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崖顶-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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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卫悠心腹,进进出出几张面孔沈思已经记熟了,断然没有随便更换个生人的道理。而那送药的人能顺利出入偏帐,不会被卫兵拦下,足见来头不小。
在这军营之中能压得住嘉兰卫的还有谁?除了卫悠,自然是权力、地位仅次于他的三公子卫谦了!
沈思很清楚卫谦的想法,在卫谦心目中,他便是阻碍卫悠成事的最大障碍,既然卫谦有心杀他一次,同样也会想方设法杀他第二次。沈思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给卫谦机会杀掉自己,他甚至冲动着想要一刀砍下卫谦的人头以慰姐姐、姐夫在天之灵,但他知道,杀卫谦不急于一时,留下卫谦这条狗命,说不定还能派上更大用场。
兵符在手,沈思已经掌握了要挟卫悠的把柄,不需要再低三下四拿昔日情分去换取卫悠的怜悯了,之所以在卫悠面前说那些话,也是专门说给卫谦听得,不错,他就是想要激怒卫谦。身处卫氏兄弟的势力范围,想做什么都不容易,可一旦出了军营,就是他沈思的天下了。沈思原本的计划是引着卫谦像从前一样追杀自己,这杀人的勾当自然不用卫谦亲自动手,但有了前次的教训,卫谦在得手后一定会谨慎地亲自检查尸体,只消在他近身时抓住机会一举将人擒住,将来是杀是剐,就全凭自己高兴了。
谁知还没等沈思实施自己的计划,卫谦反倒主动送上门来了。那碗动了手脚的补药沈思根本没喝,全都借着转身的机会偷偷倒进了桌子底下的漱盂里,晕倒在地自然也是装的。
卫谦万没想到沈思不但清醒着,而且是生龙活虎的,这一遭他着实是低估了沈思,明明胜券在握的机会,反倒被人给利用了,这叫他气恼之余更有几分羞怯,恨不能立时将沈思剁成肉泥。
此刻卫谦的性命就掌控在沈思手里,他的属下一个个持刀在手,却不敢贸然上前,有心抢人,又唯恐会误伤到卫谦,最后只能站成一圈,铁桶般将沈思严严实实围在了中间。
沈思左右看了看:“全都让开,否则就别怪我这把匕首对三公子不利了。”
那行人互相交换着眼色,稍稍后退几步,却没敢依言让开。人已然是落到沈思手里了,若再再放虎归山,岂不是任人鱼肉了。
见说出口的话没人肯听,沈思不慌不忙手腕一转,匕首刀刃朝下,带着寒光向卫谦手腕挥去,“唰”一下,精准挑断了卫谦的手筋。手法之快,直待他收回匕首卫谦手腕的伤口才绽裂开来,大股大股浓稠的鲜血汹涌而出,可怜他两条胳膊都不能动,连捂住伤口止血这种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到。
卫谦疼得忍耐不住,“哇哇”大叫道:“沈思!小人!我大哥有眼无珠信错了你,还一心维护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只恨当初没能连你一起杀掉!你听着,你今日最好一刀杀了我,否则我定会叫你死得比你父兄还要凄惨百倍!”
不等他说完,沈思反手又是一刀,将卫谦另一只手的手筋也挑断了,白花花的皮肉翻开,好像小孩的嘴唇,整只手掌破补丁一样耷拉着,鲜血淋漓。
匕首沾了血,沈思提着在卫谦衣襟上蹭了蹭,又对卫谦的手下说道:“诸位也都看见了,你家三公子这双手已然是废了,诸位围在这不肯散去,是想再观赏一番我如何斩断他的双脚双膝吗?”
瞬间的大量失血使卫谦渐渐意识昏沉,几乎站立不稳,那些手下一时没了主张,吓得屏气凝神再不敢轻举妄动,沈思押着卫谦前进一步,他们就顺势后退一步。
沈思生恐再拖延下去会横生枝节,于是收敛起笑意目光一凛:“我与卫三公子是私仇,夕日他心怀歹念,残害我胞姐、姐夫,今日我便一刀杀了他也不为过。但我与伯龄毕竟兄弟一场,为着这份情谊,我也会暂且留他弟弟一条狗命,你们先且让路,待我安全脱身之后,定会信守承诺释放你家三公子,如果不让,那也只好争个鱼死网破了,我有得是耐心,可以一点点将他剁掉四肢、挖去眼耳口鼻、做成人彘慢慢赏玩。”
跟随着卫谦前来的皆是心腹,都知道沈思所言非虚,无论如何,谁也不敢拿卫谦的性命去冒险,思前想后只好乖乖让出了一条通路。沈思屈指含在口中,打了一声唿哨,不多时,他的坐骑战风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入人群,扬起前蹄嘶鸣着立在了沈思身侧,沈思单手提着卫谦的腰带翻身上马,脚尖轻轻一点,战风凌空跃起,四蹄如飞带着一股烟尘转瞬间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
那边厢晋王正同几名将领在中军议事,他接连几日都没睡好,坐在椅子上不禁有些晃神。面前的桌案上摊着羊皮地图,用花花绿绿了的颜料描画出了晋原的山河城郭,其间还充斥着各种战略相关的特殊符号,身边人激烈争论着什么,可他丁点也没听进去,反而觉得异常聒噪。
门帘窸窣声响,一名亲兵躬身走了进来:“禀王爷,沈公子回来了。”
晋王一愣,不自信地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禀王爷,沈公子回来了。”亲兵恭敬地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在“沈”和“回”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晋王顿时喜笑颜开,霍地站起身来:“人在哪里?可还周全?脸色可好?是胖是瘦?”
