糠,十万斤粮换五十万斤麸糠。”
“正是,五十万麸糠混着野菜,生扛也能将这半年扛下来。”那县令点头道:“也算是本官没有辜负朝廷栽培。”
“可是这般,让朝廷知道了,怪罪下来了……”
“本县总归是没饿死人嘛。”县太爷倒是率先笑了起来:“这种灾年,不饿死人便已是大造化了。”
说完,他看向丁相:“这位大班,若是愿意交换,那我就不许给他人了,如何?”
宋北云与丁相对视一眼,丁相点头道:“待我回去与主家说一声试试。”
“那便多谢丁大班了。”
下午时,宋北云和丁相便出了小县,两人走在路上,丁相突然停下了脚步:“你说他不贪吧,老夫是不信的。你说他贪吧,又有这样的招数。”
“贪么,肯定是贪了。”宋北云笑道:“别的地方都是一斤米四斤糠,这里一斤米五斤糠,还死咬着不放,还编了一大堆故事。肯定是有猫腻的。”
“嗯。”
“但是嘛,你说这招数么,我相信他也一定会用在他说的地方。”宋北云背过身子倒退着走路,一边走一边说道:“但问题就在这了,如果是我,我宁可手底下八成是这样的人,也不希望是那种十万斤赈灾就十万斤发放的老实人。”
“老实人如何了?”
“老实人没如何啊,就是万一如果朝廷那边突然断供了,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抓瞎。”宋北云哈哈大笑几声,然后说道:“老实人嘛,你抓不到把柄但却实实在在的出了事。你说这样的人吧,不太老实可偏偏他手下不一定会出事,你说这事有意思吧。”
丁相大概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却也是暗暗叹息:“这个世道……”
“丁相,挺好了。饿死人是底限,只要他的恪守底限,就已经是个好官了,说实话有些事真的不能非黑即白。你说那驿丞说错了么?其实也没错。你说这县令错了么?说实话,我很是欣慰啊,要是天底下的官都是这么聪明的,那大宋有没有你我又能如何?”宋北云长舒了一口气:“怎么办?那十万斤粮食,丁相换是不换?”
“换!”丁相咬了咬牙,愤恨的说道:“去催人取货!”
宋北云笑得格外开心,看到丁相这样有风骨的读书人吃瘪,那可真的是太让人高兴了。
丁相此刻心中一定别扭极了,分明对方干的事是他所抵触的,但却非得咬着牙配合,这种拧巴的感觉估计能让他当天晚上就便秘。
可事情就是这样,如此这般无处说理,真的是要抓典型,这个县令当场砍了一点问题没有,但就像宋北云说的那般,若真的按照那些“老实人”法子,如果朝廷那边衔接一旦出现问题,就真的会出大问题。
所以在律法和人命之间权衡许久,这位号称大宋最高的青天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般违法给认下了。
现实和理想的混合双打,让这位快要六旬的老汉,一时间显得格外落寞。
“丁相啊,莫要如此。”宋北云摆手道:“以人为本,以人为本。千万不能太过教条。”
“小子!”丁相冷哼一声:“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夫!”
说罢,丁相就像使小性子一般钻入了马车之中,再也不露面了。
而宋北云抬头看向天空,吹了声口哨,却是一身的轻松,就连燥热的秋风都显得格外清爽了起来。
丁相坐在马车中听到宋北云近乎调侃的口哨声,他仰面朝天,静静的看着马车的车棚,心中反复问着自己几个问题,但却始终苦寻无果,痛苦便汹涌而来。
“丁相,别琢磨啊!千万别琢磨,我要是不能把活蹦乱跳的您给带回去,赵总能将我现宰了生吃!”
丁相听到宋北云在外头嚷嚷,好气又好笑,他撩开帘子喊道:“莫要烦人,老夫打个盹罢了。”
681、六年9月19日 晴 举杯邀明月
“这是五十万斤麸糠,丁相公说了,你捡回一条命。”
面对突然而来的一队粮兵,那县令脸上满是茫然,他看着粮兵的兵长好奇的问道:“什么丁相公?”
“还有哪个丁相公,当朝相国。”那粮兵不耐烦的说道:“快些,我等还有公务,你速速将东西交了,我们好回去交差。”
关于赈灾的一部分方略就是由军队掌控一部分紧急储备粮并成立专门的粮兵用来看管和调集这一部分的粮食,形成一个双保险。
这些粮兵正儿八经吃皇粮的,所以他们对待地方官员的态度可算不上热切,呼来喝去什么都是免不得的,也正是因为这种姿态,一般地方上的粮兵头头和官员都是相互不对付的。
但这也正是朝廷所需要的对抗,他们对峙起来才不容易出现同流合污的情况。
而看到那粮兵的态度,这县太爷脑子当时就是嗡嗡的,如果没猜错前几日来这里的那一老一少之中,老的……不就是姓丁么?赵家商号,丁大班,这不就是大宋的相国吗?
当时那一下,这位县太爷脚下一软就瘫倒在了台阶上,顺着台阶滚落在了地上,但他浑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无比的后怕。
这正如丁相公带来的话那般,真的可以说是捡回了一条命,而仔细回想起来,丁相公身边那个所谓“跟班”那是越想越觉得眼熟,再仔细一咂摸,那可不就是当年在庐州赈灾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宋北云吗?
想到是那个杀神,摔倒在地的县太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心口突突的跳着。
庆幸,脑子里空空如也,却只有劫后余生之感,昨日碰到的两人居然是微服私访的大员。说实在的,他自己心中清楚,自己干的事,即便是有一万个道理,按照大宋律都是要斩立决的,更不用说还有宋北云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存在,真的是被一刀砍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但现在不光他们兑现了承诺,字里行间还透着一股此事不予追究的姿态,这种逃生之后的感觉让这位县太爷脑瓜子嗡嗡的。
他现在第一个反应就是追上去解释清楚,但这天大地大他能往哪找来呢。
等到他缓缓清醒之后,粮兵已经自顾自的开始将县衙内的粮食搬走了,县太爷全从始至终看着他们却如同痴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恐惧的后劲儿还没能完全过去。
“你说,那个县令若是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姿态?”宋北云坐在马车里笑着对闭目养神的丁相笑道:“恐怕是要吓得尿裤子哦。”
丁相缓缓张开眼睛,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连语气都很平淡的说道:“警钟长鸣。”
小宋倒是颇为不在意,他翘着二郎腿,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风景。这一场巡视大概要持续一个月左右,这一个月的时间,肯定是要抓几个典型办了的,只是这个阶段还真不适合大规模的清理基层,所以这个典型还是比较难抓的。
而老丁这一路上来也有些疲惫了,说话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剩下宋北云这个年轻精力充沛的,自然也显得无趣了起来。
下个点便已经要抵达祁门县了,这地方对于宋北云来说就是故地重游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