不想他起得太急,袖子无意间扫过桌面,将上头的纸笔砚台和茶杯茶碗一股脑全都带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被声音一震,晋王自己反应过来,立时收住脚步转过身四平八稳坐回了椅子上,又一抹脸摒去笑意,端起了王爷架子:“哼。”
满室大小将领纷纷偷眼观望着晋王,大气也不敢出。晋王凤目一睨,轻轻干咳了一声,众人心领神会,赶紧躬身回道:“末将等告退了。”争先恐后退了出去。
等人走光了,晋王摆摆手吩咐亲兵:“去,把沈小五给我带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已响起了熟悉人声:“不劳大驾,我来了。”
晋王极力板着脸,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任他怎么揉搓脸颊,都掩饰不住由内而外的愉悦与欣喜,若不是十根指头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他恐怕早就一溜烟飞奔出去了……
第55章 木兰辞,饮将鲜血代胭脂()
毡帘一挑,沈思笑盈盈走进大帐,帐内众人彼此交换过眼色,赶紧都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晋王板着脸假意不肯理睬沈思,只拿眼角偷着向外瞄了去——沈思的脸色稍显有些疲惫,许是一路行得太急了,额头、鬓角处渗着少许细汗,精神倒是不错,举手投足仍旧是那个利落潇洒的英气少年。
站了片刻,见晋王端着架子不肯罢休,沈思只好主动服软告饶道:“好了守之,确系我言而无信,迟了几日,沈思这厢给你赔不是了。”
晋王鼻子轻轻一哼:“嗯。”总算是有了反应。
对于晋王的冷淡态度,沈思丝毫不以为意,他大喇喇朝着晋王一招手:“守之你来看,我还给你带了份好礼。”
毡帘一掀,只见外头坐骑上还架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头脚软绵绵耷拉着,衣服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是……”晋王一见之下不觉朝外紧走了几步,卫谦是他亲侄子,他又岂会不认得。
沈思抬手抓着卫谦腰带将人扯了下来,朝地上胡乱一丢,又吩咐身侧的侍从道:“去,请个医官过来给他止止血,然后好生看管起来。只需保住性命即可,手腕儿上的伤就不用治疗了,由着他残废去。”
目送着士卒七手八脚将人抬走,晋王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头:“念卿,你此行就是为了这个?你是想绑了他威胁卫悠退兵?”
沈思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卫伯龄对晋原志在必得,断不会轻易退兵,我只能逼他按兵不动三个月。”
晋王尤不放心:“念卿是否太过草率了些?我那侄子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从他对柳氏兄弟的手段足可见一斑。其野心之大,非亲情、道义可轻易左右。”
其实晋王担忧的还不止于此,所谓哀兵必败,万一绑架卫谦的行为无法牵制卫悠,反而触怒了他,促使他来个大义灭亲,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卫谦若是死在两军阵前,卫悠便可凭此在小皇帝那里记下大功一件了。
沈思察颜观色,隐约揣测出了晋王的顾虑,他孩童样调皮一笑,又从口袋里掏出样物件儿献宝似地举到了晋王眼前:“一个卫三固然压不住卫伯龄,只不过我还有这个!”
晋王定睛一看,沈思手中所持竟是朝廷调动兵马用的兵符,他不禁大惊:“此物你如何得来?”
以卫悠行事的小心缜密,这等贵重物件儿必然不能够轻易落入旁人之手,晋王深怕沈思又不顾安危以身犯险了。
沈思倒是一派轻松:“如何得来?自然是偷来的,你再想不出伯龄将它藏在了何处!卫伯龄竟然将它藏在了腰带夹层里,亏得被我无意间摸到了,否则就算翻遍军营内外也注定徒劳而返了。”说到自己此行的收获,沈思言语间止不住得意,“就算伯龄不顾念我们昔日的同窗之情,可我如今一手握着事关他锦绣前程的兵符,一手握着他亲生胞弟的小命儿,难道还不能迫使他遵从了我的意愿?”
闻听此言晋王凤目微抬,眼珠儿斜斜地瞄向沈思:“你说这兵符……藏在卫悠腰带的夹层里?”
沈思并未体会出晋王话里的弦外之意,犹在沾沾自喜着:“可不,害我好找,之前我有猜到以他的性子可能会将兵符随身携带,却没想到是藏在这么一个隐蔽的所在。”
“你说这兵符藏在卫悠的腰带夹层里?”晋王拖着长音又将问话重复了一遍,还着重点出了“腰带”二字。
沈思一时不解其意,傻乎乎望着晋王,足足老半天之后才恍然大悟:“噢……”他为人处世向来坦荡,根本无需刻意避嫌,“便是‘腰带’又如何?当日我二人可是彻夜把酒叙旧,醉后又同榻而眠的。若非如此,我又哪来机会探知到兵符的下落?你也无须心生妒意,自十二岁红崖顶上初相识,我与卫伯龄便是这般相处了,任他以兄弟之情待我也好,添了旁的私心杂念也好,我不照样偷了他的兵符劫了他的弟弟?卫守之你且听了,我这厢若是开科取士,您老人家怕是早已高中状元了,又何必同些个秀才、童生较乎高下。”
晋王听得明白,这分明是沈小五的表白之语,在沈思心目中他是高高在上万中取一,其余人不过是流水的过客,芸芸众生……如此想来倒着实让人受用:“那此一行姓卫的‘秀才’可曾难为过你?”
“万幸他对我尚存着些旧情谊,故而不曾有任何刁难……”说着话沈思“噗嗤”一声自嘲地笑道,“守之,许是跟你相处久了,我如今竟也同你一般厚颜无耻起来了……”
…
吃过晚饭,沈思独自去了关押卫谦的偏帐。帐子四周遍布看管的兵丁,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围了个密不透风。
走进帐子,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干稻草,当中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卫谦正倚着那根木桩席地而坐,他四肢瘫软脸色青白,头颈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胸前,丁点不见了之前的盛气凌人。照沈思吩咐,医官替卫谦仔细包扎了伤口止了血,却并为涂抹任何接骨续筋的药物,卫谦这双手十之*是要废了,别说舞刀弄剑,只怕连提笔写字也难如愿了。
听到脚步声,卫谦虚弱地撩起眼皮向上望去,待到认清那张逆着光脸是沈思,他重又垂下头去,嗓音嘶哑地骂了句脏话。
地上摆放着一小碗水和两个焦黄发黑的馒头,水是满的,馒头也未曾动过。为防止犯人蓄意逃走或是自杀,盛装食物的容器都是木头做的,看起来笨拙而肮脏。沈思伸出脚尖踢了踢木碗:“怎么,想绝食吗?”
卫谦恶狠狠瞪了沈思一眼,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沈念卿,有种你就一刀杀了我!”
沈思背过手去盎然而立:“笑话,阶下之囚有何资格寻死要活?我顾及你大哥颜面,没拿铁链栓了你拖到外头扮猪扮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无耻小人!”卫谦愤而朝着沈思的方向啐了一口,“枉我家兄长还处处维护于你,不许我伤你分毫!有本事就两军阵前明刀明枪地来,使出这等阴毒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
沈思微微皱起眉头凝视着卫谦,继而勾唇一笑:“卫叔远,两军阵前明刀明枪,你已然是我手下败将了,至于今日之事,计较起来也是你先心存着歹念要谋害于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想杀我,呵,我又何尝不想将你碎尸万段!”沉默片刻,他语气止不住悲凉起来,“我沈思向来言而有信,三月之期伯龄若肯按兵不动,我必会将你活着送去见他。到那时你照样做你的卫家三公子,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反正大把人伺候着,废了双手又何妨?可我沈家满门老小,却是黄泉一路不回头了。狗皇帝昏庸无道,奸佞小人助纣为虐,一个个忌惮我父沈威功高盖主,污蔑我兄弟以下犯上,好好好,就当我们父兄几人是不懂变通不容于世,可我姐姐、姐夫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呢?他们何罪之有?”
沈思越说越激动,握着剑柄的手渐渐收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终于,他抑制不住拔剑而出,一道寒光直袭卫谦头顶上方半寸处,只听“当啷”一声,木桩被齐刷刷拦腰斩断,骨碌碌滚落到了地上——连同卫谦的半截发冠和一缕头发。
收剑入鞘,沈思大步走向帐外,边走边对守在门口的两名士兵指示道:“去,把他的嘴掰开,馒头和水一滴不剩全都灌进去!务必让他‘好好’活着!”
帘子重重落下,遮住了外头明晃晃的太阳光,帐内“唰”昏暗下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霉烂味儿自角落里悄悄蔓延着。
卫谦应是累极了,脑袋缓缓垂了下去,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闭着眼坐在那艰难地喘息不止。透过又乱又脏、长短参差的头发,依稀可见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在叹气,又像是在笑,神色极为古怪,诡异之中透着